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搬家的头几天就开始收拾了,扎克拜妈妈将不常用的家什统统打成包垛在空旷
的坡顶上,毡房空了许多。拆毡房则在搬家的头一天中午,妈妈和我将所有家什器
具规整一处,斯马胡力和卡西帕四处寻找放养在外的马儿。傍晚时分,我和妈妈走
遍了小山四周,把这段时间产生的所有垃圾清理了一遍,撮作一堆烧掉。玻璃瓶之
类烧不掉的东西就挖坑深埋了,总之大地之上不能留有任何阻碍青草生长的异物。
我很乐意做烧垃圾的事,因为可以烤火。沙尘暴过后,紧接着就是寒流天气。
这是冬天结束后的最后一场寒流。大风又猛又冷,刺骨钻心,这样的天气至少得维
持三到五天。我裹着大衣,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围巾,很埋怨地说:“头两天天气好
的时候为什么不搬呢?”没人理我。
因为垃圾里缠有许多塑料包装物、旧衣服和破鞋子,火烧得很猛,三四步之外
就热浪滚滚,不能靠近。我在荒野里走来走去,每拾到能燃烧的东西就赶紧走向火
堆扔进去。并不时冒着高温凑近火堆,用小棍扒拉一下,使之燃烧得更充分。做这
些时,脸烤得通红,头发都快烫焦了似的。但稍离开几步,又被浓重的寒气袭裹了
全身:太阳早已下山,旷野里的仅存的明亮在这团火光的照耀下如坠人大海深处一
般遥远,这堆火焰像是从深厚的大地中直接喷薄而出似的,那么有力、热情。过了
很久很久以后火光才熄灭,而余烬仍然耀眼地闪烁在厚重的夜色中,那一处像是有
宝藏的大门开启了一道门缝。 .没有毡房了,当天晚上我们只好挤在阿勒玛罕家的
石头房子里睡觉,大大小小八个人挤一张两米多宽的木榻,真够受的。大家一直忙
到深夜十一点才统统钻进被窝熄灯睡觉。我一想到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就很紧张,
巴不得闭上眼睛就睡着。但胡安西和沙吾列两个小家伙兴奋得不得了,觉得家里从
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又叫又跳的,好久以后才安静下来。
实际上扎克拜妈妈他们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凌晨一点大家就起来装骆驼。我帮
不上什么忙,便多睡了两个小时。凌晨三点惊醒后,摸黑从沙吾列身边爬起,里三
层外三层套上全部的衣服,胖到胳膊都放不下来为止。但还是觉得冷得要命。拎一
拎暖瓶,昨天晚上剩下的茶还有一点点,便给自己冲了满满一大碗喝了。茶水温乎
乎的,喝完还是没能暖和起来。
出去一看,大风呼啸,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东面黑乎乎的山那边有点亮
光,那是斯马胡力他们所在的地方。便低着头顶着大风慢慢摸去,深一脚浅一脚。
走到山梁最高处时,风大得像是好几双手当胸推来似的,几乎快要站立不稳了。眼
睛被吹得生痛,直流泪水。
下了山慢慢走到近处,看到家里的太阳能灯泡挂在一把铁掀上,摇摇晃晃,而
铁掀笔直地插在大地上。灯光笼罩着十几步远的一团颤动不已的小世界,那个世界
里只有妈妈他们三个,只有跪卧着等待的骆驼和满地的大包小包。世界之外全是无
边无际的黑暗。
谁也没有惊异我的出现,大家顶着大风神情严峻地干活。把一捆又一捆巨大沉
重的包裹箱笼架在驼峰两侧,估计两边重量均衡了,再拉紧绳子,打结。打结时卡
西帕和斯马胡力隔着骆驼面对面拼命地拉扯绳头,为了能使上劲儿,两人都用脚紧
紧蹬着骆驼圆滚滚的肚皮。那骆驼沉默着,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明白这一切意
味着什么。
四点半,东方蒙蒙发白,四峰骆驼才全部打好包。斯马胡力使劲踹着它们的屁
股,强迫它们站起来。我们的家,全都收拢在这四峰骆驼背上了。骆驼一个连着一
个,站在微明的天光里,冷冷清清。
我蒙着大头巾四处走动,查找有没有被遗漏的东西。这时,阿依横别克不知从
