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当上侨务处干部后,常常会搞来一些内部放映的招待电影票。前天晚上父
亲给了莫丘一张票,放的电影是《红旗渠》和《春天来到苗岭寨》。虽然是纪录片,
可总比没有电影看强。电影是在华侨饭店小礼堂放,这里不能像其他电影院一样穿
背心和拖鞋进去,因为有外宾。外宾其实是一些外国货轮上的船员,还有一些回国
探亲的华侨。外宾进入礼堂的时间总是比较晚,每次场内人都坐好了,才看到几个
外宾列队走了进来。莫丘觉得其实看看外宾比看那些开梯田修水渠的黑白纪录片有
意思。外宾都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拖地的喇叭裤,男人也穿着颜色鲜艳的服装。
莫丘有时看到父亲和外宾一起走进来,那是他的工作,要陪同他们看电影。
这个晚上,莫丘在场内坐了好久,才看到一千人进来了。里面有几个头发梳得
很亮的老头、几个长发的年轻人和一个很富贵的女人。这个女人脸相丰腴,眼神飞
扬,化妆油彩很重,烫着一头波浪长发,脖子和前胸一大块肌肤裸露着,挂着很粗
的金项链。她的衣服也很怪,袖子像蝙蝠一样。让莫丘奇怪的是,父亲和她走在一
起,还和她很熟稔地说着话。莫丘知道这些人是华侨不是外宾,父亲不会外语,和
他说话的都不会是外宾。
父亲这天回家时带回了一些小东西,有立体图片、香皂、锦纶丝袜等。父亲和
母亲次日早上吃饭时说起了这些东西。父亲说昨天晚上他接待的华侨访问团中有个
人是老邻居阿芸。
“哪个阿芸?”母亲问道。
“你不记得啦?就是阿妈对门的青田婶儿子袁香的老婆阿芸。”父亲说。
“我有点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有点神经质的老是和青田婶吵架的那个,她老是
扎着根长辫子,脸上有颗黑痣。”母亲说。
“是,就是这个人。”父亲说。
“记得她不会生孩子,是吗?”母亲说。
“这个也很难说,说不定不是她不会生孩子,是袁香不行也不一定。”父亲说。
“她什么时候出国的?”母亲问。
“啊,快十几年了。阿芸先出去的,后来青田婶也出国了。不过,阿芸出国后
和袁香生活了不到两年就和他离婚了,后来她就自己过日子。这是昨天她告诉我的。”
父亲说。
莫丘听父亲这么说,心里已经知道这个阿芸是什么人了。怪不得昨晚看见父亲
陪着她出来时有点面熟。可是莫丘沉着头吃饭没吭声。小时候父亲经常训斥他大人
说话时不要插嘴。而现在,他也懒得和父母说话。他只是在听父亲和母亲说话。
“袁香比我小很多。我读中学时他才读小学吧。”父亲喝着稀饭,说着这段往
事。青田婶家原在青田的山里,她的老公在袁香出生不久,就被他舅舅带到了意大
利,从此再没有回过国。青田婶的老公后来汇来一笔钱,买了阿妈家对面的房子,
让青田婶和袁香一起住在了城里。袁香来的时候还是个七岁的孩子,说的是青田话,
个子瘦瘦的,人很文静。十几岁时出国到父亲那边去了,留下青田婶一个人独居。
不知过了多少年,袁香回来过一趟,是来找对象的。父亲说袁香结婚时他也去吃了
酒。新娘阿芸是在青田老家找的,是一个山里面的远房亲戚说的媒。阿芸结婚的时
候她父亲刚死了不久,她父亲原来在意大利做裁缝,后来回到青田探亲。那个时候
青田的华侨回国探亲的不是很多,通常是发了些财的才敢回来,因为几乎所有的亲
戚邻居都会来争讨礼品财物,要花掉很多钱。阿芸父亲回来时很热闹,在家乡摆了
好几个礼拜的酒席,后来又到温州继续摆酒,在华大利、天津馆都摆过。但是最后
却失踪了,一个礼拜后才在青田山区一个水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的身上有伤痕,
手脚被捆着。这个奇怪的案子最后结论是乡村里的亲戚争财产结了怨,结果动了私
