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今莫丘经常被一些陈旧的记忆吸引到他以前做事的地方,沉浸在一串串的白
日梦里。比方说,南方老家W 市城西街区那一座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天主大教堂。从
一九七四年起,十八岁的莫丘在这个教堂里当起了修理纺织机的技工。那个时候正
是“文革”时期,基督耶稣被赶到大街上流浪去了,W 市里的一部分身份特殊的人
用巧妙的方法和理由占据了这个空穴,办起了一个小纺织厂。于是教堂庄严的大厅
中央摆满了一台台绿色的1511型织布机,轰轰隆隆,飞纱走线;侧翼迷宫似的回廊
里则布放着一排排1332络筒车和纬管车,而那个高高的圣坛成了修理技工的地盘,
上面放了台虎钳、C6-17 型车床和一排工具箱。莫丘每回走进教堂里上班,震耳欲
聋的织布机声就会弄得他像公牛一样兴奋。他挥动着活动扳钳顺着纺织女工的屁股
兜着圈子,随便挑几个螺丝紧一紧,或者往那些窟窿里加点机油,然后就坐在一堆
松软如梦的棉纱上,瞪眼看着女工们在高得令人六神无主的白色穹隆下、在织布机
排成的矩阵之间蚂蚁般的跑来跑去,并随时准备听从她们的召唤。这样的工作条件
虽然很简陋,可毕竟让他第一回成为了工人阶级。况且有那么多迷人的女孩子,还
有手里那一把深受她们欢迎的活动扳钳。莫丘当时感到:他想成为一个男人的一切
条件都具备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莫丘早已远离故国,栖身在美国密西西比河边上的维克斯堡
小镇,正在渐渐老去。可随着时光流逝,城西天主教堂在他的记忆中反而愈加清晰。
他时时会想起它的伞状顶层,装饰着宗教图案的梅花大柱,华丽庄严尖塔式的六层
钟楼,中门上方弧形玫瑰窗和门楣,以及坐在回廊中部给人看病的厂医裴达峰。裴
达峰医生给莫丘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好像他就是这座沉默而庄严的建筑的一个组成
部分。裴医生所处的走廊两面是高高的石壁,一面石壁上开着一扇扇带尖顶的高窗,
窗叶上嵌着七彩玻璃;- 面石壁上绘满了《圣经》故事画,长翅膀的天使在飞来飞
去。裴达峰医生端坐在这里,腰板挺得笔直,头颈伸得长长的,眼睛闪着亮光。在
他的座位的对角线上,有一架停止摆动了的英国大座钟。莫丘有一次问裴医生,为
什么他不坐在办公室里面,非要坐在这阴冷的走廊中间?裴医生说这条走廊里时常
会涌来一阵阵神秘的气流,提醒他某些东西正在逝去,某些事情正在到来。说话之
间,花他这么一说,莫丘真的感觉到有一阵凉飕飕的气体拂面而过,他身上顿时起
了一层鸡皮疙瘩。
裴医生身材高大,戴着一副黑边的眼镜,头发卷曲眼窝深陷,模样有点像不久
前来中国访问的基辛格。他虽有古典的外族容颜,可总是穿着一身对襟的中式衣裳。
裴医生除了对气流特别留心,对角线上那座停摆了的英国大座钟也是他的珍爱之物,
他常常要花很多时间将它的乌檀雕花木壳擦拭得锃锃发亮。这个钟的表盘上的指针
永远指着零点七分。有一回一个手痒的女工将指针拨到了下班的时间——五点半。
(谁会不喜欢下班的时间呢?)次日一早裴医生立即将它拨回到原处。当莫丘看到
他擦拭座钟那副古怪而高雅的神态时,总感到他好像就是这架座钟的精灵。只要他
钻进雕花木壳内部,表盘上的指针一定会咔嚓咔嚓地走动起来。
时常有人来找裴医生看病,大部分是女工。她们来看病时,神情举止好像是赴
一次重要的约会。她们会把工作服脱下,梳洗打扮一番,换上自认为好看的衣服,
然后才会幽静地出现在环形回廊。这时,从尖顶高窗投射下来的七彩光线涂在她们
的身上和脸上,又在石板地面上画出她们的影子。她们有点拘束地坐在裴医生办公
桌的一端,顺从地听任他把脉。裴医生会把听诊器伸进她们的怀里,还会用他低沉
的声音问一些问题,她们总是低声而略显紧张地回答他的询问。有的时候,她们会
跟着他走进设在回廊一侧的医务室内部,那是一间垂着紫红色丝绒布幔的密室。这
密室原先是神父听忏悔时的隐身之所,现在里面放了一张单人床,供裴医生检查病
人身体之用。莫丘偶尔经过这里,在密室之外听到里面的宽衣解带声和含糊不明的
