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塔门尔图春牧场,一只母羊死了。卡西帕告诉我,它犯了胸口疼的病。说着,
还按住自己的胸口做出痛苦状。真是奇怪,她怎么晓得的?羊是怎么告诉她的?为
什么就不是死于肚子疼或头疼呢?
而失去母亲的小羊刚出生没几天,又小又弱,卡西帕把她从羊羔群里逮出来养
在毡房里。扎克拜妈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只奶嘴儿,往一只空矿泉水瓶上一套,就
成了奶瓶。然后把小羊搂在怀里给它喂牛奶。
虽然小羊被直立着拦腰搂抱的姿势非常不舒服,但牛奶毕竟是好喝的,于是它
站在扎克拜妈妈膝盖边,一声不吭,急急地啜吮。足足喝了小半瓶后,就挣扎着从
妈妈怀里跃出来,满室奔走,东找西瞅,细声细气地咩叫着,想要离开这个奇怪的
地方。
我们在它脖子上拴了绳子,不许它出门。每天都会喂两三次牛奶。哎,日子过
得比我们还好,我们还只有黑茶喝没奶茶喝呢。
然而,悲惨的事情发生了。直到第三天,大家才发现搞错了:死了妈妈的不是
这一只,是另一只……三只羊的痛苦啊!一只想妈妈想了两天,一只想孩子想了两
天,还有一只饿了两天……看卡西帕这家伙办的事!
相比之下,斯马胡力就厉害多了。要是数羊时,数字对不上,斯马胡力在羊群
中走一圈就能立刻判断出丢的是哪一只,长得什么模样。还知道它的羊宝宝是哪一
只,有没有跟着母亲一起走丢——真厉害啊,我家大羊有一百多只呢,小羊也有七
八十只,他就像认识每一个人似的认识它们。
塔门尔图地势坦阔,原野里孤零零地砌着一个年代久远的石头羊圈。为了便于
管理,塔门尔图的四家人把羊集中在一起放牧。虽然羊群混在了一起,但每只羊心
里都清楚谁和谁与自己是一拨的,谁都愿意和熟悉的伙伴挨在一起走。于是哪怕已
经混成了一群,也一团一团地保持着大致的派别。
大家在分羊的时候,先骑着马冲进羊群,将它们突然驱散开来。慌乱中,羊们
各自奔向自己认识的羊,紧紧跑在一起。于是自动形成了比较统一的几支群落。然
后大家再将这些群落远远隔开,女人和孩子们守得紧紧的,不让这几支羊群互相靠
拢。男人们则一群一群地逡巡,剔出自家的羊拖走,扔进自家羊占绝大多数的一支
羊群。这样,四家人的羊很快就全分开了。
分羊时,大家也都和斯马胡力一样厉害,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羊。
我却非要掰过羊头,仔细地查看它们耳朵上的标记。
一般记号都是在羊耳朵上剪出的不同缺口。大约规定记号时,大家都坐到一起
商量过的,所以家家户户的记号绝不相同。但有的人家羊少,托人代牧,没有属于
自己家的特定记号,就在羊身上涂抹大片的鲜艳染料来辨识。有的统统往羊脖子上
抹一整圈桃红色,像统一佩戴了围脖。有的抹成红脸蛋,角上还扎着大红花,秧歌
队似的。最倒霉的是一些雪白的山羊,人家长得那么白,却偏要给它背上抹一大片
黑。
后来,在不看记号的情况下,我也能认下好几只羊了。因为我亲眼目睹过这几
只羊的出生,我喜爱过它们初临世间的模样——在最初的时候,它们一个一个是与
众不同的。然而等它们渐渐长成平凡的大羊模样后,我仍然能一眼把它们认出来。
因为我缓慢耐心地目睹了它们的成长过程。“伴随”这个词,总是意味着世间最不
易,也最深厚的情愫。一切令人记忆深刻的事物,往往是与“伴随”有关的。
在这个大家族里,对于年轻人,大家平日里都以小名昵呼之。有趣的是,所有
人的小名都与牲畜有关——比方说:海拉提的小名“马勒哈”是“出栏的羊羔”的
意思。海拉提的养子吾纳孜艾小名“胡仑太”,意为“幼龄马”,而胡仑太的哥哥
杰约得别克的小名(忘记怎么念的了)意为羊角沉重巨大、一圈圈盘起的那种绵羊。
呵呵,这就是“伴随”。