刑。阿芸就是在她父亲死后不久嫁给袁香的。那个时候她的父亲一死,家里就没有
人在国外了。对青田人来说,家里没人在国外门庭就会衰落,所以她马上就嫁给了
袁香。
莫丘默默听着。父亲说的事好些他都有印象。莫丘很小的时候因为父母亲工作
太忙没办法带他,在祖母家里呆过几年。在莫丘生长的这个南方偏僻的小城市里,
人们对于财富和拥有财富的人向来怀有莫大的敬意,即使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也
是如此。莫丘记得青田婶是个胖胖的女人。他那时虽然才四五岁,可是从祖母和人
家的交谈里也隐隐知道她老公在外国已讨了个意大利“番女”。莫丘已想不起袁香
的模样,因为袁香很早就去了意大利,留下他的妻子阿芸和青田婶住在一起。莫丘
记忆里她们关系不和,常常吵架。莫丘还记得青田婶对他的父亲很好,每回他父亲
来看祖母,住对面的青田婶都会请父亲到她家去。她会做一种青田出产的锦粉面点
心,里面有虾米,还有蛋丝,莫丘也会沾光吃到,所以印象很深。青田婶器重他父
亲是因为父亲是这条巷子里面出来在政府里做干部的,算是远近三巷六坊间最有出
息的人。
阿芸和袁香结婚的情景莫丘脑子里还有模糊的印象。那天巷子里面摆了好多桌
酒席,天黑的时候,响起了鞭炮,地上烧着火,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了新娘。孩子
们都争先看新娘,莫丘看到新娘穿着一套奇特的白纱衣(他不知道这叫婚纱)。那
个时候W 市没人见过外国婚纱,阿芸穿的是袁香从国外带回来的。莫丘发呆地看着
穿着薄如蝉翼婚纱的新娘,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张他在一本旧画报里看到的照片。
那本画报放在爷爷散发着烟草气味的雕花黑漆衣橱里面一个铁盒里的,盒里有些手
写的契约、画着孙中山头像的纸币和一些莫名其妙的纸片。那是一本一九四二年的
外国画报,全是英文的,上面有一些黑白的图片。这个杂志对于莫丘是一种禁忌,
它和爷爷神秘的过去联系在一起。据说爷爷以前是在往返上海的轮船上做茶房头子,
那本杂志应该就是船上的东西了。爷爷把它放在一个自认为很隐秘的地方,其实莫
丘老早就找到了它。他那时很会翻找东西,他的本意是找吃的,结果找出了这么一
本画报。虽然是一本解放前的外国画报,上面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大部分是带外
国字母的图片。图片上有冒着烟的轮船、奔跑的汽车,有狮子和鳄鱼,有骑着马的
人,还有一些玻璃瓶和特别粗的卷烟。莫丘最早是喜欢看那些狮子和鳄鱼,可是后
来他的兴趣转到了另一幅图片。那是一张白种女人的照片。头发短短地卷曲着,穿
着一条很薄很薄的白纱衣裙(其实就是丝织婚纱)。图片的一角有个穿西装的男人,
用一柄调羹将一种白色的粉末送到女人的嘴里。女人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很红,尽
管是黑白照片,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红色。这个晚上他看到穿着婚纱的阿芸时马上联
想到画报上的人。他觉得等一会儿,新娘就会像画报里那幅画一样,一个男人会把
调羹里的白色物体喂进她嘴里,她正在等着吃下那调羹里的东西。
就是这个阿芸,昨天通过父亲,很奇怪地请莫丘到华侨饭店餐厅里吃饭。
餐桌上的冰激凌上插着一柄调羹,让莫丘再次想起了爷爷柜子里那本画报的图
片。
“裴达峰和你是一个工厂的吗?他现在怎么样?他结婚了吗?”她问道。她点
上一根香烟,猛抽了一口。
这个时候莫丘才知道,阿芸是为了裴医生才找他来的。可是他对裴医生的事情
