第六章
大水之后的一天,李巧从她的娘家回来了,她已经哭肿了双眼,人也似乎老了
几岁,漂亮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皱纹。她回来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
干活,别人也不敢过问。
后来,张刘氏从另外的渠道打听到了一些底细,知道李巧的父亲去世了,她的
家空了,她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张刘氏想安慰李巧,但想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话语,最后她走到李巧的身
边,第一次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李巧的头发。李巧没有躲闪,而是看着她,眼
里含着眼泪,却最终没有让它流出来。
过兵之后,河湾村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而新粮还未到收获的季节,人们陷
入了饥荒。有的人上山采些野菜,熬成糊糊,有几户人家经不住饥饿,已经出去讨
饭。张刘氏家里虽然有些积蓄,也快顶不住了,他们偶尔也到山上去挖野菜,用以
充饥。后来人们发现沙河的小分叉里,总能抓到一些鱼,就是这些躲避浑水的鱼,
在人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救了河湾村。
后来赵老大告诉人们,正在饥荒的那些日子里,他做过一个梦,梦见水神献给
他一条鱼;而水神的媳妇及时从另一条河里赶来,给河湾村送来了鱼群。
这件事情以后,河湾村的人们似乎悟到了什么,第一次用石头给水神搭了一个
庙,庙里供奉的是一碗沙河里的水。
李巧无家可归了,只好在婆家住下,但她还是不理睬张文。她无法忍受张文那
两条弯成圆圈的腿,也无法忍受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声。人们有时发现她跪在地上,
向上苍哀求,但她不知道求助于谁。有时她反问自己,这一切,难道就是我的命?
有时她回家给父母上坟,跪在坟前,感到绝望,父母就在梦里告诉她,孩子啊,我
们也没有办法,这就是命啊。
李巧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她恨自己,父母已去,现在我已经无牵
无挂了,为什么还不去死,了结这不幸的一生?
一天上午,她上吊了。在她快要断气的时候,张刘氏发现了她,她没有死成。
她上吊这件事,震惊了全村。一个老太太看见她就哭了,说:孩子啊,认命吧,我
也死过,但你命里不该死,死不成啊!
李巧想了很久,很久,她想的只有一个字:命。
李巧没有死成,二丫却死了。这是一个惊人的死讯。
像往常一样,二丫忙碌着家里的事情。她想,还要不要去镇上看看病?因为这
几天,她的咳嗽突然好了,精神也爽了许多,她感觉自己有了力气,比任何时候都
充满了自信。她收拾家务,上山采挖野菜,到沙河里去洗衣服,还在油灯下做了两
双鞋垫。她有一种幸福的感觉,等待秋天张家盖完了房子,然后就结婚。想着这些,
她的脸时不时就红了,自打与张武定婚以来,她的两腮上一直带着幸福的红晕。
这天晚上,二丫做完了家务,在两家门口的中间,把做好的鞋垫送给了张武。
张武在接鞋垫时,第一次摸了一下二丫的手,二丫立刻就缩了回来,脸上一阵潮热,
心跳到了喉咙。二丫转身就走开,跑回了自己的家。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她感
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就在她沉浸在爱情的幸福中,她感到有些胸闷,突然咳嗽起来,仿佛有一股热
流从胸脯里涌出,带着她全部的能量,无法抑制地向上翻涌。她本能地弯了一下腰,
哇的一口喷了出来,她知道这不是别的东西,这是血,冲出了她的身体,带着她的
生命。
没有人能够挽救,没有人能够制止,她倒在了地上。一个时辰以后,当他的父
