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们鲜红色房架的依特罕停在碧绿青翠的可可仙灵,像是沉睡的山野睁开了一
只眼睛。它看着那些远行人说:“来这里吧,来这里——”
奇怪的是,走了这一路,一个人也没看到。一旦驻停下来,刚把两扇房架子搭
好,山下的小路上就开始有骑马人经过了,而且没有一个不顺便上来喝茶吃饭的。
我只好不停地烧茶,不停地给他们准备食物。
妈妈在草地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家什中翻啊找啊,半天才把米找了出来,让我
焖“巴劳”(手抓饭)。大家都辛苦了,一定要吃些好吃的。
我好容易才找到装羊油的小锅,化开一大块雪白的羊油煎了小半颗洋葱和乒乓
球大的一颗土豆。然后倒进半锅水,加上盐,再把米铺在土豆粒上面,盖上锅盖焖
煮。
地道的手抓饭是用羊肋骨和胡萝卜、做的,而我们则有什么放什么,曾经还用
芹菜焖过,还用过青椒和白菜。老实说,都蛮好吃的。
大家围着这只小小的锅子,边烤火边期待开饭,快乐得不得了。我们小小的依
特罕给寒冷的远行人带来了多么巨大深沉的安慰啊。饿了一天的我们迫切需要热腾
腾的食物,他们也同样一整天都又冷又饿。
第一个上来打招呼的客人是一个热心诚恳的小伙子,一直帮我们把所有小羊完
全入圈了,才坐到餐桌边和我们一同享用食物。
本来并不特别注意他的,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长得秀气又漂亮,脸膛黑黑的,
目光文雅有礼。而且还会说不少的汉话。我们用汉语交流时,我问他家毡房子在哪
一块,离我们将要停留一个月的冬库儿远吗?他告诉我很远,并伸手在群山间指了
一下。我又向他打听冬库儿的情况,问他有没有去过那里。他说去过,然后又静静
地说:“那个地方,是美丽的。”
突然,我为这人使用的那个汉语词汇——“美丽”——而愣了一下。
真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过这样一个丰满湿润的词汇了啊!在卡西帕家里,若
提到某人很美、某地很好、某件衣服很漂亮时,大家会用的汉语只有:“很好,好
得很!很好的很好的……”但单单薄薄的一个“好”字,哪能说清情感中那些倾慕
的内容,那些浪漫醉人的心意呢?于是我就一下子对这个年轻人喜欢得不得了,话
也多了起来,不停地问这问那。
后来他离开时竞有一丝怅然,真希望以后还能再见一面。
斯马胡力说这个小伙子是他的同学,两人一样大的。我就说:“你的同学这么
厉害,会说这么多汉话,你为什么不会?一定不好好学习。”
他大笑着辩解:“老师喜欢他嘛!”
妈妈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句:“人家每天读书到十二点,斯马胡力每天喝酒到十
二点。”
对了,这个年轻人的羊羔也是访客之一。他家的一只母羊在迁徙途中产羔,新
生的羊羔不能长途跋涉,便用毛毯包起来放在马鞍后带回新家。大家吃饭的时候,
小羊羔咩叫个没完没了。那时我们的羊羔已经完全入圈,大羊全在羊羔圈外焦虑不
安地守候着。听到我们这边有小羊在叫,也跟着集体附和。
这边——“咩”地甩出一截娇滴滴的颤音。
那边千羊齐鸣:“咩咩!”争先恐后地答应着。
就这样一唱一和,没完没了地折腾。整座山头满是此起彼伏的呼唤声。那只小
羊羔根本不像是刚出生的嘛,劲头真大,叫了老半天嗓子都没叫破掉。其他的羊也
全是笨蛋,管它认不认识都跟着起哄。
我忍不住跑到马旁边去看那只小羊,它被紧紧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
脑袋。一看到我,就警惕地闭了嘴。但水灵灵的咩叫声还在继续。我再转到马另一
面,乐了,那边还有一只小脑袋,原来有两只小羊啊,原来那个羊妈妈产了双羔。
转场的时候,过于弱小的羊羔都放在马背上前进的。我曾见过这样一幕动人的
情景:一只红色彩漆摇篮里躺卧着一个婴儿和一只羊羔,揭开摇篮上盖着的毯子,
两个脑袋并排着一起好奇地探了出来。