笑语,就会有一阵强烈的热浪从腰肢间往上涌。这不仅仅是因为青春期的心理骚动,
还掺杂着一种因不同阶层身份而引起的敏感和自卑。
莫丘那时所效力的教堂工厂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工厂,它是由一群归国华侨、工
商界人士及他们的子弟凑钱办起来的。按莫丘父亲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没落的贵族
公社。莫丘常常从他们之间的交谈中得知某某人在国外有几万英镑存款,某某人有
多少资产冻结在国家银行,还有让他吃惊的是裴达峰医生拥有一座古典式的花园。
每天一上班,工厂的铁门就紧紧关闭。这铁门是用五毫米的钢板做成,有两丈多高,
顶上排着尖叉子。某日,传达室人员忘了给大门落锁,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光可鉴
人的昌恕厂长声色俱厉训斥了他一顿。不过这样的事很少发生,大部分时间这扇铁
门关得密不透风,连门外震天响的批林批孔口号也传不进来。于是,在这封闭的世
界里,他经常听到一些刺耳的声音:小姐、太太、早安、Good bye、Thank you.一
位解放前在上海开纱厂的老先生,每天一上班就穿上西装打上领带; -位新加坡归
来的太太,有一回居然教小女工们怎样描眉涂红。但是当下班铃声敲晌铁门敞开之
前,那个开过纱厂的老先生就飞快地扒下西装,套上一件褪色的旧军衣,急急匆匆
混在一群同样神色紧张的工友中间向大门外的世界走去。
然而莫丘并不是华侨子弟,更不是原教堂神职人员的后裔,他能进入这个纺织
厂是因为他的父亲。父亲以前在地委组织部当科员,“文革”中站对了队伍,有了
小小的提升,这时的职务是华侨事务管理处的主任。这是他一生当过的最大的官。
这一年,华侨纺织厂这班人已经在一起干了好几年,需要买一些新机器,他们计划
自己筹集资金,每个华侨出一万人民币,然后带一个子女进去工作。他们把集资报
告上报给任侨务处主任的莫丘父亲审批,并主动给了一个免费进厂工作的名额。父
亲当时正为莫丘高中毕业没工作大伤脑筋。莫丘那时刚从学校出来,年仅十七岁,
身躯还细瘦,可身材已拔高到了一米八三,唇边长出细须,喉结也开始凸出。这个
年纪正是青少年的黑暗时期,最具破坏性。他那个时候整天和一群打篮球的小子泡
在一起,是市里青少年篮球队的中锋,整天还做着去省专业队打球的美梦。父亲起
初对华侨纺织厂这样一个社会背景复杂的地方很不放心,可最后还是让莫丘去了。
父亲别无选择,否则莫丘将呆在家里坐食他并不很多的薪水。
那一批和莫丘一起进厂的华侨子弟有三十多人,男的只有两三个,其余都是十
七八岁的女孩子。奠丘不大明白为什么都是女的,大概是纺织厂需要女工多一些吧
;其次可能是那些华侨人家把男孩子千方百计送到国外去了,女孩子在出国的事上
则多些周折。莫丘被分到准备车间做保全工,就是跟班为那些做络筒和纬子纱线的
女工修理机器。莫丘跟一个师傅学了一个多月之后,就马上单独跟班了。络筒车连
接成一长条,两边站着穿围裙戴白帽的挡车女工,看起来和过去的电影《包身工》
的画面差不多。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他和这群女孩子一起做了大半年的工,可是
和她们从来没有正儿八经说过话。那个年代男女孩子之间有隔膜,在学校是这样,
想不到进了工厂还是这样。他唯一不需要隔膜的女工是车间的班组长董和梅。董和
梅是老女人了,其实也不是很老,才四十岁不到吧。董和梅是那种样子丑陋可又特
别喜欢打扮的女人,她最大的特点是皮肤奇黑,有很多犬牙,眼睛像猫头鹰。但是
她的头发做得很好,有一串串波浪。那个时候理发店是不做烫发的,是她自己用铁
钳在煤球炉上烧热了烫起来的。莫丘听说她的父亲现还在美国得州。董和梅是在本
地农村出生的,她的母亲从来没有到过外国,可是她的样子就像她母亲被黑人干过
了才怀孕生下她似的。董和梅爱笑,笑起来露出一大排白色的犬牙,巨大的乳房抖
个不停。
有一次,她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条毛料的裤子。那种毛料叫凉爽呢,非常贵重。
