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跟着叶赛尔，在他的冬窝子附近遛驼。“遛驼”这个词是我发明的，还不到
外出夏牧的时候，叶赛尔每天让长眉驼们这样出来遛一遛，能吃上一点埋在土中的
草根就吃一点，吃不上就转一圈回去。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长眉驼们会在每天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齐刷刷地站住。
它们不论是正在吃草，还是在行走，在这一固定时刻都像是听到了命令似的站住一
动不动。站立的它们不像人，而像沙漠中的树。我决定进一步证实自己的观察，于
是在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我向叶赛尔提出我想替他看一会儿长眉驼，至于他，可以
抽莫合烟，也可以躺在石头上晒太阳。总之，他可以不用操心，放心把长眉驼交给
我便是。他很高兴，躺在一块石头上边抽莫合烟边晒太阳，一样也不落地享受着。
好好享受吧叶赛尔，我要完成对长眉驼的隐秘观察。

    少顷，长眉驼们有反应了。它们一起将头扭向西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我
以为西边的沙漠里有什么东西，待仔细看过之后，却只有几个熟悉的沙丘，几棵树，
几块大石头和几截木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至于远处的山，看似清晰无比，近在
眼前，但实际上很远，不论是人还是长眉驼，都是走不到它跟前的。既然什么都没
有，那长眉驼们在望什么呢？仔细一看它们的眼睛，我才发现它们的眼睛其实都是
闭着的，并没有望什么，只是把头颅朝向西边而已。我觉得很有意思，长眉驼们在
这一时刻像是正在等待执行一个命令，我虽然不知道这吗对于它们的神圣性。

    十几分钟后，它们像是完成了命令，各自散开去吃草了。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
声响，结束的时候也如此。

    第二天的同一时间，我接着观察长眉驼们的反应。到了固定的时间，长眉驼们
一一卧下，头颅仍旧朝西，似乎在等待什么。昨天是站，今天是卧，但头颅的方向
与昨天是一致的，等待的姿态也是一致的。我坚信，在每天的这一时刻，长眉驼们
一定在内心听到了一个召唤，所以便或站或卧，让意念顺从那个召唤，完成一次灵
魂的上升。十几分钟后，它们从地上站起，如同昨天一般散开了。

    我不知道它们在内心想些什么，憋得实在不行了，于是便向叶赛尔请教。他这
两天躺在石头上抽足了莫合烟，晒足了太阳，也养足了精神，听我提出疑惑的问题，
便哈哈一笑问我说：“你遇到过沙尘暴吗？”

    我说：“我在吐鲁番遇到过。”

    “可怕吗？”

    “有一点可怕。”

    “那你见过长眉驼在沙尘暴中是如何行进的吗？”

    “没有。”

    “告诉你吧，骆驼对沙尘暴是有预感的，所以当沙尘暴刮过来时，骆驼早有准
备，要么迎风而立不动，因为只有不动才不会被风沙刮走；要么找一个避风的地方
卧下，任凭风沙怎么刮，它们都不会受伤。”

    听叶赛尔这样一说，我顿时明白了。我问他，长眉驼们为什么会在每天的同一
时间里站立或卧下呢？

    他看我已经发现了长眉驼的秘密，显得更高兴了，似乎我经由这一发现也变成
了一个牧人。他说：“南疆的骆驼和北疆的骆驼每天站立或卧下的时间不一样，南
疆要早一些，大概在九点多；北疆晚一点，在十点多。当然，你都看见了，不用我
细说了。至于原因嘛，也就是南疆的沙尘暴一般大概在九点多刮起，北疆的沙尘暴
一般大概在十点多刮起。所以它们在这个时候会站立或卧下，准备抵挡沙尘暴。”

    我不再问什么，他也不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吆喝着长眉驼往回走。我跟
在长眉驼的后面，感觉有风刮了过来，刮到了长眉驼的身上。我不由得一愣，似乎
长眉驼的身躯在隐隐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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