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这样,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可事实上我们做了。我们把
这一伟大时刻的地点,确定为天文所的那一大片广场。场地确实显得不太庄重,就
好像我们幽默感特别强、非要把事情做得特别cult似的。其实不是,我们只不过是
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和上面沟通不上也就意味着没有机场,没有欢迎团,没有贺电。
但是我们坚信这一切都会有的。
工作步骤是这样的:我们首先向他们介绍了地球的各类数据,然后依据这些数
据确定了时间和经纬。并且最终商定,在今天,也就是双方取得联系后的第二天,
上午十点着陆于我天文所广场正中央。
雨后的空气冰凉而甜美,像水那样可口。阿迪的兴奋溢于言表,他一次一次地
跑到广场上去,在那里没完没了地转圈,望天,找人估算十点左右的天气情况。后
来他又说地面积水太多,建议铺设防雨布或者细沙,这个提议被我否决了。我说:
“阿迪,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一想,凭这帮外星人的科技实力,可能被
广场上这一点点积水难倒吗?”
阿迪高兴得不得了,他说:“对,处长你说得对,我糊涂了。”
阿迪像幼儿园里放出来的小孩子那样跑来跑去,又像下班回家的主妇那样忙来
忙去。他怎么这么喜欢外星人呢?我真是搞不明白这个没大脑的天才。
我假装认真坐在监视仪前面,看着外星人的飞船脱离地月轨道,绕着地球往下
飞。他们的飞船用雷达看不到,我们对他们的位置的判断,只能通过他们不断发出
的特殊信号进行,这些信号在监视器中形成移动着的信号源,那就是他们的飞船—
—我的房子和老婆。
我设想了一下:房子,要朝南的,阳光充足的那一种;老婆,要漂亮的,必须
是桂纶镁那一类我见犹怜型——早晨起来,阳光洒进我们的卧室,捆绑桂纶镁,她
小眉头一皱,哎呀……
正当我的白日梦达到高潮的时候,所长打扰了我。他草拟了一篇欢迎辞,厚厚
一堆稿纸,用手捧着坐到我对面,他说:“小齐呀,你听听我这欢迎辞写得怎么样,
有什么不足你再补充补充。”然后他就开始念,没有办法,我只好正襟危坐倾听所
长的废话。
在外星人最终降落前半小时,所长终于结束了他的欢迎辞。他念完了,问我怎
么样?
我说:“很好,所长,好极了!充分表现了我们地球人热情好客、意志坚定、
勤劳务实、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用来欢迎外星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所长说:“嗯,好,我还担心过于严肃了呢,毕竟咱们只是初步的迎接么,更
加正规的严肃的欢迎辞应该由上级作么,咱们还是要活泼一点,务实一点……”
“对,对,所长,你说得太对了。”
说实在的,所长念草稿的时候我简直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因为我们必须把一部
分仪器运到广场上去,而时间越来越紧迫,阿迪他们也在一旁捏着一把汗,就盼着
所长赶紧结束。
在所长念完了草稿,而我也奉承过了之后,所长去了厕所。就在他走出房间的
一瞬间,我们非常默契地一同启动,用最快的速度抢送设备去广场,那个感觉好像
是一群抢时间的野战部队。后来我们用了二十余分钟完成了全部工作,监测系统和
通讯设备全部临时安放在广场四周,调试完成后我们互相拥抱了一下,我们都为我
们的高效感到骄傲。
阿迪带着一帮人守着通讯设备,我负责监测系统。外星人的飞船已经进入大气
层了,再有几分钟他们就会降下来,在我们的眼前着陆,像当年的哥伦布那样与我
们所长握手。而我和阿迪将得到奖金和房子,我再也用不着工作,该死的“外生物
处”将彻底灭亡,或者改名叫“外星生物研究处”——说不准是“外星生物研究所”,
而我担任所长,获得比天文所更多的研究资金。当然我会让阿迪担任副所长,毕竟
是他最早发现外星人的,不过,如果他胆敢以此作为资本和我叫板的话,我会毫不
留情地把他从副所长的位置上踢下去,不管他现在是多么纯洁多么不谙世事。
九点五十五分的时候,所长还没有出现在广场上。我派人去找,派去的人两分
钟以后把所长拖回来,原来所长的欢迎辞找不到了,他从厕所出来之后一直在找他
的欢迎辞。
所长很沮丧,他像祥林嫂那样逢人就说:“我记得,我进厕所前明明把稿子放
在屋里了,可是从厕所里出来就没有了……”
我说:“所长,你别慌,不就是欢迎辞么,那还不是您用脑子写出来的?大不
了,您给他们来段即兴的——没准这一即兴,就跟马丁路德·金似的名垂千古了。”
众人都说:“就是,就是……”
后来所长憋了一阵,只回忆起“欢迎你们来地球”几个字。我心里一阵窃喜,
心想:这下地球人的名誉算是保住了——真要是让所长大人去念那一大篇欢迎辞,
地球人的脸面就别想要了。
上午九点五十九,监测系统显示,外星来客的飞船距离地面还有不足五十公里。
与此同时,阿迪报告说,外星人发来信息,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后着陆的准备。
所有人都表现出紧张。云彩还有一些,在我们头顶的天空中,刚好有一个明亮
的空洞,就好像南极上空的臭氧层空洞那样。阳光从那里射下来,我们仿佛可以看
到,远远的天空有飞碟下落,贝多芬的《欢乐颂》凭空炸响,犹如佛光降临。
我张开双臂迎着阳光,在脑子里唱完了一遍《欢乐颂》,外星人尚未出现。我
左右看了看大家,犹豫了一会儿,迎着天空又在脑子里唱了一遍,外星人还是没有
来。
从我的监测系统看,信息源就在我眼前的这片广场上,而且是从月球轨道上降
落在这片广场上的,千真万确。同时阿迪也报告说,外星人已发来信息,说他们已
经着陆——但是我们的眼前什么都没有。
我们被骗了——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着了。
妈妈的,不会吧!我的人生经不起这样的玩笑啊!我跑到湿漉漉的广场上,用
手摸着空气,一边摸我一边说:“是透明的吧?是不是气体生物啊?”我绕着广场
转了两圈,捶胸顿足地骂道:“我——操!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啊!天杀的啊!”