一无所知。他能说的只是裴医生坐在那条回廊里给人看病,开药方。
“他住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你去过他家吗?”阿芸问他。
“没有去过。他的住处是个很大的花园,每年都会有一些人去那里参加一个聚
会,只是从来没有人向我讲过那个花园的情况。可是慢慢地,凭着想象,我对那个
花园还是有了一点印象。”
“你想象中的裴家花园是什么样子呢?你知道那里有一棵腊梅吗?”阿芸鼓励
着他去继续这个话题。
裴家花园是什么样子的呢?莫丘问自己。自从那次裴医生给了他那枝冒充腊梅
的白桃花之后,他时常会去想象那个花园的形状和地理位置。他相信这个花园不会
是在城市,也许是在瓯江上游清澈的水边,或者是在那些南方稻田的尽头。奠丘早
些年看过一本书,那是父亲在地委图书馆烧毒草书的时候捡回的(父亲那个时候很
是矛盾,一方面看那些书烧了可惜,一方面又怕莫丘看了中毒)。那本书是外国的,
叫《金枝》,不是故事书,说的都是一些原始的巫术和禁忌的事。书里的扉页有一
幅画,画了一个山谷里一棵名字叫槲寄生的树,树下有个黑人奴隶手持利刃在巡游
着。这个黑人奴隶是树王,在等待着下一个想当树王的人来决斗。莫丘想象着裴家
花园的那棵腊梅树一定和这本书扉页上画的槲寄生树一样,都是生在一个水边的峡
谷里。
“你说得很对,在那棵梅花树的下面,的确杀死过一个人。”阿芸说。
“谁?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死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阿芸说。
“真有这事吗?你怎么知道是死在那棵树下的?”莫丘说。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阿芸心不在焉地说,她的脸笼罩在香
烟的烟雾里。其实她真的没有根据证明父亲的死和裴家花园有关。父亲的尸体是在
一百多里地之外的一个山村的水井里找到的,那手掌心里是不是梅花的花瓣也值得
怀疑,一切只是想象。
这个晚上阿芸从莫丘口里没了解到什么情况,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自己在讲述。
她喝着酒,还抽着烟,在烟雾腾腾中描述多年前父亲回来时的情形。在望江路的安
澜庭码头,那条从上海开回来的“民主18号”白色轮船停靠在江边,乘客从几条窄
小的跳板慢慢走下来。阿芸不认识父亲,她两岁时父亲就离开她出国了。母亲指着
轮船舷梯上一个戴着礼帽的人说那个人就是她父亲。虽然已经看到了人,可是从船
上下来还要等很久。好不容易才见父亲从跳板上下来了,想不到还有另外的人在码
头接她的父亲。那个人让他们一家坐上了一辆人力三轮车,盖上了斗篷,飞快地朝
城外奔去。这个时候天已黑,阿芸看不清路上的景物,起初好像是在街路上,后来
是在江边,有夜鸟在旁边闪过。
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父亲在失踪多日之后,族人在山那边的一个水井里找到了
他的尸体。人们说他是投并自杀,也有人说是被劫财害命。阿芸看到在父亲紧握的
拳头里,有几片白色的花瓣,人们告诉她这是腊梅花。在整个气候温暖的青田地区,
腊梅是生长不了的。阿芸向很多人打听哪里有腊梅树,后来知道在W 市裴家花园有
一株白腊梅树,但那棵树距离她父亲死的水井有一百多里的路程。
“阿芸对裴家花园很感兴趣,要我带她去找。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在哪里。而且,
就算我找到了,也不能带她进去看的。傅老师,你说这个阿芸说的事情可能吗?那
棵腊梅真的存在吗?”
