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太阳每天都一样,从托拜阔拉的牧场上升起,叶赛尔和阿汗的驼群就沐浴在阳
光里了。叶赛尔今年三十三岁,就出生在这个牧场上,喝着长眉驼奶长大。他还有
个哥哥,叫阿汗。兄弟俩带着各自的媳妇和孩子,在这空旷寂寥的沙漠草场上牧驼
和转场。早在五年前,六十八岁的阿吉坎·木合塔森老人就把长眉驼交给了阿汗和
叶赛尔放牧。他们在这个家族中算是第四代牧驼人了,而他自己则带着老伴阿赫亚
和三儿子热汗居住在八九十公里外的博斯坦乡。
两兄弟的家相隔不远,两家人常常走动,男人随和,女人大方,孩子可爱,他
们两家人经常在一起边煮饭边议论牧草的好坏,间或还说一些放牧途中的趣事。
年事已高的阿吉坎·木合塔森老人在接羔育幼和剪收驼毛时,会来到这里住上
一段时间,帮儿女们照料长眉驼。大部分的时间里,仍是兄弟俩每天迎着粗糙的沙
漠风去牧驼,直到眼角枯涩,脸颊和额角上千裂了一层皮,呈现出古铜般的光泽。
今年下半年,弟弟热汗准备出国到哈萨克斯坦去上学。这是家里的一件大事情。最
近,阿吉坎·木合塔森常常来到冬牧场上,和兄弟俩一起商议这件事情。很显然,
作为哥哥,他们在心里很羡慕热汗,他在小时候被长眉驼救了一命,从此似乎便交
上了好运,上学、出国,似乎不再是一个牧民的儿子了。有时候,两个哥哥在心里
会涌起一些复杂的情绪。热汗出国读书,见大世面,从今往后可以过上与自己迥然
不同的城市生活。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家的几代人去守护这种比大熊猫还要少的
珍稀动物,不让它的血脉在自己的手中断掉,兄弟两人还是心甘情愿的。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随着驼群的增多,家里的草场已不够用了。几年前,县上为
了保护这种有珍稀血统的长眉驼,专门在草场上打了一口水井,还为他们解决了四
千亩草场。但是,有限的草场还是满足不了牧驼的需求。每每想到这些,他们一家
人都有些着急。
天黑了。阿汗的儿子夏力普在床上睡觉,煮好的长眉驼肉在大铁锅里冒着热气。
这是平时难得的美味,他们喂养长眉驼,放牧长眉驼,但却舍不得宰杀它们食用,
只有在卖了长眉驼的毛皮后,才会吃一些长眉驼肉。吃长眉驼肉往往都在晚餐,而
一家人的晚餐,每每都是在天黑时才开始。
我被阿汗邀请去吃长眉驼肉。阿汗住的是土坯房子,他打开屋子后面的一扇小
窗,一下子,荒野的清凉气息在屋子里穿行。他们家的内部摆设很漂亮,一层层的
花毡,上面有刺绣的漂亮羊角。从土墙上悬垂而下的昏黄灯光里,两只拴在梁柱下
的灰色布谷鸟在隐秘的阴影里有节奏地呜叫。一家人说笑,咳嗽,香烟飘起的细雾,
似乎让这个家变得殷实了很多。屋子外边是看不见边的黑夜,长眉驼们在暗夜中散
发出浓郁的鼻息。
长眉驼肉端上来了,阿吉坎·木合塔森用“皮夹克”(刀子)把大块肉割成小
块,大家便撒上盐,就着皮芽子(洋葱)吃了起来。阿吉坎·木合塔森说,今年好
啊,在春天就吃上了长眉驼肉。事后我才知道,有一年因长眉驼产羔率很低,他们
整整十二个月没吃上一丁点长眉驼肉。现在大家吃着长眉驼肉,咀嚼声和不时发出
的赞叹声让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温馨。对于这一家牧驼人来说,吃一顿长眉驼肉
便是莫大的幸福,满足感不禁流露于面孔。大人尚且如此,在天刚黑时就先吃了一
块长眉驼肉,此时在一层阴暗光线下睡着了的夏力普,又会梦到什么呢?
入夜。阿吉坎·木合塔森和阿赫亚要走了,他们住在博斯坦乡上,他们得回去。
这沙漠牧场上来来回回的走动,就这样无比平静地持续了很多岁月,所以每一次都
显得很平静,每个人甚至不愿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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