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是一个沉闷的中午,大家都昏昏欲睡的时刻,织布机和络筒车纬子车的声音
交织成一种浓浓的胶水状的声障。每个人都在忙着干活,纺织女工在机台间巡回。
她们的手会抚摸着布面,注意着密度,当然做得最多的是机器停下时的接线动作。
这种1511织布机是当时最先进的,在经纬线断了之后会自动停机。挡车工得给它接
上线,重新开动机器。对挡车工来说,最怕的是飞梭。梭子是硬木做的,两头的尖
顶是用高碳钢制成,样子大小像一颗高射机枪的子弹,有时从机槽里飞出来,打到
人身上会造成严重伤害。每个女工照看五六台机器,得不停地走动。纺织车间除了
噪音巨大,空气中棉花毛的灰尘含量也很高。因此女工们上班时都会戴上口罩和白
布无檐帽,还有护身围裙。这样的打扮让每个人的样子看起来都非常相似。
天气潮湿,棉纱线易断,因此机器出的毛病也比平时多。奠丘修了一整天的机
器,机器却坏得越来越多了。莫丘这几天显得心烦意乱,做什么事情都很不顺利。
他已经有很多天没看到柯依丽了。自从上周他们一起爬到塔楼顶并在下楼的时候发
生亲密关系之后,他只见过她一次。那还是三天前的事,他再次闯入了棉纱仓库,
不管保管员的盘问直接上了楼。他看见了柯依丽和哑巴女儿还在挑选棉纱。柯依丽
看见他的时候脸上出现了笑意,但是比起上一回的兴高采烈的样子,现在的笑容显
得有些勉强。莫丘试着想和她说话,可是机器的声音太响了,她好像听不清楚,他
说了几句就没有话了。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气氛显得不大自然,柯依丽突然变得
像一个陌生人似的。
前天他看见过她一次,他有意在下班的时候呆在棉纱仓库门口。他看到柯依丽
和哑巴出来了,柯依丽的身边跟着红玉。柯依丽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就跟着母亲
走了。那一刻,莫丘觉得自己的魂都丢了。他能感觉到她会想他的,但她现在一定
是在一种压力之中,也许是她母亲红玉已经知道了什么。
在认识柯依丽之前,莫丘其实已经认识了红玉。红玉的工种是穿缙,要把经条
筒上一万多条纱线穿到缙板上,全用手工。那经条线像是帘子挡住了她,隐隐约约
让人联想起弹竖琴的人。红玉的仪态端庄,身体丰腴,一看就能感觉她是大户人家
里出来的。莫丘没有看见过什么人和她随便开玩笑,只有木工锡龙敢把她的名字叫
成“缝肉”。W 市这个地方的方言很怪,红和缝同音,玉和肉发音也相近。她总是
半嗔半笑骂他一句了事。她以前对莫丘是视而不见的,但是最近几天,莫丘发现了
红玉在暗处隔着经条线帘子冷冷地打量着他,这让他不寒而栗。
在看不见柯依丽的时候,莫丘会看着楼上那几盏悬着的日光灯。想到柯依丽正
在灯下挑选棉纱,他的心会聊觉安慰。可是这天上午,他发现那几盏日光灯不亮了,
一直到中午也不亮,也没有人让他去修理。下午时分,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又
一次踏进了棉纱仓库。保管员说你又来修电灯吗?人都走了你修什么呢?莫丘不理
会他,只管往楼上走。他看到柯依丽和哑巴女儿工作的位置已经撤了,只散乱地留
着几张饼干和糖果的包装纸,看起来像是个被废弃的鸟巢似的。
莫丘在一阵丧魂落魄之后,明白过来柯依丽并没有失踪。她大概是变更了工作,
一定还是在这个建筑物里面。几天来,他走遍了教堂的每个角落,都没有看见她。
他感到很多人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可是没有人告诉他。
“年轻人,你丢了银子似的到处转来转去做什么?”董和梅看着他,问他。
“没什么,没什么。”莫丘支吾着。
“你可小心点,好多人在说你闲话呢。”董和梅说。
莫丘满脸通红,赶紧走开。