失去母亲的幼小羊羔,它的命运则会稍稍孤独一些。在冒雨迁徙的路途中,那
么冷,驼队默默行进。它被一块湿漉漉的旧外套包裹着绑在骆驼身上,小脑袋淋在
雨里,一动不动。到达临时驻地后,扎克拜妈妈赶紧先把它解下来,又找出它的奶
瓶喂它。但它呆呆的,一口也不吃。我摸一摸它的身体,潮乎乎的,抖个不停。我
怕它会死去。但那时,大家都在受苦——班班又冷又饿,一整天没有进食了,毛茸
茸的身子湿得透透的;小牛们被系在空旷风大的山坡湿地中过夜。满地冰霜,我们
的被褥衣物统统打湿了,身上最贴身的衣物也湿透了,不知如何挨过即将到来的寒
冷长夜……而长夜来临之前,天空又下起了雪……像我这样懦弱的人,总是不停地
担忧这担忧那的人,过得好辛苦啊。这也是我的命运。
在恶劣季节里,虽然大家非常小心地照顾着羊群,及时发现了许多生病的羊并
帮它们医治,但还是免不了让一些母亲失去孩子,一些孩子失去母亲。当羊群回来,
又少了一只大羊的时候,扎克拜妈妈就牵着它的羊宝宝四处寻找。旷野中,小羊凄
惨悠长地咩叫着,大羊听到的话一定会心碎的。但如果那时大羊已经静悄悄地在这
原野中的某个角落死去,它就再也不会悲伤心碎了。小羊也会很快忘记一切,埋首
于新牧场的青草丛中,头也不抬,像被深深满足了一切的愿望。
我总是嘲笑家里养了群熊猫。来到塔门尔图,看到努儿兰家的羊群后更乐了…
…努儿兰家养了群斑马。我家黑白花羊的纹路是团状的,而他家是条状的。
我在那群斑马中找了半天,总算发现一只皮毛单纯的漆黑小羊了。但仔细再看,
很惊吓地发现那只小羊是畸形羊,腰部严重扭曲,脊椎呈“S ”形,走起路来一瘸
一拐,费力地跟着羊妈妈。难道羊也会有小儿麻痹症吗?真可怜……卡西帕说它一
生下来就是那样的。
一天赶完羊后,我们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往家走。经过大羊群时,突然扎克拜妈
妈说:“看!耳朵没有!”我顺着她指的地方一看,果然有一只羊没有耳朵,秃脑
袋一个。大吃一惊,连忙问:“怎么回事?长虫子了?剪掉了?”大家说不是。又
问:“太冷了,冻掉的?”大家都笑了,说又不是酒鬼。
卡西帕想告诉我它天生就没耳朵,却不会说“从来”这个词(那段时间她坚持
以汉话和我交流),如是说:“它嘛,在妈妈肚子里嘛,就是这样的!”
斯马胡力说,因为没有耳朵,它的耳朵眼里老是发炎、流脓水,于是整天偏着
头在石头上蹭啊蹭,像班班一样。
羊的生命是低暗、沉默的,敏感又忍耐的。不知它们在不在意自己的与众不同,
会不会因此暗生自卑和无望呢?然而,这些有着艰难生命的羊,每天不也同样地充
满了希望,同样跟着大家四处跋涉,寻找青草,急切地争吃盐粒吗?它们一次又一
次忘了自己的病痛,忘了自己更容易死去。
嗯,仔细观察的话,羊群里奇怪的羊很多。比方说,山羊的角又直又尖,都是
很漂亮很气派的。可却有一只山羊的角像某些绵羊那样,一圈一圈盘曲着冲脑后勺
下方生长,山羊怎么会有绵羊的角呢,我初步认定它是……混血儿。
还有一只山羊也与众不同,两只角交叉成X 形长着。难道小时候和高手顶架顶
歪了?卡西帕说,这也是天生的。
我们还有一只羊,一只角朝前长,一只角朝向后长。这大约也是天生的。哈拉
苏:离开和到达的路刚在塔门尔图安定下来的日子里,我经常在荒野里四处转悠,
走很远都找不到一棵树,连一丛灌木也没有。我想寻一根合适的木棍,为自己,为
下一次出发准备一根顺手的马鞭。
上次丢了马鞭后,虽然有斯马胡力为我折的柳枝,但一点也不结实,还没到目
的地就断成一截一截的了。对于我这样的笨蛋来说,骑马不使鞭子的话,根本就吓
唬不了马,于是老是落在后面给大家拖后腿。
有一次大毡房那边的那群尖下巴小孩子聚在我家门口玩,我一眼看中了其中一
个孩子挥舞的木棍,粗细长短正合适。于是我不动声色把他们唤到跟前,从笔记本
