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对阿吉坎·木合塔森说:“你的长眉驼不光是木垒县之最,而且是新疆之最,
全国之最,乃至世界之最。”
他哈哈一笑说:“你讲的事情太远了,我不知道。我老了,太远的事情干不了
了,我就在这儿放长眉驼,不是挺好吗?”
我问他:“在这近二百多峰长眉驼中,如何辨认出哪个是头驼?”
他说:“没有头驼,每峰长眉驼都有自己的名字,叫名字就行了。”
我细问之下才知道,他家的长眉驼大多都有名字,比如木卡西:像摩托车一样
跑得快的骆驼;苏提皇吾尔:产奶多的骆驼;哈吉提:有用处的骆驼,与叶赛尔家
的小男孩同名,因为都是同一天降生的,现在都有三岁半了;吾库楞汗:像新娘帽
子上的羽毛一样的骆驼;桑达利:像“二杆子”一样鲁莽的骆驼;沙勒莫音:长脖
子的骆驼……
阿吉坎·木合塔森熟悉并了解它们中的每一峰,能准确无误地叫出它们的名字,
一点都不会错。甚至听它们走路的声音,也能辨别出是哪一峰长眉驼,并能猜出它
们是饿了还是吃饱了。他熟悉它们便如同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
几天后,我和他坐在院子里抽烟,长眉驼们回来了,他的神情一下子肃穆起来,
竖起耳朵听了听说:“桑达利这个二杆子,今天急着往回赶呢,走在最前面;沙勒
莫音的脖子不舒服,可能被胡杨树枝扎了;木卡西今天跑得比平时慢多了,一定没
吃饱……”当晚,我和他那出去牧驼的儿子一一核实他的倾听是否正确,结果一一
应验。
有一峰长眉驼与阿吉坎·木合塔森的小儿子同名,叫热汗,今年二十五岁了。
不久,我终于知道了这峰骆驼与阿吉坎·木合塔森的小儿子同名的原因。那是一九
九二年的冬天,热汗七岁,他这个年纪,已经整天跟在父亲的后面“吆”(意为赶
的意思)长眉驼了。那天,父亲赶着长眉驼一大早就出了门。留下了热汗赶着一群
年幼体衰的长眉驼在离家不远的草场上吃草。到了傍晚,暮色渐渐涂上了荒原,天
阴了下来。突然,下起暴雪来了。雪在这赤裸荒漠中往往只是一个打前站的黑客,
它后面还有风呢!不久,风就裹着雪刮了起来。风雪下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长
眉驼们拼命往回家的路上赶,好不容易冲出沙漠没走多远,却很快又被裹在雪雾里
面了。如此折腾几番,长眉驼们索性放慢脚步,但这时候,暴风雪却奇怪地停止了。
四周荒漠上赤野千里,一片洁白。混沌的天地静悄悄地充斥着死寂的空气。没有了
家的方向,热汗迷路了。在这时候迷路是很可怕的,年幼的热汗从未经历过这样的
事情,他哭出了声,在心里希望父亲能突然出现。但厉风在黑夜中呼啸着,像是黑
暗中奔突着数不清的恶狼。这时候,热汗感到身后有一张喷着热气的嘴顶着他的小
小身躯往前推,回头一看,是长眉驼的嘴。不知过了多久,长眉驼顶着他的小身子,
一路上跌跌撞撞地往背风的地方赶,最后到了一个低矮的雪丘下面,卧下了身子。
热汗快要被冻僵了的身体被这峰长眉驼紧紧裹在它又厚又密的长毛里,顿时觉得又
暖和又舒服。一股浓郁的驼毛气息弥漫着,很快就淹没了他熟睡的脸庞。
第二天凌晨,阿吉坎·木合塔森带着牧区的人远远地赶来,找到了在驼毛中熟
睡的热汗,还有走散的十几峰长眉驼,一峰挨一峰在一起拥挤成了一堵墙,把热汗
挡在了风雪的另一面。它们的面前堆着积雪,而里面却不见一片雪。
从那以后,这峰救命的长眉驼就与热汗同名了。如今,热汗已经二十五岁,长
眉驼“热汗”却已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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