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反复在教堂内和边上一座辅助的矮房之间巡查过,基本确
定了现在柯依丽可能在的位置。她也许是在走廊中间的那个验布间里。那个房间正
好是在通往裴医生的医务室之前的回廊里。这个验布间莫丘从来没有进去过,只听
说这个地方是用来修复一些有毛疵的布匹的。在门外走过时,他隐隐感觉到这个贴
着走廊的屋子里面是有人的,于是猜测柯依丽和她的伙伴哑巴女或许被挪到这里来
了。
在他确定了位置之后,又在附近来回走了好几趟。他还是没把握。万一推开门
不是她,而是其他人怎么办呢?这个想法让他又犹豫了半天,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推
开了门。果然,柯依丽在这里,她独自一人,哑巴不知在哪里。
莫丘有一个多礼拜没有看见柯依丽了,马上看出了她的变化。她的神情紧张,
显得有点神经质。比起那个织布机噪音轰轰隆隆的楼上,这里显得异常安静。可她
无法再大声唱歌了。这一个称作验布间的地方其实不是房间,而只是教堂的一处斜
角,呈倾斜的长条形。这里没有窗户,开着白森森的日光灯,照得柯依丽的脸色苍
白中还有点发蓝。她的手里拿着放大镜在找布匹上的毛疵。
“你总算来了。我怎么觉得再也看不到你了似的。”柯依丽说。
“我到处在找你,你怎么会换到这个地方了呢?”莫丘说。
“我也不知道,前几天厂长告诉我不要再到楼上去,让我到这里来,我就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我到楼上去的事他们知道了。”
“不知道。可能吧!我到这里之后,厂长告诉我平时把门锁起来,不要让别人
随便进来。”
“可是我刚才推门的时候并没有锁啊!”莫丘说。
“是啊,我是在等你来啊,你总算来了。现在,我要把门关了。”柯依丽说,
随手把门反锁了,转身看着莫丘。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不知怎么的,虽然我把门关起来了,可还是觉得有什么
眼睛在注视着我。”柯依丽说。
“不会的,你想得太多了。”奠丘安慰她,可是他自己也感觉到一种异常。这
个屋子是长形的,尽头处变成了三角形,由三面石灰墙拼接而成。没有天花板,三
角的腰部开着一些小玻璃窗,没有光线透进来,外面可能是另一个封闭的房间或者
是一间储藏室或者是地窖什么的。
“哎,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房间里以前住过一个老修女。”
“是听说过,还听说是个西班牙人。”
“你相不相信,她可能还藏在这里。”柯依丽神经兮兮凑近了莫丘,睁得大大
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真的,我经常听到房间里有一些奇怪的声响。有时,
我还感觉到那修女盯着我的后背看,我猛一转身,又什么也没有。”
莫丘的眼睛搜索着房间尽头的三角锥体处,要是房间里真的有什么东西,这个
地方倒是很适宜它们藏身的。他安慰着她:“你想得太多了,哪里有什么修女啊。
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不是爱唱歌吗?害怕时就放声唱一个。实在不行,就说日光灯
坏了,我就会来的。”
她点了点头,脸上有了一点笑意,还有了一些红晕。
“有一件事我总觉得不对劲。也许没什么,可我总是害怕。我的大事情到现在
还没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会吧?”莫丘说,心里咯噔一下。这事真要发生吗?
“谁教你的什么前三后四的方法?”她问。
“学校里的男生都这么说。”莫丘说。该死的前三后四!
“有谁试过吗?”她问。
“不知道。哪里有机会试啊!”