亲王老头、她的未婚的丈夫张武,以及张刘氏、张福满等人围在她的身边时,她睁
开了眼睛,看了看他们,安详地笑了,她笑的时候,用手捂住了嘴。她的笑非常迷
人。
河湾村依然和往常一样,早晨升起炊烟,黄昏落下暮色,晚上露出微弱的灯光。
从外部上看,没有什么变化,但村里少了一个人,也多了一个人。二丫去世后不久,
村里赵家的一个媳妇生了一个小子,还有两个女人肚子也都大了,年内还将有孩子
降生。
张刘氏翻盖房子的计划,随着二丫的去世而失去了意义,她暂时放弃了盖房子
的想法,对生活和生命有了新的认识。夜晚,她常常睡不着觉,想着二丫的一举一
动,想着村里已经死去的人。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和亲人。想着想着,她就看到了
自己的前世。她继续往前追忆,物象就渐渐模糊了,让她无法分辨哪些是现实,哪
些是虚幻的梦境。她想,经历中的杂事太多了,影响了她的记忆,使她忘记了许多
不该忘记的事情。于是她就往后想,她想到自己晚年的岁月,想到在她去世以前,
会有多少人从这个村庄里消失,又有多少人在哭声中降临。她想看见自己的来生,
但她的视力恍惚了,她似乎看见了什么,又觉得一片迷茫,一切都不确定,一切都
在变化和生成。
张刘氏陷入了沉思,而张武却陷入了悲愁。他变得沉默寡言,日渐消瘦,仿佛
从他的生命中抽去了重要的一部分。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很远,有时他坐在北
山上,从日出到日落,一坐就是一天。他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山水还是原来
的山水,云彩还是那些飘来飘去的云彩,是虚幻而又短促的人生,处在不断的丧失
过程中。二丫还是二丫,但她已经过去;我还是我,但我已是非我,我已经成为另
外一个人。
按照祖上的规矩,二丫埋在了北山的一个山梁上,既不在王家祖坟里,也不在
张家祖坟里,因为她是一个孤女,只能自己孤单地埋在一地。
孤女就是这样,既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她只有一个心上人。
张武经常去看她,她的父亲王老头也经常去看她,有人看她时,她就不孤单。
秋天,沙河的水位处在最高期,偶有山洪带着泥沙冲进河道,使河流变得浑浊,
但几天过后,河水就回复清澈。赵老大的负担加重了,原来是父子俩摆渡,如今变
成他一个人。赵水走后,只给他来过一次信,后来就没有消息了,他开始担心,有
时做噩梦。他梦见赵水被人打死了,有时是一刀斩于马下,有时是一箭射透了前胸,
有时被炮崩死,有时被火枪击中……他梦见了许许多多的死,总之都是死。醒来后
他就想,梦都是反的,这说明赵水还活着,他一定能够活着回来,哪怕是受了一点
伤,也会活着回来。人们不希望打仗,为什么要打仗呢?打仗就要死人,那么多兵,
都是些健壮的年轻人,死了多可惜,有的还没有娶媳妇,就被打死了,他们的父母
肯定心疼。
自从二丫死后,王老头经常来到赵老大的船上,两个人在船上说话。有人过河
的时候,赵老大摆船,王老头就坐在船上,往返都是如此,有时没有什么话题,两
个人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天上下着小雨,赵老大戴着巨大的草帽,穿
着蓑衣,王老头只戴一顶大草帽,他没有蓑衣,依然坐在船上。
这是两个孤独的人,都是中年丧妻,到了老年,一个是儿子走了,一个是女儿
死了,两个人的命好像有许多相似之处,因此他们同命相怜。有一天王老头躺在船
上睡着了,说起了梦话,他含糊地喊着:二丫,二丫。他喊着喊着就慢慢起了身,
从船上走了下去。好在这时船在岸边,否则他将掉进河里。赵老大没有见过他梦游,
吓傻了,坐在船上不敢出声。只见王老头飘飘忽忽地下了船,走在河滩上,还在喊
着二丫。他走出河滩,向村庄的方向去了,可是不一会儿,他又飘飘忽忽地回来了,
又回到了船上,慢慢地躺下来,继续睡觉,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赵老大看见
他梦游的过程,感到既可笑又吃惊。
