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记忆像是一条隧道,似乎能通到最初的源头。在这个源头之上,还有一些杂乱
堆积的东西,那是一个儿童记忆之前的东西,你已经无法把它重现出来,但是它们
依然存在,影响着你的记忆。多少年来,裴医生一次次地追寻着这个源头,他有时
会让自己进入休眠状态,同时心里会有一只眼睛一样的东西醒着,捕捉着那深不见
底的记忆深潭里的光影。那里有一种和现在完全不同的语言,大部分是一些儿童的
模糊不清的声音,还有一些女人的影子。有的时候,他的意识里会出现一只飞来飞
去的蜜蜂,还有一个女童的脸。她的脸是和那些儿童一样的,蓝眼睛,黄头发,和
现实里的孩子完全不一样。这个记忆是真实的,即使现在见到这个女孩子他也能认
出她来。这个女孩子的小床铺挨着他,所以他们两个是同时盯着这只蜜蜂的。那只
蜜蜂飞进屋子又飞出屋子来来回回很多次。在整个午休的时间,孩子们必须睡在床
上。对于他来说,这似乎是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时间。那只蜜蜂飞到屋外,那里有一
个荒芜的园子,面积很大,长着一些树和灌木,还有一些向日葵,不过向日葵还没
开花,不足以吸引那些蜜蜂。蜜蜂在阳光下的园子里飞了一圈,又绕着这青灰色的
屋子飞,从另一个窗口飞进来。这个房子有一条走廊,屋外的墙壁已经斑斑驳驳,
窗门的油漆也已经褪色剥落。然后光线在慢慢暗淡,灯火都熄灭,月亮落下去了,
一阵细雨沙沙地打在屋顶上,黑暗无边的夜幕开始降临,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在这
黑暗的洪流中幸存;无穷的黑暗从钥匙的孔和缝隙中溜进来,吞没了水壶和脸盆、
吞没了红色和黄色的墙壁的轮廓和形体。在一个深夜里,他肚子痛去了厕所,那一
排小木桶里面全是蠕动着的白色虫子。还有那间充满了蒸汽的浴室时常会在记忆里
浮现出来,他能想起一些穿着短衣服的女护理员给他身上打肥皂,在热水龙头下冲
洗他的头发。这是安息日的下午,那个晚餐会供应一些饼干。
在那个记忆的尽头,在无法追忆的地方,他能感到还有一个女人存在,那像是
一团光芒,他就是从那里来的。那一次的出逃可能就是和他心底那团光芒有关系。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五岁吧,个子长得比其他孩子要瘦小得多。他一直在想着逃出这
里,午休的时刻是他进行计划的时刻。那个时候保育员会给他们讲故事,讲骑士和
魔怪的故事,骑士怎样逃出了古堡,他印象最深的是骑士最后总是用火来制服魔怪。
因此,在他的出逃计划里,拥有一盒火柴是很重要的一步。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搞到
火柴。有一次,他去伙房帮助保育员拿面包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地方有一盒火柴。
火柴的封盒上有一张老鹰的图画。他记住了这盒火柴。并且用了两个礼拜的时间去
考虑这件事。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这是一件不寻常的事。他甚至把万一被保育员抓
到了要说的谎话都想好了,就说自己是想要那张老鹰的画片。在一个午休的时刻,
他看到了旁边小床上的女孩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那只蜜蜂又来了,在屋子里嗡嗡响着。保育员这个时候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孩
子们都睡着了。他从窗门里爬了出来。外边的园子里阳光刺眼,有昆虫在大声叫着。
他在园子里贴着围墙走着,像影子一样闪入了餐室后的伙房,在炉台上找到了火柴,
但是这盒火柴盒子上的贴画不是一只老鹰,而是一头狮子。他把火柴放进了口袋,
但是不放心,觉得贴着狮子画的火柴也许是点不着火的。所以他就进入了里面那间
储藏室,想去找那盒贴老鹰图片的火柴。储藏室里有浓烈的食物香气,有香肠、饼
干、蓝莓。这个时候是战争时期,食品非常短缺,孤儿院的伙食都是配给的,贮藏
室里那些食物孩子们都是吃不到的。但是他决定不去碰那些美味食物。他对自己说
:我不是来找东西吃的,我是来找老鹰火柴的。可是这个时候有人走进了餐室,他
听声音知道是面包师和保育员尼科拉。他们低声地说话,吃吃地笑着走过来。他感