“说真的,我虽然在裴家花园住过,但是在裴家花园众多的植物中,我并不知
道哪一棵树是腊梅。我从你的叙述里,听出这个叫阿芸的人好像有幻想症。一边说
她父亲死在青田山里面的水井里,一边又和裴家花园的腊梅联系在一起,听起来像
手抄本的情节。也许,她找裴医生是另有隐情的,说不定她是裴医生的病人,裴医
生可以治好她的病。”
莫丘抬头望望回廊的前方,在不是很远的拐弯处,就是裴达峰医生坐诊的地方。
昨天晚上,阿芸把莫丘描述的裴医生处于回廊中央的医务室位置画在了烟盒纸上。
莫丘有一种预感,觉得阿芸正在一步步向那个位置走来。
这个时候,在回廊中央处的医务室里,裴达峰医生一边给人看病,一边和人说
话聊天。他的桌上有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盏酒精灯和纱布药棉,除此之外,还有
一本屠格涅夫的《春潮·罗事》合印本。他现在的病人不是女工,而是厂里的木工
锡龙老师的徒弟冠良。冠良有一种奇怪的病,身上会不停地生出一个个脓包,一个
痊愈之后,很快会从另外的地方长出一个新的来。裴医生正在给他注射一剂八十万
单位的油剂青霉素,那是臀部肌肉注射,极其疼痛的。但是真正痛的是接下来的事
情。冠良脱下了长裤,在他短而粗长满了腿毛的大腿根部,正有一个杏子大的脓包。
这是一个已经发育好的脓包,必须把它给刺破,挤出脓汁才能消肿。通常这样的小
手术得用麻醉药,上医院去做。但是很奇怪冠良却非常信任裴医生,不用麻醉就做。
所以呢,接下去发生的一幕十分惊人。裴医生用他那把消毒过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
他的皮层直到肌肉部分。按照医学标准,即使是对一只动物做实验,这样的创口不
用麻醉也是不合适的。裴医生面对着痛得全身痉挛的冠良毫不手软,脸上冷静得没
有一丝表情。裴医生的这个模样让痛得差点休克过去的冠良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看过
的那本《纳粹德国》,书里有张拿犹太人做实验的德国医生的照片。他真的很像裴
医生,他的鼻子和眉骨、眼睛的底色、眼睛发出的凶光和此时的裴医生一模一样。
裴医生挤干了脓汁,又用手术刀刮去了一些腐肉,然后用碘酒消了毒,用纱布和橡
皮膏固定好。
“你的毛病看来发作得厉害了。脓包越来越大,随着你荷尔蒙分泌而分泌出毒
素。你看,又有一个新的脓包在皮下发育了。”裴医生说。
“你真的能肯定这是加勒比海梅毒吗?”冠良说。他的睑色发白,话音犹疑,
这就是他不愿上医院的原因。
“一点没错。我已经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培养出病毒,用显微镜观察过菌株,的
确和大英百科全书的标本图案吻合。我上次说过,这种梅毒的原产地是在加勒比海
上的尤卡坦半岛的先民玛雅人身上,后来西班牙航海者又把这种梅毒带到了欧洲。
当然,这些病毒怎么会到了你的身上,我现在还找不到答案。”
有关这件事他们已经讨论了几个月,从第一个脓疖子出来,经过逐步地推测到
现在的定论。冠良知道梅毒是一种性病,但是中国那个时候性病据说已经绝种了。
都说性病是通过女人传播的,可是他根本没有接触过女人,到现在为止连女人的下
体器官都没见过,哪里可能会感染上梅毒呢?但是裴达峰的结论是有根据的,他说
梅毒是可以遗传的。当然遗传下来的梅毒病毒会变种,会变得比较温和,而且可能
失去了传染性。这种变异的梅毒会潜伏在人体几十年,但是发作起来时却很不好对
付。冠良半信半疑接受了这种说法。这件事除了裴医生,谁也不知道。这是一个绝
对的秘密,如果有人知道了他的病症,那么麻烦的事就多了。裴医生给了他最准确
的处方:快点出国,到欧洲去,法国会有治疗这种病毒的办法。
“雨燕那张放大的照片听说已经在南洋照相馆橱窗里挂出来了。”裴医生写完
