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我才见到了阿吉坎·木合塔森老人。他瘦削而蜡黄的脸上,细密的皱
纹无所不在,尤其是一双浑浊得有些暗黄的眼睛,微微眯成了一条缝,让人疑惑他
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我想,他的眼睛是被一年一年的风吹老的。
他是哈萨克族,讲哈语和汉语。他讲的哈语我很难听懂,需要他三十多岁的儿
子翻译一遍。从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的儿子只能翻译其中的一小部分,大部分
只能翻译出大概的意思,无法准确转述。他的几个孙子虽然能听懂哈语,但听不懂
他在说什么事,爷爷说的那些事情,课本里都没有。他于是有些着急,便用不太流
利的汉语开始和我们交谈。应该说,这位老人是语言天才,比如说到母驼下崽,便
说是完成公驼交代的任务;说骆驼耐力强,便说它身体里有十个骆驼的力气,说骆
驼的速度快,便说它把藏在身体里的翅膀拿出来用了一下;说骆驼因为累而变得很
瘦,便说它把身上的肉交给了脚下的路……
阿吉坎·木合塔森说,他的爷爷艾吾巴克尔十五岁就给别人家放牧,因为放牧
精心,膘抓得好(将骆驼牧养得健壮),人们都愿意把自己的牲畜交给他代牧,十
八年后,艾吾巴克尔有了自己庞大的驼群了。按照多年养驼的经验,他相信,只要
骆驼的品种好,毛肉都可以卖钱。就这样,他一有机会就与他人交换种公驼,从不
近亲繁殖。艾吾巴克尔的这种做法,现在的新名词叫杂交和改良。艾吾巴克尔没读
过一天的书,可这个选育方法他早就懂了。
诉说和倾听,时间似乎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夜已深了,阿吉坎·木合塔森
的儿子和孙子都打起了呵欠。他示意一下,他们便获得了解放,一一去睡觉了。老
人意犹未尽,拿出了珍藏的一块保留了长眉的骨头让我看,可以肯定这块骨头是长
眉驼长眉毛的那个部位的。骨头显得很白,摸上去像玉一样有几分细润。至于驼毛,
明亮而又笔直,用手一摸柔软细腻。
从阿吉坎- 木合塔森对这件东西爱不释手的情形可以猜出,这是他的宝贝。我
们俩躺在炕上,他说起了这件宝贝的故事。他曾养过一峰漂亮的长眉驼,它很聪明,
能听懂他的话,他一呼唤,它便马上跑到他身边。有一段时间,他外出牧驼时总是
和它在一起,大家开玩笑说那峰长眉驼是他的老婆,他听了嘿嘿一笑,并不生气。
一天,他的这峰长眉驼走失了,被一群狼围住,咬伤了身上的很多地方,腿已无法
站稳,脖子也血流如注。它挣扎着跑到了一棵胡杨树前,把自己的头颅伸上去架在
一个树权上,然后便不动了。狼群一拥而上,撕咬它的身体,甚至咬断了它的脖子,
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狼群疯狂地进行了一场饕餮。阿吉坎·木合塔森找到出事
点后,看见它的头颅仍架在那个树权上,那副漂亮的长眉和头上长长的驼毛完好无
损,正随风飘拂。他爬上树将它的头颅取下,一路抱着默默回家。他知道,它在生
命的最后时刻已无惜自己的躯体乃至生命,但却一定要保护住长眉。它知道自己的
长眉很美,所以它选择了那样的死亡方式。
被太阳带走一大早,长眉驼们要外出觅食了。叶赛尔背着足够一天食用的馕和
水,神情黯然地准备出门。长眉驼在沙漠草场上吃少得可怜的草,牧驼人长年累月
吃简单的馕、喝冰凉的水,古老的游牧方式就这样一直被维持了下来。
长眉驼们从圈中走出时的步伐显得很缓慢,它们似乎在一夜间并没有养足精神,
一峰峰看上去无精打采。从圈门走到院子里居然走了十几步。我清楚地记得,昨天
黄昏它们归圈时仅用四五步就入圈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何。然而更让我吃惊的是,
它们走到院子中间却停止不前了,一峰峰像是畏惧什么似的,显得很焦虑。
比长眉驼更焦虑的是叶赛尔,他既不赶长眉驼,也不吆喝,只是阴沉着脸在它
们身边走来走去。这就怪了,早晨外出放牧,应该说是人和长眉驼高兴的时候,但
人和长眉驼却为什么都不高兴呢?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沉闷起来,似乎有一种郁闷而又沉重的东西从长眉驼的身体
里弥漫出来,把一切都遮裹了进去。叶赛尔的咳嗽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使气氛一下
子显得更沉重了。来这儿仅仅一天一夜,我便发现叶赛尔在不停地咳嗽,从声音上
听好像并没有什么病,但他就是在不停地咳嗽,似乎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他的这
一习惯让人觉得牧驼这一职业的沉重,他也许在艰难地忍受着什么。
我正这样胡思乱想着,长眉驼们却有了变化。它们像是突然听到了召唤似的,
齐刷刷地抬起了头,然后向院外快速走去。短短的时间里,从神情到步伐,它们俨
然变成了另一种骆驼。出了门,它们再次停止不前,抬着头向沙漠尽头望去。沙漠
尽头,初升的太阳像一个火炉中的圆球,沾满了猩红的火星,正一点一点在上升。
我明白了,它们刚才在等待着太阳出来,等待的过程让它们焦虑不安。我想起
曾有人对我说过,骆驼在一天之中只有早晨的太阳升起时,会抬头眺望太阳,其余
时间都会低着头。怪不得我们平时所见到的骆驼都是低着头的。在后来离开长眉驼
之后,我又知道了骆驼在早晨眺望太阳之后,就会认准方向,在一天之中不会迷路。
从牧民讲述的种种关于骆驼的故事中,我们知道骆驼不论遇上怎样的风沙都不会迷
路,其原因就在于它们在早晨就已确定了方向。一天之中,太阳从东到西,方向一
直装在骆驼的内心。
太阳一点一点脱落了猩红的火星,升上了天空。骆驼们变得急躁起来,大声呼
吸,打着响鼻,迈开步子上路了。叶赛尔不再咳嗽了,大声吆喝着,声音颇为响亮。
慢慢地,骆驼们走远了,沙漠中浓厚的地气使它们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再远一
点,它们便几乎和地平线融为一体,让人疑惑它们是山峦,是树木,是石头,是一
条悄无声息流淌的河流……骆驼们被太阳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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