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冬天的“白灾”(雪灾)结束后,荒漠上的积雪在融化,春天终于来临了。春
天里温度上升一分,积雪就会融开一尺,荒野上便慢慢地露出了绿的生机。春天也
是一个接羔的季节,让牧人们每天又惊又怕。因为母驼到了临产期,肚子会一阵一
阵地疼痛,它们便不会在一个地方好好地待着,要在旷野上到处颠簸奔跑,想让肚
子里的胎儿遭受颠簸而快些出生。所以,母驼往往都是在牧人找不到的地方独自产
下幼驼。这是它们的习性,它们的主人除了寻找它们外别无选择。
这时候麻烦就来了。托拜阔拉沙漠草场上有很多长眉驼的天敌,其中最可怕的
是狼。到了母驼产春羔的季节,那些饿了一个冬天的狼终日在草场上游荡,远远地
嗅到母驼生殖的气息后,便远远地窥视,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叶赛尔曾好几次经历过这样的事。二O O 三年春末,长眉驼群里有一峰毛色灰
白、瘦骨嶙峋的母驼要分娩。阿吉坎·木合塔森老人认为这峰弱不禁风的母驼产下
的会是两峰毛色如雪的白色幼驼。但大家不相信他的话,因为这峰老母驼的皮色简
直就像是一团乱七八糟的、沾着灰尘的抹布。哈萨克族有一句谚语“猎人的儿子会
造子弹”,说的是种族遗传的事。这峰老母驼的毛色如此不好,怎能生出两峰毛色
如雪的白色幼驼呢?他们耽于阿吉坎·木合塔森的威严,心里不服,但嘴上却不说
什么。
分娩的两天前,这峰母驼出走,独自在离家十几公里的一块大草滩抽搐着卧倒
了。整整两天两夜,它在那里抽搐着嘶吼,身子下的那块草皮都被磨秃了。但任凭
它如何嘶吼,草场上寂静无声,只有巨大的黑暗从四下里潜来将它遮蔽。最后,它
扬起挂满污浊汗水的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两块湿乎乎黏糊糊的血块重重
地落在了地上。两个新生命诞生了。这时候,两天来始终跟踪它的一只饿狼逼近了。
当浑身虚弱的母驼歪着身子,从地上刨出一蓬粗大的骆驼刺埋头大嚼时,狼敏捷地
跳跃着扑过来一口咬住了它的臀部,这时,它已没有力气扬起后蹄。
待阿吉坎·木合塔森和儿子赶到时,这峰刚刚做了母亲的长眉驼,身子已被狼
啃吃了一小半,而且已死去多时了。阿吉坎·木合塔森把母驼的身子翻转过来时,
奇迹发生了,两峰幼驼迎着晨曦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毛色洁白如雪。再看那峰母驼,
它死去的时候脸上很平静,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
我跟着叶赛尔来到屋子后面的驼群里,寻找那两只毛色纯白的长眉驼。在这样
庞大的白色长眉驼群中,我认不出哪两头是它们的母亲用生命保护下来的。叶赛尔
走到一峰面向夕阳,看上去有些傲慢的长眉驼跟前,喉咙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呼唤
声,用手抚摸着它的腿,似乎要让它听从自己的话。这峰长眉驼太高大了,大概已
经习惯了被牧人抚摸这个地方,或者说,它们已经养成了享受这个地方被抚摸的慰
悦感。所以,当叶赛尔抚摸着它的腿时,它的眼睛微微闭上了。叶赛尔说:“它就
是那两只幼驼中的一只。它也快要做母亲了,你看看它的肚子,鼓鼓的。”这时,
太阳就要西沉了,空气中透着些许凉气,有一道夕光射到了它的腰身上,纯白的、
微微透明的光晕映照着它俊美的体型。它猛一甩头,就在这道夕光中弯下了修长的
脖颈,用一双在浓密的睫毛下含情的、琥珀似的大眼睛望着我,然后缓缓扭转脖颈,
把柔软的嘴唇触到了叶赛尔的肩头,使自己变成了一座雕像。
后来,再次见到阿吉坎·木合塔森时,我问他,你怎么知道那峰长眉驼产下的
就一定会是毛色纯白的幼驼呢?他微微一笑说:这很简单啊,我的记忆不会骗我,
那峰母驼刚生下来的时候,毛色也是这种高贵的白色。
我又问,它叫什么名字呢?
他说,叫长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