那时的裤子要烫成四条柱子才叫好看,董和梅家里没有熨斗,就拿到厂里去烫。可
是厂里的熨斗功率很大,烫过之后裤子有点发硬。穿到身上后,一摸竟然碎了,膝
盖处露出一个大洞。董和梅站在那里,马上哭了。她哭的样子像个孩子,嘴巴大咧
着,眼泪哗哗的。后来她哭得太伤心,竟然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口吐白沫不省人
事,原来她有癫痫症。这个时候裴达峰医生赶了过来,他叫大家把董和梅抬到他的
医务室。莫丘当时正在场,他过去搬起董和梅的一条腿。董和梅死沉,大伙好不容
易才把她平放在医务室里那张单人床上,然后裴医生让大家出去,让他来处理。
那天董和梅在裴医生的治疗下,慢慢苏醒了过来,不久后不声不响地出来了,
脸上带着一种庄严的神情。莫丘很多次看到女工从这个密室出来都会有一种庄严的
感觉,似乎刚在一个神庙里祭献过。而裴医生这时则会端坐在走廊,承受着走廊里
那气流的侵蚀。他的脸被气流的刻刀刻出了一条条生硬的沟壑,让他看起来像个石
像。裴医生是个严格信守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人,从来没有向人透露过女工的健康情
况。同样,他也严格保守着自己的秘密。人们只知道他是单身,可不知他是否结过
婚,是离婚了还是丧妻。他的家世和个人经历一概没有人知道,而最让人觉得不可
思议的是他的血统。莫丘后来知道他是在德国出生的,母亲是个德国人,所以他才
会有这样一个鹰钩鼻子。裴医生一定是住在城外很远的地方,他也是骑自行车来上
班,可这是一辆英国的蓝翎牌变速自行车,用的是邓禄普轮胎。莫丘进工厂好久以
后,才隐约知道了他的住家是一个庞大的花园。那是一个没有具体地址的地方,是
在城外边一大片的郊野山林里。对于莫丘来说,这个花园好像是非人间的,似乎是
在月亮上,至少也是在巴比伦。没有人会贸然前往裴家花园做不速之客,要有正式
邀请才能前往,而这个邀请一年只有在春天的某一个满月之夜才能发出,人数也会
限制在十来个人之内。能否收到裴医生的邀请是全厂人员极为关心的事情,很多人
在五月过后就会对来年的聚会怀有希望。他们在长长的一年里会力图表现出高贵的
品质,以吸引裴医生的注意。人们之所以会这样,全在于这个聚会的神秘性。被邀
请者似乎恪守着同一规则,绝不在任何人面前对他们的聚会做丝毫描述,这自然倍
增了聚会的诱惑。事实上,一些受邀者回想自己身历其境的那一晚,就好像是在一
间电影布景棚里度过的,似真似假,似有似无,他们即使花上十年的时间也无法弄
明白在裴家花园的那一晚真正发生了什么。
裴医生通常是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开始遴选下一个聚会的名单。因为莫丘看到
那个时候,在他的那辆蓝翎牌变速自行车的车头篮子里,会放着几束白花,透着扑
鼻的清香。这是梅花,也叫腊梅。由于毛主席那首著名的《卜算子·咏梅》,梅花
那时居于百花之首,是一种政治花卉。裴医生会把这几束花送给一些人。这些人通
常会兴奋得脸色发红,收到了腊梅通常预示着今年的聚会你就有希望参加了。莫丘
起初并不知道里面的奥妙,居然不识好歹地向裴医生讨过一束腊梅。隔了一些日子,
裴医生果真带了一束雪白雪白还带着绿叶的花束给了莫丘。莫丘如获至宝,把这珍
贵的腊梅拿回来插在水里,因为他想把这花送给另外一个人。但是晚上父亲回家时
看到了这束花,一脸不快,厉声问:这白桃花从哪里来的?莫丘忙说:这是腊梅花,
傲霜斗雪的梅花知道吗?父亲训斥道:你真没用,居然把白桃花当成梅花。那时外
面正在放朝鲜电影《看不见的战线》,电影里面有个女特务叫白桃花。第二天,莫
丘问裴医生要真的梅花。裴医生大笑着说:梅花已经谢了,现在只有白桃花。
莫丘向裴医生要这束腊梅本来是想送给那个名字叫柯依丽的小女工的。这些日
子以来他的心思全拴在了她的身上。
柯依丽进厂比莫丘要晚好几个月,而且她进来时他根本就不知道,因为他从来
没看见过她。那些新来的小女工非常安静,不像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唧唧喳喳,好像
在进厂之前给洗过脑。新来的女工进厂后,通常不会马上去做挡车工,而是先去做
