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现在虽然是春天,但叶赛尔一家住的仍是冬窝子。冬窝子在平天也被称为“地
窝子”,似乎属于新疆的牧民独有。人们建冬窝子时,一般都向地底下掘进,挖成
房子状的一个大凹坑,以起到保暖的作用。冬季来临时,牧民赶着牲畜从夏牧场转
入冬窝子,将牲畜圈养避寒,以待春天来临。冬窝子一般处于避风和宜于居住,且
水源充足的地方。冬窝子后面是驼圈,用石头垒就了笔直而硬朗的围墙,远远地看
上去极富韵律感。驼圈旁堆着高高的草垛,每年八月至九月,牧人们上山给家畜打
草储备冬粮,随后,寂寞的严冬就来临了。
在沙漠中放牧,牧民们一年中有一大半时间住在冬窝子里。由于冬窝子都在地
下,所以在沙漠中走出很远,也看不到一个人。冬窝子让牧民们在寒冷的冬天隐匿
进了大地,不在世界表层留下任何痕迹。冬窝子里没有电,他们习惯早起早睡。晚
上,冬牧场静得可怕,像是一个被遗忘了的世界。这时候,他们回忆放牧中发生的
事,甚至自己给自己讲故事。多少年沿袭下来的生存方式,已让他们变得无比平静。
牧人们每天从冬窝子里出来,看到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稀疏的树木在
雪中挺立着尖利的根茎,平时一动不动,风刮过便动一下。羊群此起彼伏的咩咩声
已传出很远,留在地上的蹄印把一夜落雪踩得醒目而又杂乱。但在那样的严寒天气,
叶赛尔一家人的放牧一天也不能少。他们早早起来,推开冬窝子毡帘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打开驼圈的围栏门,嘴里含混着像魔咒一样的特别用语,唤长眉驼出圈。长眉
驼们听懂了呼唤,一一奔跑出圈。自由和清凉的晨风将它们身上的毛吹起,像细丝
一样飘荡……叶赛尔说,冬天他穿着厚厚的生羊皮大衣,羊皮裤子,戴着羊皮帽子,
每天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到晚上才能回来。天往往在他回来时已经黑了,他哈着满
口白汽走进冬窝子,肩上有一层薄薄的雪……
像别的哈萨克族牧人家庭一样,叶赛尔在每个冬天都让父亲阿吉坎·木合塔森
和母亲留在乡上温暖的瓦房里过冬,自己则和一百多峰长眉驼留在冬牧场。在这片
平坦的沙漠地带,他们将忍饥耐寒,度过整整大半年的寂寞时光。
现在已经到了春天,大地复苏,牧人的心情一定与冬天不同。我第一天来时,
在叶赛尔的冬窝子门口,一只狗围着我狂吠。它变着花样儿吠叫,似乎把自己叫成
了一个忘乎所以的演唱者。春天来了,最抑制不住喜悦的也许是狗。我和叶赛尔在
冬窝子中聊天,它一直在叫,等我们从冬窝子里出来时,它却在一瞬间变得无影无
踪了。天色将暮,毡房外,无尽荒原上有风刷刷作响,但夕光无比明澈,我看见冬
窝子周围有长眉驼悄悄伏下了身躯。
去年,时赛尔和妻子身边多了一个新的家庭成员阿尔曼。他是一个清秀的哈萨
克族男孩。阿尔曼出生在到处绿油油的夏牧场上,满眼所见的都是茂盛的青草。长
眉驼们吃得慢慢肥胖了起来。但这样的时间很短,很快,就得向冬牧场转场了。从
夏牧场向冬牧场靠拢,要赶着驼群沿途颠簸整整十天的时间。
从夏牧场出来,阿尔曼才刚满三个月,一路上,山麓的松林中荡漾着风吹树叶