“你知道吗?我近来睡觉都梦到自己怀孕了。”
“你是不是很害怕?”莫丘问。
“我说不清楚。我只是知道我做梦的时候一点不害怕,还很高兴。我的肚子大
了,圆圆的,像一只气球一样在天上飞。我看到我的母亲在地上拼命地追着我,着
急地喊我。我却是感到快乐,哈哈地笑着,在天上飘浮着。”
“你可不要乱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瞧你,喂!你看起来怎么这么恐惧?我亲爱的前三后四先生。”
“你说这事真会发生吗?我的脑子都乱了。”莫丘说。
“算了,不想它了。真的要是这样也没办法了,你说是不是?”
“要是真的是这样,你说该怎么办?”
“我说你不要再说这件事了。要是真的是这样,我就生下孩子好了。”
“可是你母亲是要你嫁给葡萄牙的那个文成人呢!”
“不嫁了,就嫁给你好了。真没劲,你怎么比那个文成人还没劲?我们不说这
事,说点别的好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暂时忘掉了这件事,像上次在塔楼顶上一样说起了过去的
事情。他坐在她的工作台旁边,听她讲述六岁的时候骑上一头猪最后被掀翻在水洼
里的故事。这头猪对她的童年记忆有重大的影响,每个清晨和黄昏,她都看见它悠
然自得地在深巷里徜徉而过,这还使她想起了深夜里听到的打更的梆声,还有那些
敲着竹梆一头带着炭火炉的馄饨担……她说的那些事情的意象是那样离奇,把莫丘
都迷住了,恳求她再讲下去。她站了起来,将一匹检验过的白坯布搬开。在她转过
身的时候,莫丘突然看见了她的后肩上有一只雪白的手印,是一只大手沾了石灰后
按上去的。莫丘吃惊地问:“是谁用肮脏的手拍了你的肩膀?”
“我的肩怎么啦?”她显得疑惑不解。
“有一只白色的大手印。”
她的眼睛顿时睁得出奇的大。
“想一下,谁拍过你的肩膀?”
“没有,真的没有。”她竭力分辩,差点要哭出来。
“那么,你站住别动。”莫丘说着。他的身上起了一种异常的冲动,想把她抱
在怀里。柯依丽僵硬着身体不动,听他的吩咐。莫丘在她的后肩轻轻拍了一下,呛
人的石灰粉弥漫开来,白手印却愈加明显。他拍了三下,在拍第四下的时候,手掌
在空中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在房间尽头三角墙腰部的黑玻璃窗洞内,掩藏着一对
黑色钻石一样的眼睛,正在观察着房间里的他们。那可不是一个老修女昏花的眼睛,
而是一对鹰隼般的利眼。
“你怎么啦?”柯依丽回过头来,她顿时表现出来的表情可反映出莫丘脸上的
恐怖有多深。
“没有……真的没有什么。”他说,竭力抑制住情绪,为了不使柯依丽太受惊。
“你一定是看到什么了?是不是那个西班牙修女?”她靠着莫丘的肩膀,四处
打量。这时那双眼睛消失了,像一条鱼慢慢沉入了深水。
“那个修女倒是根本不会存在的。”莫丘说,“可这个地方的确不是一个适合
你的地方,得想办法离开这里。赶快去和厂长说吧,就说这里太寂寞,你需要到人
多的地方去。不过不要害怕,你在这里的时候我会尽量来陪你的。”莫丘安慰着柯
依丽,让她慢慢安静下来。为了不再看见那墙角的黑窗子,他搬来了好多坯布堆在
那里,把那窗子挡住了。他在离开之前,一再告诉柯依丽早点向厂长要求离开这里,
她应该在人多热闹的地方才行。
也就是在这一天的下午稍晚些时间,从传达室的小木门里走进一个戴着纺织女
工帽和大口罩的女人,胸前还系着白围裙。传达室看门的魏碎花眼睛高度近视,觉
得这人不大熟悉,可看打扮是厂里的挡车女工,也就没注意她。只是在她离开传达
室之后,空气里还保留着一种特别的香水气味,让魏碎花抽了好几下鼻孔。这个女
人进入了大门,在教堂前的空地上犹豫观望片刻,然后看准了入口,一头走进了机
声隆隆的教堂里面。没有人对这个衣着像个纺织女工的人加以注意,唯有董和梅觉
得有点奇怪,目光一直在追随着她,看她顺着靠边的回廊走进了教堂后面的深处。
这个女人的眼睛看着墙壁,那从彩绘玻璃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也在她的身上涂了一层
