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个电话是上午九点一刻。有个女人打过来,问她在哪个城市。莫名其妙,
赵萍萍枕着手机想问,你谁呀,算干吗的呀?可是她太困了,她怕说太多话就睡不
着了。她说北京,接着翻身面墙继续睡,手机还在脑袋下面。
后面那个电话肯定没到中午,这回是个男的,说话还有点结巴,说是什么公司
的北京办事处。她也没听清是哪家公司,非要她去一趟。赵萍萍闭着眼睛说没空。
那边不停地坚持,还说了不少废话,全是结巴的,差点让她再次入睡。她打断这个
人,问他是不是佳明派过来的。他结巴了半天,说是。
“那干吗去公司?你请我吃中午饭吧。”她将手机放床头,双手去揉耳垂,两
只都痒。七小时前她喝了很多酒,没摘耳环就睡了。她双臂支起头部,隔好几米对
着手机说:“新光天地四楼,‘一茶一坐’。”她没开扬声器,听不着算了,她正
好一个人去吃。
她一点多到的,还不慌不忙地把前三层逛了一遍。那个人就坐在餐厅的禁烟区
候着。他那打扮。怎么说呢?太正式了,写字楼下班的全是这套衬衫西服,并且不
算贵,一千多块钱的品质。赵萍萍盯了会儿他袖口的扣子,ZARA的,碰上打折几百
就够。换许佳明会说这是做保险的穿法。他只会把男人划三类,艺术家、艺人和做
保险的。他认为做保险的在最底层,这些人找不到自我,也没自我。
餐桌不大,六十厘米见方,赵萍萍坐到他对面。他双手奉上名片,对,这些都
是没自我的表现。她接过来,她喜欢看名片的背面,英文那面。以她的英语水平刚
好能连猜带认地把名片看懂。他没英文名字,是拼音,三个字——Xiu Zhibo ,起
码她知道他姓修,总不会是“朽”吧?下面是公司,但这回的单词她不认识几个,
连LTD 都没找着。右边那标识很熟,老见着。她翻到汉字的一面,对修智博笑了。
中国平安,他还真是做保险的。
“你也是佳明的朋友?”
“不算是,你点份什么吧?”见面听他讲话比电话里顺多了。他半起身递菜单,
身下一杯水被他碰得溢出一大半。她没接菜单,双臂环抱看他出丑。修智博举着菜
单愣了两秒,才识趣地坐回去。
赵萍萍离开椅背,向他倾着身子说:“你点什么,我double就好了。”
但似乎这也让他难堪了,他也许已经等了她一小时,桌上只有一杯清水。他没
打算在这儿吃,只想安排萍萍一餐。萍萍扭头冲着墙壁忍不住好笑,她看着铺满一
面墙的餐厅文化史说:“佳明没给你一笔可以随便控制的开销吗?”
“什么?”他翻菜单,低头应着。招手叫来服务员,交代她点好的每一份。然
后托下无框眼镜,问萍萍:“什么开销?”
“他这次聪明了呀!”萍萍笑着说,“你之前他已经派过来三个人了,许佳明
给了他们足够的钱,让他们陪好我。你知道他们拿他的钱做什么?用这钱泡我,跟
我约会!我就顺着他们来。所以他这次就没有给你汇钱,是吧?”
他双目无神,没听明白,至少是没明白的样子。赵萍萍对他眨眼睛:“说说吧,
你负责什么任务?”
“任务?”
“是啊,前面的都有啊,什么理由都有。概括起来就是我再考虑考虑,挽救我
们俩。弄得我们俩一分开,二O 一二就到了似的。”
他欲言又止,穿过她的肩膀往远处看,仿佛她身后来了个他多年未见的老友。
他问:“警察没给你打电话吗?”
“还安排警察了?”她回头看,没人向这边走,“哪儿呢?”
萍萍还在回着头,修智博看着她脑后的发髻说:“我们说的这个人,昨天晚上
死了。”
她转回来看他眼睛,试图找到破绽证明他在骗他。她说:“这次够狠的,必杀
招了吧?怎么样?我答应他,然后他就复活了?”
“复活不了。”
“干吗说得这么真?你知道吗?你的前任,跟我说,他在上海被车撞折了腿,
让我去看看他。结果我多问两句,他就禁不住乐了。另一个人说他得了癌症,我问
他什么癌,结果他慌慌张张,编了个心脏癌。”
“我不清楚你和他到底是什么状况,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他之前也没有车祸,
也没得癌症,他是昨天死的。我只是个业务员,中国平安。上海那边上午先确认你
在北京,通知我跟你接洽一下。我以为警察已经通知你了。”
她有点不舒服,感觉衣服全都粘在肚子上。她站起来把衣摆拽到胯部,盖在裙
子上面。已经是立冬的时日,再过一个月下雪了她也只穿这么多。没准今年例外,
要多穿点。坐下来她拨了一次电话,那边关机,女的中文说一遍,男的用英文讲一
遍,听到“poweroff,她放下电话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他身上的手机。上海那边说,你在他通讯录的第一个,啊老婆,我们还不知
道你名字。”
“为什么是啊老婆?”
他说:“我以前也这么干,把重要的人加个啊,就是A ,这样第一页就是。”
她得靠手掌托着脸,才不会令头坠下去,问:“那有别的老婆吗?A 老婆B 老
婆C 老婆?”
“没有,只有你一个。”
“你跟他说,别闹了,我答应他就是了,我不想再这么玩了。”
“他真的死了。昨晚十点钟,有人在超市门口用刀捅了他。八刀,最后一刀刺
破了腹股沟的动脉,血全喷出来了,当场死亡。连急救都不需要,直接做的现场。”
“八刀?”她咽下口水,但还是不断从舌底生出口水,在她嘴里打转。此时下
咽都那么费劲。她抓起皮包在里面翻了一通,问修智博:“有烟吗?”
他摇摇头。萍萍又继续翻,右手使劲划拉,恨不得把头藏到包里再不出来。最
后她绝望了,哭着对他说:“你一个大男人居然没烟?”她伸手抹了下双眼,挎上
包起身说:“我去买一包。”
Bl层的超市才有烟,修智博坐在“一茶一坐”看她出去。他能料到她会在每一
个缓慢下行的扶梯上痛哭流涕。新光天地明亮的灯光和赵萍萍止不住的眼泪,是那
么不协调的一景。服务员端来一份清炒芥兰、一份鸡煲,跟在后面的又摆上一杯抹
茶和一杯龙井。他看着煲里翻滚的红油,什么都没想。那些红油逐渐安静的时候,
他收到了萍萍的信息,五个字:“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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