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在叶赛尔家待了一段时间了，他看我对牧驼很感兴趣，总是不停地问这问那，
便决定带我外出牧驼。太好了，我正想提这个要求呢，他倒替我想到了。

    早晨，我们让长眉驼排好队，像是出征似的出发了。没走多远，叶赛尔的妻子
喊叫着追了上来，把握在手里的一个什么东西塞到了他口袋里。她速度太快，我没
有看清她塞进丈夫口袋的是什么东西，但她的脸红了，不好意思地转身跑回去了。
在之后的十几天里，我出于好奇，老是想弄清楚他妻子塞进他口袋的是什么神秘的
东西，但叶赛尔好像对我很警觉，始终都没有也走进了沙漠深处。长眉驼们行进的
速度极慢，走了好一会儿回头一看，离出发的地方却并不远。叶赛尔看见我焦虑，
说：“跟着长眉驼，你的耐心就得到了最好的锻炼；沙漠大着哩，不是一天两天能
走完的，所以你要学长眉驼，一步一步走。老人说得好，不怕慢，就怕站，一站就
耽误时间了。”

    好，不怕慢，就怕站。那咱们就不要站，慢慢往前走吧。

    长眉驼们也好像知道将要进行一场艰难的行走，所以都似乎变得很茫然，一步
一步缓缓地往前移动。长眉驼们如此庞大的身躯，要是走得快一点倒不显得沉重，
而现在它们这样缓慢地走动着，让人疑惑它们已无法承负自己的身躯，转眼间就会
轰然倒地。我想，谁如果长年跟随长眉驼在沙漠中行走，并能够长期忍受如此郁闷
的气氛，那么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一定比任何人都强。

    走出一段路后，前方出现了一片野草。说是野草，实际上因为是初春的原因，
只长出了一些叶片，远远地看上去分外诱人。驼群开始骚动了。这鲜嫩的叶片，对
于它们无疑是难得的美食。整齐的驼群为这一诱惑迅速散开，前面的长眉驼已扬起
蹄子，后面的长眉驼也有了要跑过去的意思。美食就在眼前，长眉驼们像人一样是
经不起诱惑的。叶赛尔几步跑过去堵住了前面的长眉驼，严厉地吆喝着把它们赶到
了一边。小叶片仍在那里嫩绿着，因为有叶赛尔严厉的目光和阻拦，长眉驼们只能
急切地望着，但却不能啃上一片。叶赛尔是它们的主人，他不让它们吃，它们便不
能吃。这是规矩，没有哪一峰长眉驼可以把它打破。

    它们绕着这片草地走了过去。走过之后，它们的蹄音似乎沉重了许多。行之不
远，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汩汩水声和水面反射过来的亮光像一种召唤。长眉驼们
发出粗重的鼻息，步子也迈得快了一些。沙漠中的河水总是让人感到亲切，一看到
水就有一种急于近前的冲动。在很多时候，沙漠中的水就是生命，就看你有没有最
后的力气走到河水跟前去。

    但叶赛尔像刚才阻挡吃草一样，他几步跑到长眉驼前面，严厉地吆喝着把它们
赶到了一边。小河的汩汩水声和水面反射过来的亮光仍像一种召唤，但因为有叶赛
尔严厉的目光和阻拦，长眉驼们仍只能急切地望着，却不能过去喝上一口。叶赛尔
又严厉地吆喝了几声，它们便不得不离开河边，继续踏上前行的路程。

    草不让吃，水不让喝，叶赛尔为何如此对待长眉驼？一直到晚上找到了一个避
风的地方停歇下来，叶赛尔的一番话才为我解开了谜团。原来，长眉驼们在沙漠中
之所以能够无比顽强地行进，并比任何动物都有耐力，原因并不在于它们的体力，
而在于它们的耐力。上路之前让它们吃饱喝足，然后就进入了没有草也没有水的沙
漠中。刚开始走的几天，它们不会饿，自然就走得很轻松，因为这时候它们靠的是
体力。过上几天，它们饿了，却没有草也没有水，这时候它们就得靠耐力，但长眉
驼的耐力需要一个被激发出来的过程，必须要让它们明白自己身处的地方没有草也
没有水，必须绝望，才可以把它们的耐力激发出来。说到这里，他问我，你现在知
道我为什么不让长眉驼们吃草和喝水吧？

    我似乎明白了一些。

    天已经黑透了。长眉驼们卧在我们身旁，不时地发出呼吸声。我突然觉得，它
们像一群要去远处领取某种荣誉的跋涉者。要得到荣誉，就必须像一步一叩首的朝
圣者一样，在路途上完成这种的下去到处都有草和水，这对长眉驼们来说不是好事。
一路走下去不可能到处都有草和水，更多的时候还得靠耐力，它们迟早要饿着肚子
走路，忍着饥渴爬坡……我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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