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赵萍萍很想跟修智博解释,她生孩子不是为了保险金,她在北京有房有车穿名
牌,比大多数二十二岁的女孩阔绰多了。许佳明怎么说她的,她不缺钱,但缺一个
前途。她听进去了,就因为太对了,她想到这句就来气。然而她能怎么办?她都不
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换三年前还可以去酒吧唱歌,估计这两年烟抽多了,嗓子也
废了。
她想过从最底层做起,一月一两千的薪水做某人的助理。有回她很低调地去家
广告公司应聘,所谓低调就是去市场买一堆山寨衣服套身上,梳起头发戴个没镜框
的眼镜去面试。女主管对她印象不错,许诺不出意外的话,周一就可以来公司,从
实习做起。连装代演的谦逊让她差点就成功了。就一个疏忽,她是最后一个面试的,
谈话结束和这个宣传主管一起出了公司。在侧面了解到主管打算坐地铁去知春路谈
一个客户后,她提出送主管过去。晚高峰堵在路上让两个女孩都有点不自在。她还
记得主管最后一个动作是拿起车窗前的太阳镜打量,一束夕阳那么不巧地穿过北三
环,照在镜片上,把烫金的GUCCI 晃得刺眼睛。那次之后她不好意思主动送谁回家
了。
如果再有机会,她真想摇着主管的肩膀跟她讲,我给你做助理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一个前途。如果再有机会?这不可能,过去就过去了,若是真能改变什么,
她希望回到一年前,一心一意地和许佳明在一起。从没有哪个人的失去让她如此悲
伤。
趁肚子还没起来,她要报个学习班,随便学点东西,没准学好了就是大好前途。
选来选去却报了个胎教班,相比于英语速成、会计培训,及主妇厨艺,这个不是又
好玩又实用吗?
上课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的晚上七点半,一次课要两个小时,她算了一下,平均
每节三百多的学费。来上课的都有家人陪伴,妈妈或是老公。只有她是一个人,提
着包站在门口茫然无措。胎教老师要关门时善意地对她笑笑,问:“你姐姐还没到
吗?”
她以为老师搞错了,转一圈张望,低头看看,哦,现在胎教的确太早了。
这个挺有意思的,原来胎教班不是教大人的,老师授课的教育对象是这些妈妈
肚子里的孩子们。头一小节放音乐,莫扎特和肖邦,接下来是诗歌会,老师先朗诵
了几首诗,要求每个妈妈回家选首最喜欢的诗,下次上课大声读出来,给你的孩子
听,也要让别人的孩子听。
赵萍萍几乎是半张着嘴听老学员的诗歌,不仅仅是有兴趣,她开始热爱从那些
妈妈嘴里跳出的文字,她完全被那些文字的旋律迷住了。她觉得自己前二十年过得
好肤浅,不是说给宝宝学的吗,她听起来却那么新鲜。
十点前她在第三极书店挑了本最厚的诗集,《中外诗歌鉴赏》。回到家里她食
指压着诗行一字一字地读到凌晨三点多。关灯之后她细细回忆,选了裴多菲的一首
诗作为朗诵节目。她刚知道这就是写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那个人。她
又打开灯把那首诗抄了下来,诗里讲,女孩是冰冷冬日,男孩是炙热夏天,如果她
肯上前一步,他又后退一步,他们就能在温润宜人的春季相爱了。
她举起抄好的诗句对着夜色读出来,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多了些哭腔,她深吸
一口气让自己更大声更勇敢,她越来越觉得这不仅仅是给宝宝读的,佳明也在天堂
的那个街角倾听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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