了病历最后一个字,漫不经心地说,“是邵家业做的。”
“是的,是的。”冠良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他其实最想听裴医生把话说到雨
燕身上。
“你的事我又跟巫姗姗说过了。她对女儿雨燕说了很多,可是雨燕似乎不会答
应。因为她早已经有人了。”裴医生说。他说的巫姗姗是雨燕的妈妈,织布车间的
一个加油女工。但这个人很有来历。她十分消瘦,脸上布满了雀斑,鼻子又尖又高。
即使她不姓巫,也会让人联想到巫婆。不过她的眼睛大部分时间带着笑意,对人十
分友善。她是一个加油工,手里总是抱着一个形状和她有点相似的长嘴油壶和一把
刷子。1511织布机是用机械打击的方式推动梭子,磨损很大,加油的工作十分重要。
通常总是找一些心细的人做这事。巫姗姗说话的口音像是福建平阳人。她很有文化,
钢笔字写得可以当字帖。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通常都叫阿香阿柳的,她能够有“姗
姗”这样的摩登名字,说明她出身的家庭非同一般。
“怎么会这样呢?不过,我还是不会灰心的。”冠良说,样子很固执。他的样
子像个农民,头比较大,皮肤黧黑,牛鼻子,嘴巴有点往一边翘。他最大的缺陷是
身高,不到一米六四,还有点罗圈腿。而他现在所要追求的雨燕身高却有一米七。
两人身高的不平衡连裴医生也觉得不可能会成事。但是,爱情已经来到了冠良的心
头,他一点都没气馁,一副固执而自信的样子。前些日子他托裴医生把一张电影票
交给巫姗姗,请她转给她女儿。他知道雨燕这次肯定是不会来的,可他还是坐在电
影院里陪着一个空位子看完电影,心里依然感到了幸福。因为事情已经开始。这个
位子现在是空的,但是如果一旦有人坐了,那就一定是雨燕。
南洋照相馆在中山公园门口的山脚下,是这个小城里最富诗意的地段。马路对
面有一座小山,有一条小河,还有个动物园在山的背面。那个时候,城里的男女谈
恋爱大部分会选择在公园里或者是在两座小山上。公园路上有两家照相馆,一家是
南洋,一家叫露天。露天顾名思义其拍摄风格大概是以室外的风景作背景,而南洋
则是以人物肖像著称。照相师把橱窗当成了杂志封面,每隔三个月,会换一批放大
的人工彩色相片,都是城里最漂亮的姑娘。因此谁的照片上了南洋照相馆的橱窗,
谁就是全城的美女,走到哪里人们都会认识她。南洋照相馆的摄影师邵家业出身摄
影世家,父亲邵度解放前是香港《大公报》的摄影记者。邵家业所选中的橱窗女郎
不仅是相貌美丽,而且有内在的气质。比如前一期的朝鲜女孩李蔚蔚,她是在朝鲜
出生的,其美丽无人能敌,皮肤像长白山的白雪。她后来从这个小城出去,到北京
的军队大歌舞团当了当家舞蹈花旦。更早几年有一个第三医院化验室的护士,她的
相貌迷倒了一大批男青年,他们一大早在化验室门口排队抽血化验,为的是一睹她
的真人美貌。这个护士后来被一位部队首长选去做儿媳妇了。而现在这一期刚出来,
最为轰动的就是雨燕的照片。
比起上面的几个美丽的姑娘,雨燕更加年轻,有着少女一样的活力。雨燕的特
征除了羊脂一样的皮肤,更重要的是有一头亚麻色的长发,还有带点棕黄色的眼睛。
简而言之,她非常像一个苏联少女,而且她的名字雨燕还被人联想到高尔基的名篇
《海燕》。雨燕的出现让全城着迷,W 市真是个出美女的地方!
冠良第一次看见雨燕是在一个早上,他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看到一个高个子姑
娘,手提一个小提琴盒子站在阳光中。他觉得自己眼睛看花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
这么美丽的姑娘,那简直是童话里的仙女!他看到纺织车间里的巫姗姗匆匆忙忙走
了出来,用护裙布擦着手,原来这个仙女竟然是瘦得如巫婆似的巫姗姗的女儿。这
真是不可思议!
