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有一次我牵骆驼回家的时候,不小心被骆驼踩了一脚。
牵骆驼,并不是说骆驼身上系了根绳子让你去牵,而是像挽男朋友一样,挽着
它的脖子往前走。骆驼虽然个子高脖子长,但脖子在胸以下拐了一个大大的弯,刚
好和人上臂平齐,挽起来再方便不过了。
我觉得很有趣,便挽着它在草地上东走西走的,然后,我的右脚就被它的左前
脚踩住了……
骆驼的四个巨大的肉掌绵厚有力,像四个又软又沉的大盘子一样,一起一落稳
稳当当。马蹄是很硬的,可以钉铁掌,骆驼蹄子就不行了,掌一得人快要抽筋。
我使劲地推它,纹丝不动。想想看,我怎么可能推得动一峰骆驼!
我又使劲地拔,哪里拔得出来!
它倒像是就这么踩着蛮舒服,任我怎么折腾,脖子都不冲我扭一下。
我只好大喊大叫起来,卡西帕赶紧跑来,拍了几下骆驼屁股,它老人家这才抬
起脚不慌不忙走开了。我终于得救。
骆驼是最有力量的,我们多么依赖骆驼啊,没有骆驼的话,逐水草而居的生活,
我们根本寸步难行。
但是骆驼自己呢,却从不曾为此背负过什么自豪感和责任感。作为运输工具,
它搬了一辈子家、驮了一辈子货物,也没能掌握住基本的工作方法,一定要被人死
死盯着才不会闯大祸。别看它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往它身上挂多少大包都一声不
吭,低眉顺眼。可一旦走起路来,什么都不顾了,还故意装糊涂,忘掉自己身上还
驮着一大堆东西似的——明明宽敞的路,却非要紧紧擦着路边的大石头走,还故意
像蹭痒痒似地蹭来蹭去。于是,每搬一次家,我们就会损失很多物什:一个好好的
羊毛口袋磨穿一个大洞,里面装的铝锅给挤成一团大饼,洗手壶撞丢了盖子,铁皮
炉子拧成了麻花,烟囱从立体变成平面状……但怎么能去怪它呢,毕竟它那么辛苦。
当骆驼在大雨里负重爬山时,稍一打滑就四腿劈叉,像人劈叉那样——张开左
右的腿往两边大大地趴开,得拼命挣扎才能重新收回腿站稳脚——那情景虽然滑稽,
但看的人实在笑不起来。雨那么大,天那么冷,骆驼万一倒下了,该是多么悲惨的
事,那样的话大家都完蛋了。
搬家的时候,路那么陡,好多地方根本就是挣扎着爬上去的,牵骆驼的人扯着
缰绳拉啊拉啊,后面还有人拼命踢它屁股,它迈起一只蹄子踩向高处,然后浑身一
抖动,用尽全身力量把背上的重负猛地顶了起来,剩下仨蹄子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总算过了一道坎。但它的鼻子不可避免地被缰绳扯破了,血一串一串流了下来。
再想想看,最最坚强的骆驼,却有着最柔软的鼻孔。于是,往鼻孔里插一根木
棍就能完全控制住它,真可怜。
而最最坚强的骆驼也是会撒娇的。撒娇的方式和小狗一样,那就是——满地打
滚。
小狗那样做的话是极可爱的,但如果换成骆驼这样的庞然大物就有些恐怖了。
它侧卧在草地上,不停拧动身子,满地打转。然后又努力四蹄朝天,浑身抖耸
着,地皮都震得忽闪忽闪的,身子碾过的地方,青草破碎,泥土都翻了出来。卡西
帕连忙过去把它哄开。真是的,我们打结儿的毡房都快给震垮了。
后来才知它不是在撒娇,是因为身上有虫子叮着甩不掉,很难受,只好在地上
滚来滚去。
荒野生活总难免和各种毒物打交道。在吉尔阿特时,我第一次在阿勒玛罕姐姐
家门口看到一个蝎子,不大,呈半透明状,阳光下诡异莫名地静止着。阿依横把它
打死了。后来从吉尔阿特搬离时,在拆去的毡房墙根下又发现了一个特别大的,黑
黑的,毛茸茸的。卡西帕当时立刻后退几步,拾起石头砸中了它。当时,一想起几
个礼拜以来夜夜都在和这个东西同床共枕,不由毛骨悚然。
在塔门儿图,表哥家有一个孩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在脖子上咬了一口,顿时,那
里的血管像蚯蚓一样一路浮了起来,又粗又长、弯弯曲曲一大截,异常惊人。
刚搬到冬库儿时,卡西帕下巴不知被什么小虫子咬了几口,红肿了一大片,整
个下巴翘了起来。同时,我胳膊也给咬了一口,肿得老大。我们一致猜测是被窝有
了什么东西,于是全家人白天里把所有被褥抱到太阳下一寸一寸寻找。果然找出来
一只草鳖子,真恐怖。
我给骆驼剪毛时,割开又厚又湿的毛发,也曾在肉发现了许多这种虫,把它们
从肉里抠出来之后,那一块肉都是烂的,红肿一片。
