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叶赛尔选中了一块平坦、有水有草的地方作为短暂的牧场。他说，福海县有一
个叫沙吾尔的冬牧场，沙吾尔是哈萨克语，意思是“马背这么大的地方”。现在我
们待的这个地方也是马背这么大的地方。不过，地方小有地方小的好处，每天走一
走，转一转，人不累，心也不累。

    一个小地方打开了襟怀，任我们粗鲁地闯进了它的深处。春天虽已来临，但冬
天的影子仍无处不在，空旷、干枯、苍黄、沉寂、落寞，这一片小沙漠像是一个清
瘦的思想者，又像是一个散于空中、沙之上、驼群与日光之间的倾听者。天黑了，
夜色像大海般浓重而又寂寞，长眉驼粗重的呼吸一声接一声，似乎能传到几百里之
外。我们俩搭了一个在哈萨克人中很常见的“霍斯”（毡房），风一直在外面喧哗，
把初春的寒气吹得似乎在跳动。

    “霍斯”一角的地上铺着毡子。在这里，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全都躺在地上
睡觉。没有女人，没有电视和电话，甚至没有牧人家几乎都有的收音机，没有冬不
拉。空荡荡的烟熏火燎的“霍斯”，所有漏风的地方都用毡子堵死，但还是冷。我
想，以前他独自一人在这里是怎样生活的？我间接听他说过放牧的生活——“霍斯”
中放一只平底锅，炉旁有一只塑料盆，盆里是一大团发好的面团，整个儿用皮袄裹
住。他每隔三天烙一次馕饼，每次六个。也就是说，他一天吃两个馕饼就可以了。
这很像是僧侣的房舍，有一种禁欲主义的风格。这种“屋宇”，这种环境，适合沉
思默想，把一切世俗生活的欲望滤尽。

    “在夏牧场好几个月都见不到女人。”他说。但关于女人他只是一句带过，他
的话题全在长眉驼身上。

    叶赛尔说，长眉驼在往返迁徙的过程中，能够觉察出迁移的大概时间。每当九
月初秋的寒气上升，驼群便开始变得躁动不安。等到迁徙开始，羊群需要走两个小
时的坡路，长眉驼们仅用了一个小时就走完了。

    我问他：“长眉驼们为什么这么快呢？”

    他说：“长眉驼比起其他动物来，是对家最有情意的，所以放牧回去时总是走
得很快。”他说，在十几年前，冬牧场上流传着这样一件事：冬天过去，即将向春
牧场迁移的前一天夜里，一位牧人的几峰骆驼突然不见了。牧人们想尽了各种办法
寻找，但还是没有找到。因此，向秋牧场迁移便晚了十来天。牧人带领剩下的驼群
迁移，在途中，那位牧人意外听到了几峰无人带领的骆驼往北走的消息。当牧人到
达春秋牧场的时候，发现了失踪的骆群正在牧场上悠然地吃草。原来，它们熟悉几
十公里的迁移路，自己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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