雨燕和母亲一点也不像,完全是两个样子。冠良在这一瞬间就爱上了雨燕,一
点也没有因为她的超凡美丽和自己的猥琐矮小而迟疑不决。那天他回家后对母亲说
:我已经看中姗姗姨的女儿雨燕,除了她我不会娶任何女人。
“你疯了,怎么会看中巫姗姗的女儿?那个美人坯子的样子像个戏子,和她母
亲一样。女人不能太漂亮了,像西施一样的尤物是不能放在家里的。”冠良妈说。
她前几年还在厂里上班,后来退休让冠良顶替了进去。她和厂里的人都熟,她是见
过雨燕的。
“你刚才说她和她母亲长得一样,可是我觉得姗姗姨一点也不像她女儿。她像
一只乌鸦。”
“别这么说。”母亲冷笑。“你要是早几十年看到巫姗姗就不会这么说了。那
个时候她也是全城最出名的女人,是话剧团的名伶。二十多年前,她的彩色放大照
片早就放在了南洋照相馆的橱窗里。”
“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看不出她和她的女儿相似的地方。”
“姗姗姨是给她男人梁家豪糟蹋了,后来一直不快活。她女儿倒是和她的爸爸
很像。她的爸爸梁家豪是个人物,个子高高的,一表人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以
前做过文化局局长,会写剧本。瓯剧团那出全国出名的大戏《高机与吴三春》就是
他写的,还上过北京汇演,很走红的。可梁家豪这个人心是花的,风流成性,一生
有过很多女人。他一直和一个在电影院工作的女人私通。那个女人的老公是个无赖,
一直在坑他的钱,捉了奸就让他掏钱了事。最后一次他被捉到了山上,光着身子被
捆在那里,成了全城都知道的丑事。巫姗姗为了女儿长大以后不被人笑,和他离婚
了。后来,梁家豪这个人还成了右派,被送到新疆劳动。可这种人连劳动都不会,
私自跑回了W 市,听说一直在松台山讲古书混饭吃。”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决定了,你要是想让我结婚,新娘一定得是姗姗姨的女
儿。”
“儿子,你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我说过,人家姑娘太漂亮了,不适合
你,而且她也看不上你。你存心要气死你母亲是不是?”母亲说。不过话虽然这样
说,从这天起,母亲就全力投入了争取和巫姗姗家联姻的事宜。
从那天开始到现在半年过去了,冠良还是取得了进展。他在心里已把姗姗姨作
为了丈母娘看待,而且全厂的人都在支持冠良的联姻企图。巫姗姗最初用油壶的长
嘴顶住冠良的胸口,警告他不要羞辱她女儿。但是,事情慢慢在变化,他在很多次
碰壁之后不气馁,终于找到了一条和雨燕接触的通道,那就是,和她交换图书看。
当然,这条路是裴医生指点的。在这之前,冠良已经攻破了巫姗姗的防线,可以到
她家里访问了。他每次去都会带一些糖果或者奶粉之类的营养品。但是,雨燕从来
没有和他搭过一句话,而是一个人在屋角的灯下看书。他看到她的那些书很是小儿
科,什么《欧阳海之歌》啦,《革命烈士诗抄》啦,《高玉宝》啦。他对裴医生说
自己恨那些书夺走了她的注意力。裴医生说那你为何不带几本外国的名著来吸引吸
引她呢?裴医生给了他一本《欧也尼·葛朗台》,还有一本《海涅诗抄》。果然,
冠良这次取得了进展,雨燕的眼睛被他带来的书吸引了。那以后她和他有了简短的
交谈。冠良从裴医生那里源源不断得到书,再借给她看。另外,冠良还送给她一些
外国的立体画明信片。比如巴黎的铁塔、热带的雨林、飞奔的狮子等等,都让她特
别着迷。而在这个时候,他也知道雨燕早已经有了男朋友,他是全市有名的小提琴
手,国营矛牌剪刀厂文艺宣传队的指挥,大部分的W 市市民在文艺演出时看过他的
独奏。他风度翩翩,长发齐肩,是她的小提琴老师。
这天下午,他让裴医生做好排脓手术后,腿还有点瘸,就去见雨燕了。
姗姗姨透露,雨燕从今天开始要去西山郊区新桥乡一个小学当代课老师。那个
地方很远,每天要坐公交车去,很难挤。冠良在巫姗姗的话里感到了暗示。现在冠
良离开了工厂,骑上了他新买的凤凰二八型重型自行车,这是用二百五十八元人民
币外加三百张华侨券买的,这在当时的中国是最高档的品牌坐骑,配置也是最高的。
冠良是个做事有计划的人。他已做好准备,买这样一辆加重的凤凰牌车可以用