草鳖子是一种很可怕的毒虫,我很小的时候曾不小心招惹过,那个痛啊,不堪
言喻。外婆脖子后面也被咬过一次,虽然当时被我及时抠出来了,但后脑勺那里很
快肿出一个鸡蛋大的包来,不久后人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情形非常危险,后来
打了一个多礼拜的吊针,又过了一两个月才好。
有一天闲得无聊时,突然发现一个草鳖子爬在腿上,吓坏了,连忙把它弄掉。
想了想,又用笔尖捞起来,仔细观察了半天。这种虫,像是个死去的虫一样,干枯、
扁平,没一点水分似的。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枯萎的植物碎片。
妈妈说这种虫羊身上很多,羊真可怜啊,生着那么厚的皮毛,最容易窝藏凶险
了,而且又没长手,自己又逮不着,弄不掉。
不过好在羊的后腿很长,至少还可以把后腿伸到前面挠挠耳朵,挠挠脖子。
尤其是小山羊,挠痒痒的时候最可爱了,长长细细的腿,站在那里稳当而俏丽。
当它后腿横着过整个身子挠耳朵和脖子的时候,还会侧过脸飞快地拨弄一下脑门的
刘海,淑女似的。
骆驼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骆驼生着庞大的、圆滚滚的肚子,腿却那么纤细,膝盖处一折即断似的。假如
骆驼也抬起一条腿挠痒痒的话,剩下三条腿肯定支撑不了几分钟就啪地被大肚皮压
劈叉了。
于是只好努力满地打滚。真可怜啊。
但小的时候,一点也不能了解骆驼,虽然它们经常三三两两地在家门口闲转,
但离我们的生活无比遥远。
那时,每当我们一靠近骆驼,大人就吓唬我们说:“小心它吐你!”神情严肃
得不得了。比说“小心马踢你”、“小心狗咬你”还要郑重。于是我们总是很怕骆
驼。
但又实在不能明白,骆驼“吐人”是什么意思。马踢人啊,狗咬人啊,这些都
好说。但吐人有什么可怕的呢,是朝人吐口水吗?为什么要害怕口水呢?为什么连
大人都怕呢?现在终于明白了。
原来骆驼大约和牛一样,也反刍。不停地把胃里的东西呕出来反复细嚼,喉咙
里咕咚咕咚水流声响个不停。至于它嘴里的东西就更可怕了,我从来不知道草进了
肚子后竞成了这个样子,黏乎乎的黄绿色浆液。它边嚼边打量四面情形,看谁不顺
眼,就轰然一口喷薄而出,其爆发力跟红孩儿吐三昧真火似的,吐得对方从头到脚
一大摊子又腥又黏的液体——这一招真是太毒了!我曾经看到有一次斯马胡力被吐
得一张脸上只剩两个眼睛还能转动。
骆驼最不讲道理了,尤其是小骆驼,根本惹不起。它们从没穿过鼻子上过缰绳
的,整天过惯了东游西荡的生活,根本不服管束。斯马胡力给它剪毛,却怎么也逮
不住。还没把它怎样,就龇牙咧嘴地梗着脖子,喊叫得气贯长虹。明明剪毛是为它
好嘛,这么热的天。
斯马胡力用绳圈套它,套中了也拉不住,骆驼脖子拖着绳子拽着斯马胡力满世
界跑,边跑边回头冲他吐口水。斯马胡力只好一手挡着脸,一手拼命扯绳子,那情
景有趣极了。
赞叹一句——骆驼吐得可真准啊,嘁的一声,又疾又准,势不可挡。私下一定
经常练习来着。
不过斯马胡力对付骆驼吐唾沫也有一招,那就是逮到它们后赶紧用绳子把它们
的嘴一圈一圈缠住绑紧。谁叫它的嘴那么长,很容易就被绑得死死的,气得浑身发
抖。
骆驼流口水的模样也很奇怪,一缕一缕从嘴角细细长长地垂披下来,却怎么也
不断,随风飘扬,丝丝缕缕,跟蜘蛛吐丝一样。
另外骆驼小便的时候也很有意思。牛小便的时候像瀑布一样畅快,骆驼却淅淅
沥沥、时断时续地尿啊,尿啊,患了尿路结石一样,半天都尿不完,让人看着都着
急。怪不得骆驼是抗旱耐渴的模范,连小便行为都是如此珍惜地进行着的。
骆驼是运输工具,但有时也会成为交通工具。骑骆驼虽然没骑马那么舒适,但
高高在上,威风极了。但是无论如何,总归没有骑马那么体面。当我和卡西帕骑着
骆驼走在山谷里遇到熟人,她立刻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扭过头去,让前面骑马的斯马
胡力和海拉提去负责打招呼。
最后一件关于骆驼的事是:后来进了夏牧场,水草丰盛,所有骆驼的骆峰都直
了起来,又尖又硬,只有我家的仍东倒西歪着,太不给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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