上撕下来几页纸,一人发一张,教他们叠纸帽子。果然,他们上当了,把棍子一丢,
开始认真地跟着学了起来。然后一人戴了一顶小小的纸帽子回家,欢天喜地地给大
人看。没人记得棍子的事。
我把棍子塞在花毡底下,大舒一口气,似乎从此以后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出于对上一次转场的教训的充分总结,这一次搬家的时候,除了马鞭,我总共
准备了以下衣物:一件棉毛衫,一件厚衬衣,一件毛衣,一件贴身的羽绒坎肩,一
件羽绒外套,一件棉大衣。
下身是:两条秋裤,一条厚毛裤,一条牛仔裤,一条看起来应该可以防雨的厚
厚的化纤面料裤子。
羽绒衣和大衣都有帽兜的,两个帽兜一起罩着脑袋,脖子上再围一条厚厚的围
巾。刀枪不入。
出发前一个星期天气都不错,暖和又晴朗。偶尔下一会儿雨,很快就停了,地
皮都打不湿。可惜,在出发的头一天就突然变天了。傍晚,大家正在忙碌着拆房子
打包时,有一两只蜻蜓在身边飞来飞去。妈妈看了叹息一声,看上去非常忧虑。我
还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奇怪戈壁滩上怎么会有蜻蜒呢?后来才突然想起,这是
下雨的先兆啊。
搬家时,努尔兰家、爷爷家和我们家一起动身。努尔兰家往北沿着山脚一直走,
我们和爷爷家则直接向东翻过大山。我们三支驼队在东边大山脚下分手。
之前一大早,我们就开始分羊了。一千多只羊(还不算小羊)群聚在一起容易,
分开就很难了。男人们紧张而焦虑,骑着马在羊群中来回穿插,我们帮着大呼小叫
地围追堵截扔石头。太阳升起的时候才把羊群分开。
而所谓“太阳升起”,只是东方沉重的阴云间一团绯霞的升起。从头一天半夜
里开始一直在下雨,天亮后雨势总算小了一些了。虽然是阴雨天,但大地的坦阔舒
畅令阴天也焕发着奇异的明亮。而羊群们却因皮毛淋湿了雨而成为一团一团沉重的
深色。几乎每一只大羊身边都紧紧跟着一只小羊,一个一个静默在雨中,塑像般一
动不动。似乎它们比我们更明白什么叫做“启程”,似乎它们比我们更习惯于这种
颠簸不定的生活。
如果长住的话,毡房的四个房架子全都要支起来,天窗也会顶起来。如果只住
个把礼拜,就去掉一个房架子和天窗,减缩为狭小的袖珍型毡房。如果只是住一个
晚上,那就更简单了,只用两个房架子撑开相对靠放着,呈“人”字形搭一个小棚,
面积也就两个多平方的光景,我们一家人就一个挨一个躺进去过夜。这叫“依特罕”。
昨天晚上拆了毡房后,我们睡的就是依特罕。铁炉子置放在依特罕不远处,空
空如也。我蹲在野地里烧茶,四周黑暗无边,妈妈他们在拆过房子后的空地上忙碌
不停。太阳能灯泡依旧挂在插在大地上的铁掀上,昏黄的光明笼罩着有限的一团世
界。那团光明的世界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那团光明不是坐落在黑暗之上,
而是悬浮在黑暗正中央,四面八方无依无靠。妈妈他们正处在那种巨大的无依无靠
中,沉默而固执地依附手头那点活计,以此进行着抗拒……茶水开了,水汽冲开壶
盖,突兀地啪啪响了起来。我提开茶壶,看到耀眼的火光像最最浓艳的花朵,孤独
热烈地盛放在黑暗中。
不知为何每次搬家都忍不住心生悲伤。
但同第二天的行程相比,那样的悲伤真是浪漫且虚弱!
最糟糕的是,我只顾着去应付突然到来的悲伤了,把临行前藏在花毡下的那根
珍贵的木棍忘得一千二净!于是这次出发我仍然没有马鞭用,仍然被马欺负着,拖
拖拉拉走在队伍最后,不停地被大家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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