后座载人。雨燕个子高,将来怀孕了会很重,所以他要买这样的加重车。其实凤凰
一八型车也不错,但那是钢圈刹车,不像二八型是花鼓刹车。冠良骑车上路,路人
对这样的新车很注目,而且还为他个子矮小把车座放到最低而偷笑。冠良把裴医生
给他的《(春潮·罗亭》- 书夹在后衣架的弹簧夹里,这是雨燕让他找的。冠良骑
车出了清明桥,就进了郊区,房子渐渐稀疏,路边都是菜田,远处是西山卫国寺的
山影,然后便是将军桥的大河。农民在这里转运菜和大粪。这里的河边立着一块水
泥浇筑的标志碑,上面写着:外国人未经许可不得超越此界。冠良看见了这块碑,
很奇怪地感到自己会在某一天离开这里到遥远的法国去,但是总觉得那是虚无缥缈
的,不如小时候在将军河上钓鱼虾、在西山上抓知了、在九山菜地里用弹弓打伯劳
鸟来得真实。
骑了半个小时的车,沙土公路的灰尘把他的头发都搞得脏兮兮的。他找到了新
桥小学,那是在一个破庙里面。想不到离开城市十几公里,学校就破烂成这个样子。
门口有块空地,一棵树干上钉了一块木板,还有个铁圈,这大概是个篮球架了。空
地旁边是个水塘一样的河湾,很多的麻鸭在呱呱叫着。冠良把车子停在树阴下,自
己坐在车架上,慢慢翻着屠格涅夫的书,等待着雨燕下课。他做好了准备,雨燕要
是不高兴看见他来这里,他就说是姗姗姨不放心,叫他来的。他还知道那个拉小提
琴的家伙是在剪刀厂电镀车间工作,这个礼拜上的是中班,从中午上到半夜,所以
他不担心会和他在这里相遇。再说,即使相遇了他也不怕。怕什么呢,普希金不是
为了爱情和人决斗死的吗?
不久之后,听到有人摇铃,马上看到破庙里飞快跑出一些孩子,有的很大了有
的却很小。后来看到雨燕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她一看到冠良马上抹起了眼泪。这
是她当代课老师的第一天,想不到这里的学生会这样野蛮。雨燕说上午自己一进教
室,看到座位上没几个学生,有几个女生在捂嘴笑。可是她突然看见屋梁上一双双
乌黑的眼睛,原来男生都爬到屋梁上去了。一声唿哨,他们像猴子一样全部下来了,
教室里顿时灰尘弥漫。那些男学生都已经发育了,喉结很大。
雨燕受了惊,所以没有拒绝他的建议,坐上了他的凤凰车。她把那本《春潮·
罗亭》抱在了怀里。她说前日那本《上尉的女儿》真好看,看了之后晚上一直在想
玛莎。但是她觉得最让人敬佩的还是最后被绞死的那个起义者。冠良说普希金还有
一本《驿站长》,也写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当然,要是看了《安娜- 卡列尼娜》
你会觉得那个故事更加伤感一些,那个叫渥伦斯基的家伙是个十足的伪君子。雨燕
说你怎么看过这么多书啊,而且你怎么还记得住书里的人物名字。外国书里的人物
最难记的就是名字,名字那么长,而且都很相似,都是什么什么斯基什么什么诺夫。
冠良想不到自己爱看课外书的嗜好会成了一把打开通道的钥匙。他小时候一有了点
钱,就会马上送到小人书摊里。在那里他几乎把书摊里所有的小人书看遍了。后来
识字了看起书本,拿到什么书都会看完。一般人读过《三国演义》就不错了,可是
他连《三国志》也读过。他读所有能拿到手的书,大部分读完了就忘记了,就像牛
吃了草大多排泄了出去,但是他记忆名字的功夫特别好。而且,尽管看的书看过了
就忘了,还是有些东西不知不觉留在了他的心里。正是这些留下来的东西,才让他
和雨燕交往时有了一点底气。
冠良一路和雨燕说着书的事,很快就到了清明桥。这里有个交通警察岗亭,警
察看见了冠良车后带着个人,把他拦下了。在市内,自行车带人是违章的,要扣车
辆。冠良刚才是太高兴了才没注意这事。冠良赶紧从兜里掏出了香烟,尽管是牡丹
烟,那个警察还是一点不买账。可是警察在转身之间和雨燕打了个照面,脸色马上
变了。他结结巴巴说:“你是不是那个照片摆在南洋照相馆的人?”雨燕微笑不答。
那个警察马上把车还给了冠良,让他们快走。警察很满足今天看到了城里最美丽的
姑娘,可以向别人夸耀自己的好运气。只是她坐在这样一个罗圈腿小子的自行车后
面,实在是令人气愤。这真是俗话说的:鲜花插在牛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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