雨过天晴的时候,他们就坐在船上说话。太阳的光从天上洒下来,给他们的身
上涂上一层光辉。这时,空旷的河套上,空气湿润而清新,往往有风从沙河的水面
生成,吹起一些波浪,然后带着一股爽气从船上擦过,吹向远处的树林。两个老头
坐在船上,说着话,有时指指点点,更多的时候坐着不动。
王老头想念女儿,已经到了发疯的地步。二丫死后,他的生活完全乱了套,没
有人给他做饭吃,他只能自己做,因此很不应时,经常是饱一顿饿一顿。回到家里,
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了,他就自言自语。有时他大声说话,人们还以为他家里来了亲
戚,过去一看,原来是他自己在说话,不免让人心里发惨。
王老头说的都是过去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好像他的生活发生了一次转折,又按
原路走了回去,这样,他的现实就与他的过去重叠在一起,他相当于把自己的生活
重新再活一遍,他有了两次同样的经历,同样的命运。
夜里,他还经常梦游。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梦游越来越娴熟,走得也越来越
远,可是醒来后他就忘记了,说,我昨天夜里根本没做梦。
有一天,王老头梦游回来的路上,跟来了几个人。他们是从远处来的,他们没
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只是往前走,他们是一些逃荒的人。河湾村的人们接纳了他
们,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水喝,有的还给了他们衣服,然后目送他们离去。
一段时间以来,总有这样的人路过。后来人们知道,这些人不是逃荒,而是在
逃难,因为他们的家乡已经打起仗来了,粮食已被吃光,兵荒马乱的,已经有不少
人丧了命。
河湾村接纳的仅仅是一小部分,其他的村庄也是如此,到处都能见到逃难的人
群。
张刘氏收养了一个逃难的丫头。这个丫头十二三岁,长得又瘦又小,干巴巴的,
头发乱蓬蓬,里面还有虱子。张刘氏可怜她,就把她留下了,经过一番打扮,丫头
干净了许多,但还是瘦弱不堪。村里也有收留孩子和老人的,一般留不了多日,因
为他们的吃食也是靠啃青来维持,养不起外人。
张刘氏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想,收留的这个丫头虽然干瘦,但她的相貌还不错,
也许将来出息了,能够出挑成一个大姑娘。这样,张武的媳妇也就不愁了,相当于
白捡了一个媳妇。想到这些,她有些得意,她觉得自己既做了一件善事,又成全了
儿子的婚姻,岂不是两全其美?
许多日子过去了,秋粮到了成熟期,但已经被饥饿的人们提前吃去了不少,剩
下的庄稼收成有限,可以肯定,来年将是一个难过的年头。
自从张福满的伤寒病好了以后,他的饭量比以前还大了,每顿饭不吃饱,他就
饿得难受。张文和张武又年轻力壮,正处在能吃的年龄。李巧又回来了,而且不走
了,她已经没处去了。这些日子,家里又多了一个丫头,而且这个丫头非常能吃,
这无疑加深了这个家庭的困境。张刘氏只有自己少吃,她吃很少一点饭就说吃饱了,
但日子长了,她明显地瘦下去,体力也在下降,脸上的透明度消减了许多,甚至有
些暗淡。
张刘氏宁可自己少吃,也乐意让收养的丫头吃饱。她想让丫头快些长大,然后
挑明她的意图,让丫头跟张武成婚。
张武又到二丫的坟上去了,每次去看都给她烧了一些纸。他看见坟上长出了许
多草,就一棵一棵薅下来,带出的土撒在坟上,看上去像是一座新坟。张武想起二
丫死的前一天,天空从来没有过那么晴朗,晚上月亮也是明亮的。那个夜晚,他怎
么也睡不着,从心底里升起一种莫名的忧伤,搅得他心神不宁。于是他走出家门,
沿着沙河岸边来回走,他走了一宿,仿佛走了一生。后半夜,他看见一颗流星从天
空落下,正好落在河湾村北山的一道山梁上,轰的一声,他感到脚下的土地都在震
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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