除了那个捎羊羔的客人,席间还有一个扎着白头巾的白胡子老头儿,他领着自
己红黑面孔、大大眼睛的沉默孙女坐在一起。另外一个客人也是个小伙子,他似乎
和大家都不太熟,从始至终一声不吭。但面对食物,所有人温暖舒适的心情应该都
是一样的。大家边吃边认真而愉快地谈论着什么,我一边听一边扭头四下张望,这
个停着我们红色依特罕的小山顶多么孤独啊。雾气四面动荡、弥漫,起伏不定。白
色的羊群在碧野中三三两两地徘徊,骆驼们站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动不动。西斜
的太阳不时地深深地陷落在一团团阴云之中,又不时地猛然晃出几束灿烂的阳光—
—那时,万事万物顿时身形一定,被自己身后突然出现的阴影——清晰深刻的阴影
——支撑得稳稳当当。而没有阳光的时候,万事万物似乎都是脚不着地地飘浮在这
水汽蒸腾的山野中的。
米饭像往常一样只做了我们四人份的,但客人还有四个,那么匀下来每个人就
只能吃半份了……再加上还要由着斯马胡力这个肠胃深不见底的家伙尽情吃,于是
我和卡西帕只舀了两三勺尝了尝,就开始掰碎干馕块泡茶喝。
刚才赶羊入圈的时候,大家都相当卖力地帮忙,前前后后、上跑下跑,好半天
才把大小羊分开入圈,还帮着数了两遍大羊。我那时感激地想到,真是民风淳朴啊,
无论路过什么样的劳动,都会下马帮一把,真让人感动。结果,根本是为了更心安
理得地……啊,有这样的想法真是罪过……再看看扎克拜妈妈他们和客人聊得高高
兴兴的样子,更觉得羞愧。少吃一口饭而已,哪来这么大的怨念呢?
不过香喷喷热乎乎的米饭好诱人啊,真想再吃一口……
卡西帕真辛苦啊,一个人赶回了羊群,脸都冻成铁青色的了。这家伙臭美,帽
子也没戴,头发湿得直滴水。她到家后,一看有客人来了,卸了马鞍后就赶紧提水
拾柴,一直忙到吃饭时,湿衣服还没换下来。
此时,她沉默着不停地喝茶,头发仍是湿的,靠着火炉,浑身蒸汽腾腾。她独
自赶羊这么长时间才到那,一路上肯定经历了许多困难艰险,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什么也不抱怨。只是珍惜地享受着眼下这短暂的温暖和平静。
突然下起了急雨,接着一阵冰雹噼里叭啦砸了下来,大家赶紧揭起餐布兜起食
物往依特罕里躲。简单脆弱的依特罕竞成了这个世界里最安全的所在。虽然只挤进
去六个人,还有两个只好坐在架子外,但他俩淋着雨继续喝茶,很无所谓地笑着。
哎,无论如何一切都过去了……我想起在哈拉苏山路上经过一条沟口的一家毡房,
当时多么嫉妒他们啊!他们有挡风遮雨的地方,他们不需要在下雨的日子里搬家,
他家有暖暖的火炉和热乎乎的茶……他家的一个女人站在路边,手捧一只大碗等待
着。妈妈也曾像她那样等待过路过自己家门口的驼队。
不过当时真的是心里一喜,但愿她端的是热乎乎的奶茶。但那怎么可能!打马
奔过去一看,雪白的一大碗,又但愿它是纯牛奶了。但那也不大可能……无论如何,
我心怀希望,眼巴巴看着妈妈先接过来喝,然后递给斯马胡力,然后是海拉提……
排半天才轮到我,立刻接过来就狠狠一大口……顿时暗暗叫苦,除了酸奶还会是什
么!而且是那种不加糖的,完全脱过脂的,清汤清水的酸奶……本来就已经冷进骨
头了,现在更是冷到了心窝。真是一辈子也没喝过这么酸的酸奶啊,这发酵发得也
太过了吧,简直都有度数了,简直就是低度酒了。咽下去后,好半天容易缓过劲儿
来,我把碗送回去大声说道:“跟酒一个样嘛!”
妈妈说:“去!去!别胡说。”但是她笑了,其他人也都笑了。
这时,妈妈似乎也想起了那件事,给大家说起了刚才“李娟喝酒”的事,大家
都笑了起来。
昨晚只睡了两三个钟头,加上今天辛苦而寒冷的跋涉,我又累又困,站着也能
睡着。但眼下到哪里睡去?今天的工作远远没有完成,客人还没有告辞,牛奶还要
挤,被子和毡子还没有千,四下的寒冷和潮湿提醒我一定要扛下去。黑夜快要降临,
该做的事总会一一结束,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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