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比狼更可怕的是人。”阿吉坎·木合塔森老人的话使我的心发冷。他说这些
话时，显得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一场风刮过时，必然要带走一些沙子，留下一些尘
灰。他似乎很自觉地把自己放到了弱者的位置，默默忍受着，一如一块石头默默忍
受着风和雪一样。

    据老人说，有一次，他在沙漠中牧驼，一群人开车沿着公路来到他身边。他们
自称是找矿的，在沙漠里转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想和他聊聊。沙漠中有矿，这是
不争的事实，有很多人都在找矿，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阿吉坎·木合塔森相信
了他们。他们拿出“雪莲王”烟和“伊力特”酒，让他抽，也让他喝。阿吉坎·木
合塔森一个人天天在沙漠里待得实在寂寞，所以也乐意和人聊天。于是，他一边抽
他们递过来的“雪莲王”烟，一杯一杯喝他们倒满的“伊力特”酒，一边和他们聊
那一带的沙漠。他不知道自己的讲述对他们有没有用，反正他们听得津津有味。最
后，阿吉坎·木合塔森喝得有些醉了，心想傍晚还要赶长眉袋乎很知趣，马上告别
走了。但他不知道，就在刚才他们很热情地劝他抽烟喝酒时，一场阴谋却在悄悄进
行。围在他身边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另有几人在一座小山包后用麻醉枪把三峰
长眉驼击中，用刀砍下了六只珍贵的驼掌，悄悄装在了车上。更可恶的是，他们怕
长眉驼突然醒过来痛叫，又用刀子割断了它们的喉管。然后，他们若无其事地过去
和阿吉坎·木合塔森抽烟喝酒。人多，酒便也劝得多，阿吉坎- 木合塔森很快便不
行了。他们客气几句，匆匆开车走了。

    傍晚，阿吉坎·木合塔森发现了倒地而亡的三峰长眉驼，他气得用巴掌扇自己
的嘴，悔恨刚才因为抽烟喝酒上了当。那些家伙已经跑远了，沙漠中汽车轮胎碾起
的灰尘像鬼魅一样在慢慢消失。

    从那以后，阿吉坎·木合塔森在牧驼时从不和人说话，更不抽一支别人递给他
的烟，留在心里的阴影变成了警觉的壁垒。他十分喜欢那三只长眉驼，以后每每牧
驼走过那个地方，他都默默地叫它们的名字，眼角禁不住就变得湿润了。他恨那些
可恶的盗贼，他知道他们用各种野蛮的方法偷捕，将长眉驼当场麻醉，卸块，装进
编织袋，偷卖到一个个饭馆里，然后摆上餐桌。而珍贵的驼掌，则卖到了南方。

    之后，他还被人偷过长眉驼。那是一个雪夜，盗贼趁他一家人熟睡之际，悄悄
潜入驼圈牵走了一峰长眉驼。走到半路，长眉驼意识到了什么，挣脱盗贼的手，大
声嘶叫着向阿吉坎·木合塔森家跑来。盗贼怕被人逮住，赶紧溜了。第二天早晨，
阿吉坎- 木合塔森看见一峰长眉驼站在院子里，雪地上有凌乱的驼蹄印和人的脚印，
他出去沿着雪地上的痕迹看了看，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用手抚摸那峰长眉驼的
长眉，在内心觉得它很亲切。

    后来他的一峰长眉驼还是被人偷了。他想骑马把长眉驼追回来。别人告诉他，
贼快得很，说不定他们已经把长眉驼大卸几块，坐上了汽车、火车或飞机正往内地
运呢，你的马再快恐怕也赶不上了。他听了后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怏怏地回家去了。

    说了以上这些事，阿吉坎·木合塔森便不愿再说长眉驼丢失或被偷的事了。屋
里的几个人都沉默着，气氛变得沉闷起来。我知道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以他们的
能力无论如何都不能解决的难题，人野蛮的脚步踏碎了自然的静谧，让这些与长眉
驼相依为命的人无以安宁。在很多时候，他们是保护不了身边的动物的，他们不得
不忍受这残忍的现实，就像在夏季忍受沙漠里酷热的风，在冬季忍受寒冷的雪。不
忍受，他们又能怎样呢？

    天黑了，冬窝子里亮起了灯，光线涣散，亮度有限。虽然阿吉坎·木合塔森一
家住的是冬窝子，但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把灯吹得摇晃，要是谁走动，晃
动的身躯便把一种不安的、影影绰绰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我不由得疑惑，似乎有什
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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