一段时间的辅助工。莫丘知道有柯依丽这个人的存在是在某一个上午工厂突然停电
的时候。纺织厂里的噪音非常大,在车间里人们得大声叫喊才能相互听见,所以大
家练得嗓门特别大。这天突然停了电,大厅里顿时显得安静极了。就像大水退潮了
似的空空荡荡。但是莫丘听到噪音突然消失之后有一个唱歌的声音出现了,是一个
女孩子的声音。大概她唱得高兴了,忘记了停电这件事,以为还是机声隆隆人家听
不到她的声音。她唱的是一首波兰民歌《杜鹃波尔卡》,“文革”中,年轻人都传
唱着这些外国民歌。她在唱着:“小杜鹃叫咕咕,少年把新娘挑,看你鼻子朝天,
永远也挑不着。咕咕,咕咕,奥迪里,奥迪里……”她的声音很尖细清亮。在烦人
的织布机噪音消退之后,这样的歌声听起来特别动听。那歌声戛然而止,大概那唱
歌的女孩明白过来停电了。
那天厂里很多人都听到了这歌声,大家都抬起头来说这是谁在唱啊?这些人中
也包括了莫丘。莫丘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歌声如仙乐一般好听,而且他对传出歌声的
教堂楼上早就十分好奇。对他来说,教堂的楼上是禁地。打他进厂的时候昌恕厂长
就强调过没有批准谁也不能爬到教堂楼上去。到现在为止,莫丘还不知道通往楼上
的楼梯在哪里!正当大伙在猜测楼上唱歌的女孩子是什么人的时候,董和梅过来说
这是红玉的女儿柯依丽唱的。红玉的女儿柯依丽和哑巴的女儿在楼上挑选棉纱,最
近场地不够,厂长临时让她们在楼上开一个地方工作。哑巴的女儿也是哑巴,不会
唱歌,所以一定是红玉的女儿在唱了。停电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很快又是机声隆隆。
人们开始干活了,只有莫丘,眼睛还一直望着教堂楼上的雕花栏杆。
莫丘对于教堂楼上的兴趣由来已久,因为从这里一直往上走可以通到高耸入云
的尖塔顶楼。莫丘居住的W 市的建筑非常低矮,只有五马街一带有一些四层老房子,
最高也不过五层,城里最高的建筑就是城西教堂的十字塔楼了。从松台山看过去,
这个教堂的庞大建筑体像是一头巨大的狮子,而周围那些灰暗破败的青瓦屋顶则像
是羊群绵绵不绝。莫丘早就听说这个教堂是外国人建造的。这件事他没有疑问。但
是他觉得奇怪的是如果是这样,那么当时一定有很多的外国人住在这个城市里,要
不然他们建那么多的房子干什么呢?外国人为什么要居住在这里?为什么要盖那么
多的建筑?而最让他难以明白的是那些曾经在这里居住的外国人如今在哪里,为什
么他们要遗弃他们建造的房子,离开这里呢?在莫丘的少年时期,他没有见过一个
外国人。可是,他却能感觉到外国人的存在。证据是他春天到郊外钓鱼,在将军桥
边看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外国人未经许可不得超越此界。这个石碑让他觉
得这个城里一定还有外国人,他们想到乡下去,这个石碑会拦住他们。少年时的莫
丘脑子里充满魔幻精灵,在他的想象里外国人就像是外星人,有无穷的魔法,可以
变成各种形态藏匿在城市中。他进入了外国人建造的教堂当工人时,地面一层的建
筑已成了车间,看不出什么神秘的东西了。但是楼上那被雕花栏杆包围的部分,还
有从这里通上去的塔楼、塔楼上的大钟,是他无法接触到的。那是禁地,厂长明令
不得上去。对于莫丘来说,越是不能去的地方越是想去。他常常会看着教堂的穹顶
发呆,想象着楼上那些空间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习惯了这样的想法,就是楼上的
部分是无人区,是那些壁画上的天使鬼怪们居住的地方。可现在突然出现了一阵银
铃般的歌声,怎能不让他越想越邪乎呢?他幻想那塔楼上一定是关押着一个被巨人
妖怪掳走的公主,她有着迷人的美貌、夜莺般的歌喉,还有尖刻的坏脾气。一个哑
巴女仆在伺候着她。那些日子,莫丘的心思老往那教堂的高处飞,眼睛也会不时往
楼上面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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