哪里冒出来了,他把我的已经上好鞍子和肚带的马牵过来,扶我上去(穿得太厚,
腿都打不了弯了)。出发了。
我握着缰绳坐在马上回头看,我们生活过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一块整齐的、
千干净净的圆形空地。我们曾在那个圆圈里吃饭睡觉的情形幻觉一般浮现了一下。
启程了,天色也明朗多了,但离太阳升起还有一段漫长时光。才开始驼队行进
得很慢很慢,羊群更慢。班班和怀特班前前后后地跑着,只有它俩是喜悦的,虽然
一直饿着肚子。
在北面山谷口开阔的空地上,驼队和羊群分开了。我、扎克拜妈妈和斯马胡力
领着驼队往北走,卡西帕一个人赶着羊群从东面绕了过去。羊群可以过吊桥,但驼
队只能涉水淌过额尔齐斯河。另外由于驼队负重,得尽量让它们走直线。
我看着卡西帕孤独的金黄色棉衣越走越远,却永远不会消失似的,那么地倔犟。
很久以后再扭头张望,那一点金黄色仍然不灭,在荒莽遥远的山体间缓缓远去。
我们默默前行,天色越来越亮,风势渐渐小了。两个多小时后就完全走出了吉
尔阿特丘陵地带。又穿过一两个有许多白房子的村庄后,抵达了额尔齐斯河南岸。
驼队沿着冰雪铺积的河岸向东走了半个小时后停下来,那一处水面宽阔,水流较为
平缓。斯马胡力找了一处地方下了水,策马奔向河中心,一路上马蹄踩破浮冰,溅
起老高的水花。但他还没到河中心就折转了回来,大声喊着:“可以!这里就可以
了!”招呼我们也下水。
这条最终汇入北冰洋的蓝绿色大河从东至西横亘眼前,寒气逼人。看似平滑的
一川碧玉,可我们都深知它挟天裹地的力量。上下游巨大的落差造成湍急的流速,
水流冲击力很大。
妈妈把骆驼之间连接的缰绳又整理了一遍,扣结打得既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太松了一扯就脱开,会造成骆驼的失散。太紧的话,一峰骆驼被水冲走,其他的一
时挣脱不得,统统都得被拖向危险的水深处。
然后她牵着这串骆驼缓缓下水,跟在斯马胡力后面向对岸泅去。
斯马胡力在河水的轰鸣声中扭头冲我大喊:“李娟,你自己一个人敢过来吗?”
我赶紧连说了好几个“不”。他又大喊“那等着吧”,头也不回地去了。
我勒住马,停在河边冰层上,眼巴巴看着驼队分开激流,左摇右晃地去向对岸。
这边的世界只剩我一人了。天完全亮了。
不,和我在一起留在岸这边的还有怀特班。妈妈他们下水的时候,老狗班班毫
不犹豫也跳下冰层,跟在驼队后面,在浪花中缓慢游动,只冒出一个头来。而怀特
班年龄小,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它吓坏了,悲惨地呜鸣着,几次跳下激流,又吓
得赶紧跃上岸,一个劲地冲水里的巴特班不停地吠叫呼喊。
但它一回头,看到我还停留在岸这边,赶紧靠拢过来,绕着我呜咽,似乎我成
了它唯一的安慰,唯一的保护人似的。后来也不叫了,卧在我旁边,紧紧守候着我。
我掏了掏口袋,什么也没有,真想最后再给它一点吃的啊。马上就要永远分别了,
可它什么也不能知道,还以为虽然离开了大家,好歹守住了我。
妈妈他们很久以后才靠岸,陆续上岸后,巴特班却还在河中央艰难地向前游动,
努力稳住身形不让水冲走。但我看到它明显地偏移了方向,向着下游游去,也许是
被水流冲击的。总之离妈妈他们越来越远了,我以为它力气用尽,渐渐被河水冲走
了呢,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大喊起来:“班班!班班!”也不知道这样喊有什
么意义,能帮上什么忙。好像它听到了会清醒过来,继续向前似的。
扎克拜妈妈顺着河岸向下游跑,也似乎在大声呼喊着班班,但水声轰鸣,什么
也听不到。终于,我看到它游到了河岸边的水浅处,一下子加快了速度,三下两下
蹿上了河岸,激动地向妈妈奔去,然而到了近前又被妈妈喝止。妈妈不喜欢它的亲
热举动。
这时斯马胡力骑着马下水返回,向我而来。
我轻轻对怀特班说:“你看巴特班多厉害啊,你比它年轻多了,腿又长,骨架
子又大,一定也能行的!”