色彩。她注意到了那个停摆了的英国大木钟,知道了自己正走在莫丘描述过的正确
路径上。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块小小的牌子:医务室。牌子下方一张桌子的后面坐
着一个中年男人。他坐得端正笔挺,头发卷曲,神情庄严,很像欧洲城市街头的那
些雕塑。这么多年没有看见过他,变化可真是不小。那时他是一个刚长出胡子的青
年,周末在那个瓯江水边的青田县城里瞎混着。而现在,他也有点老了,看吧,他
身上番人的特征越来越明显了,他的眼睛和那张照片里他母亲的眼睛一样,典型德
国人的刀鹰眼睛。
阿芸对着他走去。令她稍加意外的是,他在她走近之前抬起头来,在她摘下口
罩白帽子之前已认出了她是什么人。他示意她跟他进入医务室里面。他们进去之后,
他把一道紫红色的丝绒帐幔拉上了。他们都坐下来,隔着一张桌子。就像医生和病
人一样,相互对视了一会儿。
“为什么你要化装成一个纺织女工来这里呢?”裴达峰说。
“为了纪念那次我们见不得人的离别。你不会忘记吧?那次你也是化装成了一
个妇科医生的。”阿芸说。
裴医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阴沉了下来。一刹那间,他感到脸部皮肤像是要裂
开了,另外一个人会从里面钻出来。
“你变得老了,样子和你的父亲有点像了,可是你还是和你母亲更像。”阿芸
说。
“你给我的信已经收到了。”裴医生说。他没有回答阿芸说的事,而是按自己
的思路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回信?又不来见我?”阿芸说。
“我不知道怎么去见你。你是我过去的女人呢还是我现在的后母?”裴医生说。
“两样都是。想不到你在这样一个地方工作,连个电话都没有。”阿芸说。
“这正是我需要的地方,你知道,天堂里也是没有电话的。”裴医生说。
“你就不想回到欧洲去吗?回到你出生的德国去?”阿芸说。
“我在等待。”裴医生说。
“你在等待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你的父亲已经死了,你已经没有
海外关系能够担保你出国了。”
“我还是在等待。”裴医生面无表情地说。
“现在能够担保你出国的只有我一个人了。准确地说,是你的母亲留下了你的
出生证明文件。你父亲死的时候,把一批文件交给了我,里面有你母亲的照片和你
出生的证明文件。你来华侨饭店见我吧,你会看到生下你的那个德国姑娘长得是什
么样子。”阿芸说。她不想在这个教堂内的医务室里久留,说完了话,起身就走了。
阿芸走了之后,裴医生还在桌子前面坐了好长时间。他沉浸在一种全新的震动
中,脑子有一只玻璃瓶一样的东西被阿芸打破了,海浪一样铺撒开来。他的脑子里
出现了一片乡村孤儿院的房屋、一个灰色的城市,还有一个白种女人带着战栗的微
笑。那是什么人?是他一直被深埋在意识深处的母亲形象吗?不,这是不可能的。
裴医生打开一个药瓶,往自己嘴里倒了两片阿司匹林。他得让自己镇定一点,不要
失去常态。
“这个时间快要来了!”裴医生自言自语着,这句话他经常会从心底冲出来。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它是从哪里来的。但是今天,他似乎明白了这句伴
随了他很久的话的意思。他掀开了一道布幔,里面是一面落地的镜子。他在镜子前,
似乎看到了自己长出吸血鬼的牙,而且他再次感到身体裂开来了,从里面钻出一条
恶龙。是的,他就是一条隐藏着的恶龙,不是东方那种带着鳞甲的四爪龙,而是《
尼伯龙根之歌》里面的一条莱茵河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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