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里，我和叶赛尔躺在他老朋友的“霍斯”里，说起了他家长眉驼的名字。这
些长眉驼的名字背后有一连串的故事。叶赛尔先给我讲的是木卡西的故事。“木卡
西”意为“摩托车”。木卡西有个特点，不论什么时候都速度极快。比如从驼圈中
出来，它总是冲在最前面，几步就跑到了院门外。到了沙漠草场中，别的长眉驼低
头慢慢找草吃，它却不安分地跑来跑去，好像从来都不饿似的。到了下午，别的长
眉驼都开始返回了，而它却还在那里吃草，一点都不着急。叶赛尔知道它的习性，
于是便不理它，赶着别的长眉驼往回走。它吃完了草，把头伸向小河咕咚咕咚喝完
水，然后撒开四蹄向叶赛尔追来。最后，它总是和长眉驼们一起回家。

    关于它名字的来历，说来也很有意思。有一次，一名牧民骑了一辆摩托车在沙
漠中玩，它看见后凑了过去，慢慢地便发现摩托车跑起来速度很快，呜的一声在沙
漠中扯起一道烟尘便不见了踪影。它不服气，撒开四蹄奔跑着追了上去。骑摩托车
的牧民看它在追摩托车，觉得很好玩，便有意放慢速度待它与自己并齐了，和它比
赛。于是，在沙漠中出现了长眉驼和摩托车比赛的一幕。摩托车呜呜轰鸣，长眉驼
虽一声不响，但庞大的身躯却在快速向前，始终不肯落下一步。从此，它便得名木
卡西，人们都知道它跑得和摩托车一样快。

    苏提皇吾尔，意为“产奶多的长眉驼”。苏提皇吾尔是一只母驼，生有八峰小
驼，这八峰小驼长大后又生了小驼。所以说，苏提皇吾尔是奶奶级的长眉驼。不知
道长眉驼中是否讲究辈分，如果讲究，苏提皇吾尔一定会很有地位。

    我曾仔细观察过苏提皇吾尔和它的子孙，发现它似乎和子孙们从不亲近，有时
候在路上碰在一起了，连看都不看一眼。不是说血缘关系可以让生命有亲近的感应
吗？这种现象在长眉驼身上，不，至少在苏提皇吾尔身上似乎并不会出现。

    关于它的名字的由来，说来也很有意思。有一次它生下两峰小驼之后，却没有
一点奶。母驼别说在产后应该出奶，就是在平时也应该有大量的奶，每天被主人提
一个水桶挤出，供人们饮用。但当时，它确实没奶，两个小生命饿得哇哇哇乱叫，
人们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几天，叶赛尔的父亲阿吉坎·木合塔森来了，他想
起以前曾有羊不产奶，牧民对着羊唱歌，羊便有奶了。于是，他对着母驼唱了一首
哈萨克族民歌。奇迹果然在歌声中出现了——它听着歌声，身体里慢慢有一股热流
涌动了起来。它变得躁动不安，在院子跑来跑去，似乎有神在那一刻正在附身，或
者说它正在迎领一份神谕。终于，乳汁从乳头喷出，画出一条条漂亮的弧线。

    从此，它的奶比任何长眉驼都多，人们都说是歌声引出了它的奶，它的奶水长
耳朵了呢！它由此得名“苏提皇吾尔”，人们都知道它是产奶最多的长眉驼。

    吾库楞汗，意为“像新娘帽子上的羽毛一样的长眉驼”。吾库楞汗从生下到三
岁时，人们都把它当做公驼对待。不知谁在最早验证它的性别时，把本来是母驼的
它说成是公驼，所以它便一直扮演着公驼的角色。外出吃草时，叶赛尔总是希望它
多吃一些，因为它是公驼；驮东西时，它自然也就得多驮一些，仍因为它是公驼。
它呢，从来没有显示出一点孱弱和不堪重负的样子，像所有的公驼一样任劳任怨。
让人们误解它性别的还有一个原因，它性格活泼，外出吃草时喜欢蹦蹦跳跳，动作
极具阳刚气。