怀特班眼睛明亮地看着我,因为对我所说的语言一无所知而显得分外无辜纯洁。
很久后斯马胡力靠拢了,他接过我的缰绳,试着领我往前走。马儿踩着水边的
薄冰小心翼翼地下了水,浅水的晃动令人突然产生眩晕感,我吓坏了,不知怎么的
一下子把两只脚全缩了起来,抬到马背上夹住了马脖子。斯马胡力大笑起来,安慰
我不要怕,但我怎么可能不怕,水浅的地方都这么吓人,杲会儿到了水深的激流处,
肯定会坐不稳掉下去的。我死活不肯往前再走一步了。斯马胡力只好牵着我能去。
没有希望了,我感觉到它没有希望了。直到我们真的走远了,我又大喊了一声它的
名字。它这才猛地冲进水里,拼命向我们游来,我努力地扭头往后看,可惜这次同
样没游多远,这只笨狗又一次打了退堂鼓,连滚带爬回岸上。亏它平时那么凶狠的
样子,肯定全部胆量都来咬班班了。
也有可能并不是它胆小,是它了解自己的极限。它和巴特班体质不一样,它只
是条一般的家狗,而巴特班是牧羊犬品种,逞强只会让它丧命。这可怕的寒冷的大
水啊。它不愿意死去,又不愿意离开我们。没有希望了。
没有家的狗多可怜啊,没有家就成了野狗,从此之后怎么生活呢?如果在城市
里,还能在垃圾堆里找东西充饥。可这荒山野岭的,哪里去找吃的?今晚它睡在哪
里呢?会不会一个人孤独地回到我们扎过毡房的旧址上,坐在那里无望地等待,但
愿我们马上就会回家,重新卸下骆驼,热热闹闹扎起毡房,永远生活下去……夏天
倒也罢了,饥饥饱饱都能扛得过去,可冬天怎么办?冬天长达半年啊,它一定会带
着委屈和不解死去的……
刚才要是它跟着卡西帕的羊群从吊桥那边过来该多好啊!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快要涉向河心了。河中央的风更猛于两岸,更凉
于其它地方。马浮在水中努力向前游动,我高高抬起两条腿放在马背上,但裤子还
是湿透一大片。当时也顾不上许多了,我们正处于最危险的河中央,由于心怀对怀
特班的悲伤,而冲淡了那一刻的恐惧。我恍恍惚惚地往前看,眼前视野分成了两个
世界,下半部是河水,上半部是彼岸。彼岸广阔的风景正在持续向东推进,而河水
则滚滚向西流。两者错开的地方仿佛不是空间的错开而是时间的错开,奇异而锋利,
奇异而清澈。心里却还在明明白白地担心着怀特班,却无力扭头看一眼了。眩晕感
铺天盖地。斯马胡力啊,我们不是要过河吗?我们不是过河吗?为什么你却牵引着
马逆流而上?我们的马头迎着波浪,分开水流,分明是往上游行进的,又好像马儿
一动不动,只是大水迅速地经过了我们……我们为什么要顺着河逆流而上?我们不
是要过河吗?我糊涂起来,却又不能开口说一句话,时间漫长,我们不停地向上游
行进,却又像一直停留在原地,像被困在了河中心。又那么冷,那么冷。但冷已经
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没有希望,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直到慢慢接近对岸的时候,才猛地清醒过来,刚才的幻觉一下全部消失。突然
看清流动的只有河水,对岸广阔的风景一动不动,深深地静止着。
原来渡河的时候,有一个常识,就是不能看着河水,要往远处看,否则会失去
参照物。斯马胡力一直盯着对岸的驼队前行,无论水怎么流都不改变方向,所以走
的是准确的直线距离。而我一会看水,一会看远方,目光游离,心神不宁,所以才
有迎着逆流往上走的错觉。
而班班刚才肯定也产生了同样的错觉。它毕竟是条狗,身子小,淹没水里后,
没法看到对岸,只能凭本能逐波向前,所以在水里划出长长的斜线兜了远路。我开
始还以为它是被水冲到下游了呢!
全都过了河后,斯马胡力又检查了一遍驼队,妈妈冲着对岸呼唤着怀特班,一
遍又一遍,喊了许久。
我们再次整装启程后,沿着河岸向西走了许久。在河的对岸,怀特班也在往西
跑动,不时停下来隔江遥遥相望、吠叫。它还以为它仍然是和我们在一起的,直到
我们在岔路口拐弯向北,才永远地分离。我不敢回头看了。这时候,风又猛烈起来,
冰冷的太阳高高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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