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看到长眉驼发情的第二天,我又看见了发情的牦牛。从牧场往东行之三四公里,
就进入到了一个很大的草场。但里面却有水,形成密密匝匝的溪水悄悄流淌,一些
圆圆的石头分布在溪水中,太阳一照便闪闪发光。牧民吐尔洪说这里是牦牛生存的
好地方,每年夏天都有成群的牦牛到这里来,吃那些一簇一簇疯长的野草,吃饱后
便踩水嬉闹,很是热闹。
我等待着牦牛群出现,我在藏北阿里和帕米尔见过牦牛,我十分喜欢它们在高
原上行走的姿势,那种稳健和强大,犹如在检阅高原。曾经有一只牦牛挡住我们的
车,任凭司机怎么按喇叭就是不让路,它很平静,既不愤怒,也不蛮横,似乎在它
的观念里从来没有给别人让道这一说法。等了几分钟,我发现它一直在抬头凝望雪
山,便似乎明白了什么,让司机绕道而行。走远之后回头一看,发现它扭过头在望
着我们。
我爬上一座小山,还没有喘过气,就为眼前的情景大吃一惊,对面的山坡上正
黑压压地走过来一群牦牛。它们似乎是一个排列得很有秩序的方队,潮水一般又漫
卷而下进入坡底。进入草场后,忽然,它们像是听到了一个无声的命令似的站在原
地不动了。太阳已经升起,草地上正泛起一层亮光,它们盯着那层亮光不再前进一
步。静止的牦牛群,和被太阳照亮的草在这一时刻构成了一幅很美的画。我已有些
沉醉。
过了一会儿,太狼去寻草。从远处看,依稀分开的牦牛犹如无数个静止的小黑
点,而成群的牦牛又好像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我走下山坡静静观察它们,而它们却毫不在意我的到来,只是低着头把嘴伸向
那些嫩绿的野草,嘴巴一抿一抿地吃着。有几头牦牛的角很长,嘴还未伸到草跟前,
角却先触了地。因此,它们就不得不把头弯下,歪着脑袋把草吞进嘴里。看着它们,
我感到了大地上生灵无可避免的沉重,叹服于它们的笨重和沉默。
这时,一头牦牛走到了我跟前,它的巨大犄角上挑着一只不知毙命于何时的狼
的尸骸,由于时间太久,狼尸只剩下了骨架,固定在了它的头顶。这只牦牛已完全
适应了狼尸的重负,在行走和吃草时显得很自如。我跟着它走动,那副狼的尸架上
下起伏,仿佛是一尊加冕于牦牛头上的王冠。后来,牦牛发觉我在观察它,便警觉
地逃入牦牛群中去。当它把头低下,我便再也找不到哪一头是刚才享戴圣冠的牦牛。
返回乌鲁木齐后,我从一位野生动物学家处得知,牦牛在那一瞬间竭尽全力刺向那
只狼,双角刺入了狼的骨头中,从此狼的尸骨不再掉下。狼是高原上食肉类动物中
的强者,但在那一瞬的灭顶之灾中,它绝望的瞳孔里会不会有一种古怪的驯顺呢?
第二天,我在那块草地上看到牦牛真正激扬的一面。那些高大健壮的牦牛正在
吃着草,却忽然聚拢在了一起,冷冷地互相盯着对方,像是怀疑对方与自己并非一
类似的。过了一会儿,不知是哪头牦牛嘶鸣了一声,整个牦牛群马上混乱了。混乱
之中,可以看出有的牦牛在努力向外冲突,而处在外围的牦牛却像不明事态似的往
里面冲。草被它们踏倒,水也被蹄子溅起。我不知道这些牦牛要干什么,但从它们
的架势上感到有一股杀气。
我在内心祈求它们不要互相残杀,尽量地平静下来,像亲兄弟一样在天山上相
处。人类对牦牛的残害已经越来越猖狂,有一段时间,牦牛尾巴做成的掸子很畅销,
有人便在牦牛身上大发横财,他们拿一把刀子悄悄走到牦牛身后,一手将它们的尾
巴提起,一刀下去就将尾巴砍了下来。被砍掉尾巴的牦牛痛得狂奔而去,有时一头
撞在石头上便死了。
但很快,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牦牛开始互相撞碰起来。它们先是用身体
去撞对方,不一会儿便都兴起,用角去刺对方。那些乌黑的犄角像一把把利剑似的
在对方身上划出口子,血很快就从里面流了出来。这时候,牦牛都开始叫了,它们
像是变得很兴奋似的,呜呜呜地叫着向对方凶猛攻击。
渐渐地,有一部分牦牛因体力不支或受伤过重,退到了一边。血从伤口中大滴
大滴地流着,使它们不停地战栗,但它们都不离开,仍像是很兴奋似的看着那些正
在战斗的牦牛。那些正在战斗的牦牛显然是这一大群牦牛中的佼佼者,它们不光身
体敏捷,而且特别善战,也特别能忍耐。它们身上已经有很多伤口,血甚至已经染
红了身子,但它们却丝毫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很快,又有一批牦牛退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第三批失败者也退了下来,留
在格斗场上的几乎都是胜利者。而正因为它们都是胜利者,所以紧接着的战斗就更
激烈也更残酷了。可能是因为距最后的胜利已经不远,所以,它们再次兴奋起来。
一阵猛烈的攻击过后,又有几头牦牛退下了。
有一头很健壮的牦牛似是不甘心,要坚守住自己阵地,立刻,两头已明显取胜
的牦牛一起向它发起了攻击。当四只尖利的长角刺进它肚子时,风噗噗的响声中,
它如一座轰然倾倒的大山,趴在了地上。
战斗终于结束了,剩下的几头牦牛高扬着头,长嗥几声,向伫立在远处的几头
牦牛走去。这时候,我才发觉远处的那几头牦牛一直像我一样在观察着刚才的一场
战斗。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不加入战斗,从它们的体形上看,有可能是母牦牛,就
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它们中的一头牦牛叫了一声,我从它的叫声中听出那的确是
一群母牦牛。
那几个胜利者径直走到母牦牛跟前,用嘴去吻它们。母牦牛像是已经等待了许
久似的,一对一地与它们依偎在一起,胜利者不时地发出喜悦的嗥叫,母牦牛用嘴
舔着它们伤口的血,舔完之后,它们便头挨着头缠绵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母牦
牛便显得兴奋了,它们静静地站着,让公牦牛从后面爬到自己身上,完成一头公牦
牛的生命喷射和飞翔。
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失败者,此时都沮丧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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