所长的表情很难形容,可能他根本就没表露什么表情。他在他的裤兜里找到了
他的欢迎辞,这是他伸手去掏手帕时发现的,他什么表示也没有就回去了。我看到
他把欢迎辞随手扔进路旁的垃圾桶内,他没有当场把欢迎辞撕碎或者摔在地上已经
是很给我面子了,可是从他的举动我可以看出来——我的未来完蛋了。
其余人都随着所长走了,有几个待了一会儿也陆续离开了。阿迪的失望情绪应
该比我更严重,他紧盯着通讯设备不说一句话,这不像他的作风。在这之前,同样
的错误经常出现,平均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只不过没有这么严重罢了。按照平常,
阿迪会很傻很白痴地说:“对不起啊,处长,我又搞错了。”
但是这次阿迪什么也没有说——是啊,谁受得了命运如此的安排!更何况,这
次事件的主要责任毫无疑问是阿迪的,我不应该负太大的责任——这一点所长早晚
会清楚。
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由得同情起阿迪来。我坐到阿迪旁边去,想说一些话来安
慰他,同时也让他知道这件事情的主要责任在他,他需要充分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了。但是,我刚一坐下,阿迪就说:“处长你看,又有信息了。”
我说:“阿迪,不要管这些骗子耍的把戏了,我们来谈一点严肃的问题。”
可是阿迪却说:“这些信息真有些蹊跷。”
我看了一下,果然很奇怪,全文如下:“我们已经降落。指定地点是一片汪洋。
没有发现高级生物迹象。请告知你们的位置。有巨型生物向我们发起攻击。飞船严
重受损,请求支援。”
这些信息陆续出现,到“飞船受损,请求支援”之后再没有新的信息出现。我
和阿迪在空旷的广场边上呆坐了一会儿。空气很潮,我和阿迪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信
息搅得七荤八素,最后我心软了,站起来说:“总而言之,我们的房子没有了,我
们的人生也完蛋了。阿迪你辞职吧,你年轻头脑好,为人又诚恳老实,你一定能有
一番作为的。”
阿迪黯然了一会儿,他说:“处长,那你呢?”
“我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先混着吧,至少有口饭吃——你不要管我。”
之后的一段时间,阿迪每天都念叨“怎么会是假的呢”二十到三十遍,吃饭的
时候,睡觉的时候,早晨起床的时候,盯着仪器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念叨。陪他
去递交了辞职申请那天,从所长办公室里出来,我们的情绪都很差,我搂着他的肩
膀说找个饭馆喝点儿酒吧。他也还在那儿念叨,说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后来喝酒的时候,我一直在给他讲有朝一日我成功了,我将会如何捆绑桂纶镁
的事——绳子怎么打结,蜡烛油怎么滴之类的。
“处长,你不能这样,你的愿望太宅男了。”
“闭嘴,这是我的梦想,没有梦想还活个毛!”
“我也有梦想,我想找到外星人。”
我看着阿迪眼圈有点儿湿了,我说:“阿迪,我不明白,我们不是骗子啊,我
以前也像你一样是个认真学习勤恳工作的好同志啊,咱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的?”
“处长,你别这样,我以后常来看你。”
那天那个酒喝得愁云惨淡,散了之后,我们两个互相扶着往外走。阿迪走到门
口的时候脚下一滑,来了个老头钻被窝,直接坐在了地上。我去拉他,他忽然说:
“处长,我可能想明白了,你说那些外星人见到的生物,会不会是细菌?”
我愣了一会儿,觉得阿迪说得很有道理,如果外星人像细菌一样小,那么一切
就都说得通了。可我还是当场摇头否认了阿迪的推测,因为我接受不了这个逻辑。
这意味着我所企盼的希望是存在的——同时也是毫无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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