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刚刚搬到吉尔阿特时,卡西帕就不停地说:“阿娜尔罕要来了!马上要来了!”
阿娜尔罕十八岁,是卡西帕的小姐姐,扎克拜妈妈的第五个孩子,从去年冬天
开始在县城打工。
比起冬夏牧场,以及迁移途中的其它驻扎地,吉尔阿特是离县城最近的。虽然
还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走到公路边搭进城的班车。
卡西帕总是念叨着:“阿娜尔罕要给我买新鞋子来了!”
她脚上的这双球鞋是斯马胡力从阿克哈拉带来的,才穿了不到两个礼拜,鞋底
就整个掉下来了。她恨恨地说:“假的!斯马胡力只买便宜的!”
斯马胡力说:“哪里便宜了?明明是你的脚不好,马蹄子一样,还穿什么鞋子,
我给你钉铁掌吧。”
我问:“马几个月换一副掌子啊?”
斯马胡力说:“石头路的话一两个月就换吧。”
我又问:“那卡西帕几个月换一双鞋啊?”
他大笑:“卡西帕一个月穿破四双鞋!”
真的,要是那些穿破的鞋子,只是破了一点点倒也罢了。可卡西帕的鞋一破则
定然破到万不可救药,底子断成两三截,鞋尖戳破五六个洞,我想帮她补一下都没
处插针。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真跟一匹小野马似的。
她每天都要面对脚上的鞋子叹气两到三回:“阿娜尔罕还不来!”
我帮她用鞋带绕着脚缠了一圈,直接把鞋底脱落的鞋子绑在脚上,她站起来走
几圈,又蹦跳几下,很高兴地出门放羊去了。但这个办法能管多久呢,而且还那么
难看。
我说:“来客人了怎么办?”
我在附近野地里转了几圈,把她以前扔弃的破鞋统统拾了回来。她重新审视了
一番,果然找到两只状况比脚上强一些的,但准备穿的时候才发现两只全是左脚的。
她快要哭了似的:“阿娜尔罕怎么还不来啊?”
除了鞋子,阿娜尔罕此行的任务还有发卡、辣椒酱、清油、苏打粉和妈妈的长
筒袜。
因此妈妈有时候也会嘟噜两句:“阿娜尔罕再不来,我们就搬家了啊。”
阿娜尔罕会怎么来呢?走着来?搭摩托车来?卡西帕每天喝茶时都端着茶碗坐
在门口喝,边喝边注视着北面山谷口,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放下碗站起来,朝那边
长久地凝望。
每天晚饭一家人聚在一起时,她就会不厌其烦地念叨一遍阿娜尔罕会捎来的东
西。说到最后,往往会加一句:“有可能还会给我买双袜子呢!”她把脚伸起来给
我们看:“这双袜子就是阿娜尔罕买的。”妈妈说:“豁切(”去“、”滚“的意
思)!”她的脚丫都凑到饭桌上了。
有时候突然想起来说:“上次阿娜尔罕回家都带了苹果,这次肯定也有!”
再想一想又说:“没有苹果的话,瓜子也可以。阿娜尔罕也喜欢嗑瓜子。”
过了很久后才终于下了最后决定:“还是苹果吧。苹果更好一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阿娜尔罕的购物清单在卡西的想象中越列越长,越来
越令她期待,但人还是没有一点音信。卡西帕大约还在幻想,阿娜尔罕之所以迟迟
不来,肯定还在为买更多的东西而奔忙。可怜的阿娜尔罕,要是令卡西帕失望了的
话,她肯定永远也搞不清其中的道理。
“阿娜尔罕”像是维吾尔姑娘的名字,这在哈族女性中是很少见的。
卡西帕对我说:“阿娜尔罕很漂亮!”
我就想象着怎野工嘛!“
我想,要是阿娜尔罕来了的话,我们一定能愉快地交谈,澄清许多被卡西帕这
家伙翻译得面目全非的问题。
她说:“阿娜尔罕高高的、白白的,为什么我这么黑?”说完很忧伤。
我不知从何安慰,就说:“让阿娜尔罕也来和我们一起放羊吧,几天就变得和
我们一样黑了。”
她大笑:“那我要去打工!天天在房子里干活,几天就变得和阿娜尔罕一样白
了。”
她又说:“阿娜尔罕头发很长很长,脖子上戴着漂亮的石头项链。”
连我都开始期待阿娜尔罕的到来了。阿娜尔罕来了的话,我们就有辣椒酱了。
我会把晚饭准备得更可口,让大家吃得更快乐。
搬家的日子一天一天接近了,卡西帕的希望却一天比一天巨大。
我们去赶羊,爬上附近最高的那座石头山,她凝神遥望,方圆十几公里都没有
一点动静,荒野空空荡荡。巨大的风呜呜呼啸着吹在耳边,我们交谈时要大声地喊
才能让身边的人听清。
山顶上有一座路过的放羊人垒砌的石柱,卡西帕把它叫做“塔斯阿达姆”——
石头人。垒得很高,在山顶突兀耸立,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都能一眼望到。
听说在过去,这样的石柱是牧羊人的地标,总会在荒野中出现在视野的最高处,
数量从一座到三四座不等。据说其耸立的数量是有特定含意的,比如立几座就意味
着前面有水源啊,几座意味着前面有毡房驻地啊,再有几座就说明前方危险,有野
兽出没啊……但是到了现在,这块大地已经被人们摸熟走遍,无数条道路踩了出来,
很少有人会在荒野中迷路了,再也没有人需要靠这些石头人的指引走进或走出这片
大地。
卡西帕说:“我们也来做石头人。”
于是我们在山顶选择了最开阔的一个高处开始动手搭,我们先将附近的合适的
石块集中到那里,先垒一个又大又平的台基,然后像金字塔一样一层一层摞了起来。
摞到一米多高的时候。斯马胡力骑马出现在眼前。
他斥责道:“羊都跑过两座山了,你们还在这里玩石头!”