的声音,让这个孩子第一次听到了大自然的声音。刚刚出生不久的小驼走不动路,
蜷伏在路边上,叶赛尔的妻子把它背在背上,走了一会儿,因为路太难走,只好把
小驼驮在驼背上的筐子里。一头是小驼,另一头是才出生三个月的阿尔曼,一路上
彼此都用稚嫩的目光在望着对方,并不时从筐子里伸出头看着路边的景色。筐子在
长眉驼背上摇晃,母驼跟在旁边不肯离去。在途中,长眉驼趴下休息的间隙,母驼
会凑上去舔小驼的脸。这时的驼队会有些骚动,只有母驼和驮着婴儿的长眉驼始终
显得很安静,它们似乎明白自己正担负着要保护好聊个小生命的使命。
为了这位新成员,叶赛尔用四天时间挖了一个新冬窝子,一家人就在这个冬窝
子里一直住到了现在。
我在他家的冬窝子里睡觉,看书,和他们一家人聊天,吃他们做的拉条子和抓
饭,还有用一天时间才能炖熟的驼肉。一扇窄窄的木门钉上了厚实的毛毡,粗糙的
木桩支撑着低矮的泥面屋宇。柔和的光束,好像是自己能发光一样,从巴掌大的玻
璃窗上斜射进来,笔直地照在泥墙上,人一走动,这些光便变成粗大的颗粒在移动。
泥屋子里含着酥油、泥土、薄雪、柴火的味道,婴儿的奶香以及亲人之间的气息,
温暖而又炽烈。
木门开合间,升腾起一股水汽,女主人低下身子,往炉膛里塞进梭梭柴。柴上
晶莹的冰粒很快落成了碎屑,转瞬又在灰黑的枝秆上升腾成水汽。火炉子里飘着淡
蓝色的火焰。长长的铁皮烟筒的一端伸向炉口,另一端通过呈直角的拐弯伸向窗外,
烟雾已经将屋檐熏得发黑。在这穴居的陋室里,叶赛尔的妻子轻盈地弯下腰端去铝
锅,用木棍从炉子里夹出就要燃尽的木柴。在这个拥有孩子哭笑的冬窝子里,有着
生活的真实和温暖。这对年轻牧人夫妇,在这不为人知的小角落里过着世俗生活,
哪怕多么清贫,但都充满秘密的幸福。
在闲聊中得知,长眉驼们似乎对冬窝子很好奇,总是伺机想钻进来看个究竟。
人畜不能共居,这强大的传统禁忌阻止着它们,它们始终不能踏入冬窝子一步。但
长眉驼们从此养成瞭望冬窝子的习惯,经常会望着冬窝子出神。叶赛尔发现了它们
的这一习惯,心想,它们望着冬窝子时,心里在想什么呢?一次,阿尔曼跑到冬窝
子外面玩,一只长眉驼看见他后像是突然发疯了似的往他身边跑。叶赛尔怕踩到了
儿子,赶紧把他抱回了冬窝子。长眉驼跑到冬窝子门口,视线被厚重的门帘遮住了。
它急躁地嘶叫,像是要挣脱某种巨大的束缚。之后,叶赛尔才知道那只长眉驼是和
儿子一起被驮回来的。儿子长到三岁多仍是一个小孩,而长眉驼长到三岁多便俨然
是一只大驼了。
我们正这样闲聊着,却发现阿尔曼不见了。这个小家伙胆子很大,有好几个晚
上跑出去在冬窝子后面的沙丘上玩耍。有一次我追他,想把他带回,不料他三转两
转便不见了,只把我甩在了凄冷的黑夜之中。那一刻,我觉得孤独无助,内心颇为
惶惑……现在天已经黑了,他一定又跑到冬窝子外面玩去了。我们在冬窝子附近找
他,沙丘上,草垛后,驼圈周围等一一找遍了,就是不见他的踪影。叶赛尔的妻子
哭了,声音嘶哑着一声又一声叫着,阿尔曼、阿尔曼……
终于在驼圈中找到了阿尔曼。和他一起被驮回来的那只小长眉驼卧在地上,两
条前膝屈地,让阿尔曼坐在上面,并用长长的毛围护着他。旁边站着的,就是驮回
阿尔曼的那只大长眉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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