    人们几乎已经认为它是一峰公驼了，但就在这时一个问题出现了，它从来都不
亲近母驼，而且似乎从来都没有发情过。难道它……叶赛尔心存疑惑，检查了一下
它的性别。这一检查吓他一跳，好家伙，原来是一峰母驼。既然是母驼，那就不能
再像公驼一样对待了，驮东西时让它少驮一点，外出放牧时也不能再让它蹦蹦跳跳。
叶赛尔甚至想，得想办法让它怀孕，在这一两年内生下两峰小长眉驼；也许它当了
母亲后会变得温顺一些。但任凭他怎样调教，它都不改以往的习性，仍是那样疯疯
癫癫。

    阿吉坎·木合塔森叹着气说，改不过来了，你们打小就把它当做公驼对待，它
已经养成了习性，怎么能改得过来呢！它原来名字的意思是“像风一样快的长眉驼”，
叶赛尔给它重新取名为吾库楞汗，意为“像新娘帽子上的羽毛一样的长眉驼”。

    作为母驼，这个名字叫起来就体面多了。

    桑达利，意为“‘二杆子’一样鲁莽的长眉驼”。桑达利的鲁莽不光在叶赛尔
的驼群中出名，而且在托拜阔拉沙漠草场一带也人人皆知。它自小就鲁莽，别的长
眉驼在草场上吃草，它跟石头过意不去，一下又一下地用蹄子去踢石头。等它把一
块石头踢出了草场，草场上的草却早已被别的长眉驼吃光了。有一次，它吃草到了
一条深沟旁，准备下到沟中去。叶赛尔在一旁看见了，赶紧把它拉了回来。长眉驼
一般都是不下沟的，因为它们身躯庞大，下到沟中会掉转不开身子。别的长眉驼走
到这样的沟边都会马上掉头离开，而它却不，很鲁莽地要下去试一试。

    它因为鲁莽吃了不少亏。踢石头把自己的蹄子踢坏了；用头去撞比自己高大的
长眉驼，结果把自己撞倒在地；叶赛尔抽了它一鞭子，它硬是要用嘴去咬鞭子，结
果又挨了一鞭子。它从此便对叶赛尔有意见了，凡是叶赛尔外出放牧，它要么离他
很远，要么把驼群搞出一阵骚动，让叶赛尔头疼或忙活半天。叶赛尔发现是它干的
坏事，便气得又想用鞭子抽它，但它早已跑远了。叶赛尔说，你跑，你跑到深沟边
没人拦你，一头栽下去，看你还能不能活。

    当然，它的鲁莽有时候也会带来积极的后果。有一年秋天，一场大雪提前降下，
长眉驼们没有吃的，饿得嗷嗷乱叫。它看见荒漠上的一棵树上有树叶，号叫一声，
跑过去一下子把树撞倒了。长眉驼们吃着树上的叶片，挨过了那个大雪天。

    沙勒莫音，意为“长脖子的长眉驼”。沙勒莫音的脖子之长，你若不亲眼看到，
恐怕永远都不会相信。沙勒莫音的脖子就像蛇一样长，吃草时往前一伸，不用低头
就把草卷入了自己嘴里。平时，它站立不动时，长长的脖子看上去柔软，舒畅，极
富韵律感。我曾把它和别的长眉驼作过比较，发现它的脖子至少比别的长眉驼要长
一尺。长眉驼们的脖子本来都很长，而它的脖子却比别的长眉驼的脖子要长一尺，
可见它的脖子有多长了。

    脖子长自然有它的好处。一次，一群长眉驼去河边喝水。河滩上是松软的沙子，
它们的身躯很庞大，一踩去便陷进去不少，它们赶紧转身回去，无可奈何地望着河
水。这时候沙勒莫音的长脖子起作用了，它选好一个位置，伸出长脖子便喝到了水。

    沙勒莫音的长脖子还救了一次叶赛尔的小儿子。今年二月的一天，叶赛尔的小
儿子哈吉提趁家里人不在，爬到了一棵树上。等大人们发现时，承负他的那根树枝
已经有了裂口，随时都可能让他掉下来。这时候，叶赛尔想到了沙勒莫音的长脖子。
他从驼圈中把它牵来，它似乎也明白哈吉提的生命正处于千钧一发的危险之际，于
是它伸长脖子，把头一扬伸到了哈吉提的身旁。哈吉提抱着它的脖子，它一低头便
稳稳当当地把他放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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