说完,他下了马,和我们一起玩了起来。有了这个家伙的赞助,我们的石头人
一下子蹭蹭蹭迅速长高,最后比斯马胡力还高。我们成功地令吉尔阿特最高的石头
人诞生了。
回到家,一回头,看到它孤独地站在遥远的高山顶上,疲惫得像是很想在山顶
上坐下去,又像突然出现在那里的行路人。我们令吉尔阿特在从此之后的日日夜夜
里多了一个人的凝视。
我想,这个石头人一定是搭给阿娜尔罕看的。吉尔阿特也是阿娜尔罕小时生活
过的地方啊!阿娜尔罕来了,四下遥望一圈,一定会说:“啊,怎么多了一个石头
人?”
临出发的头两天,妈妈就开始准备了。原先被子都是叠成一米五宽,高高地摞
成一垛靠在房间进门的右手,又整齐又好看,现在却往窄里叠,缩成不到一米宽。
空间顿时腾开许多。一些平日里不用的家什也打成大包捆好了,整齐地码在外面空
地上,盖了旧毡片挡雨。斯马胡力也把所有马鞍、骑具修理检查了一遍。
大家还一起把羊群清理了一遍,看有没有近期腿脚受伤的,有没有拉肚子的。
对于弱畜来说,长途行进是场生死考验啊。
在收拾整理的时候,扎克拜妈妈从一个从来没有打开过的大包掏出了许多半成
品的小块花毡和绣了一小半的绣花口袋,上面的花纹大都只绣出了大致轮廓,略略
规划了一下颜色的搭配方案而已,但已经足够缤纷美好了。她把它们一一摊在门口
的空地上,好像定居者将压了十年箱底的旧东西翻出来晒太阳。这些一针一针还远
远走在路上、远未抵达目的地的绣品们,那么耐心地、轮廓模糊地美丽着。它们像
人一样,也是渐渐地长大着的。像人一样,生命中更多的时间全是用来等待的。
在每一件绣品上还仔细地绣上了制作的年月或制作者的名字。不只是这个,在
我们家毡房里,在彩绘的木柜上,嵌银片的马鞭上,甚至锡铸的奶勺里,都会留下
制作的时间和一些古老的名字。于是这些结实而漂亮的物什永远也不会因为被用旧
了而黯然失色,作为从大家的童年时代就陪伴至今的事物,它们只会变得越来越贵
重、亲切。而在城市里,那么多的一次性用品不停地经过人们的生活,匆匆流失,
使人们的生活到头来一片空白,什么也没能留下。
妈妈拿出一块绿色底子桃红色花朵的毡片说:“这是阿娜尔罕做的!”
她把这一块毡片摆在其它毡片中比来比去,最后决定把它缝在将来的花毡的正
中央。
马上要搬家了,阿娜尔罕怎么还没来啊?
传说中美丽的阿娜尔罕,已经进入了城市生活的阿娜尔罕,终日在别人的世界
里忙碌辛苦的阿娜尔罕,是否还能记起自己坐在家中的大通铺上,用针线精心地描
绘一块小小的绿色毡片的情景——在做那件事的时候,肯定不只是为了打发冬天的
漫长光阴,暗中一定还有某个完整而热情的打算吧?她还会从城里回来吗?
无论如何,最终卡西帕还是没能等到阿娜尔罕的到来。时间到了,我们必须得
启程了。而在阿娜儿罕那边,肯定也有着同样的焦急和失望吧一她也想回家,她早
就收到了妈妈托人捎给自己的口信了,她已经买齐了所有的东西,还额外给妹妹买
了袜子和苹果。但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总是无法动身……她掐算着时间,离搬
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每过去一天,她就越发焦虑几分,终日辗转不安……后来,
我们终于在失望中拆去了毡房,驼队在石头人的注视下缓缓远离吉尔阿特。——说
不定那时阿娜尔罕就来了呢,但那时我们的家只剩下了拆去毡房后的圆形痕迹。她
站在空地上四下遥远,一面悲伤,一面奇怪地想:“怎么多了一个石头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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