觉到他们正走近储藏室,于是就躲到了一条不知做什么用的布幔后面。
起初,他以为他们一定是进来拿食物的,他知道大人们对食物有着支配权。每
次当他吃完了东西面对着空盘子时,就会觉得大人们一定可以吃得很多,他们随时
可以到储藏室里拿东西吃。可是,事情好像有点不一样。他们走进储藏室后,没有
说话,只有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听到了保育员尼科拉的声音:“不要这
样,这里不行,会被人发现的。我会被院长开除的。”她的声音很急促。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实在受不了了。”那新来的面包师这样说。
“我的天,你真的这样做了!快点快点,亲爱的,我要昏过去了。”
他不知道这些大人在做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只是感觉到他们的身体一定串联
在一起,像园子里的一种虫子一样。那个新来的面包师是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只
是在吃饭的时候偶尔出现。保育员尼科拉是个成熟过头的姑娘,身材丰满,皮肤上
有雀斑,喜欢把头发高高挽起。在所有的保育员里面她是最年轻的一个。洗澡的时
候如果轮到她给他洗,她在水龙头下的热水气雾中给他打肥皂擦洗身体时,湿漉漉
的胸脯常常会抵着他的脸蛋,这会触发他心里出现那团黄色的光芒。他觉得帘子外
边的面包师和保育员像是在洗浴房的蒸汽里一样。她用压低的声音在呻吟着。这让
他无故地产生要小便的感觉。他忍了好几分钟,那种呻吟还在继续,这样,他觉得
无法控制自己了,只能任着自己把一泡小便撒出去,顺着裤脚管流到了水泥地上。
接着,他听到了帘子外响起保育员惊慌的声音:水,哪来的水流出来了?
布帘被突然掀开来,面包师一把将他拉了出来。他看到了衣衫不整的保育员尼
科拉还坐在一堆面粉袋子上,头发零乱。她怒气冲冲对着他说:“原来是你这个黄
猴子。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他一声不响地站着,知道自己会受到很大的惩罚。
“你来这里是拿东西吃吗?”保育员说,口气松了一点。
他摇摇头。
“那你刚才看到什么了?你一定在偷看。”
他还是摇摇头。
“那你会对人家说这个事吗?你不要对任何人说今天的事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他觉得抓住他的手放开了,于是就飞快地跑了出来。
保育员尼科拉已经二十八岁了,像是一只熟透的甜瓜。本来这样年纪的姑娘早
该结婚生孩子了,可是她的父亲在兵工厂里被一块造坦克的铁板砸死了,一个哥哥
在俄国前线打仗,家里有母亲和三个弟妹,只有靠她的收入来养活家庭。现在,她
和面包师的行为被一个孩子看到了,作为一个教会的孤儿院,她的这种行为是不可
接受的,院长知道了这事一定会把她辞退。如果是被其他的孩子看到了,她还不至
于这样惊慌,因为她有办法让他们闭上嘴巴。但是她的运气就是这样差,让这个奇
特的孩子看到了。她相信这个孩子是个东方国家的人,或者至少有一半血统是这样。
可是无法知道他的东方血统是哪个国家,是日本、中国,还是高丽?保育员尼科拉
在这个孤儿院有年头了。五年前那个早晨,是她和院长一起发现了被放置在门口襁
褓里的这个婴儿。这个婴儿不是刚刚生下的,而是有七八个月了,营养情况良好。
在这个襁褓里面,还有一个布偶,是用乡村亚麻布做身体,以纽扣做眼睛的那种,
非常简单,背后有一组不大的字母:特克。后来孤儿院就以特克做他的名字了。当
她们抱进这个孩子时,就觉得他与众不同。他的皮肤不是白色的,眼睛也不一样。
随着他慢慢长大,他的黄种人的特征越来越明显。以至孤儿院里的孩子也会用一种
大人的话来骂他是“黄猴”。在以前,除了洗澡或者剪指甲之外,尼科拉作为保育
员和他没有什么接触。她总是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魔鬼一样的东西深藏在
里面。现在,她和面包师的行为被他看到了,这让她十分不安。那次事情之后,她
发现这孩子见到她时都远远避开,她总觉得这个孩子心怀鬼胎,在策划着什么重大
的阴谋。于是在一个上午,她带着他穿过一段无人的走廊,进入了长满向日葵的地
里。当时他非常相信他会被她狠揍一顿。以前违反保育员意志时他也挨过揍。他知
道她的意志是不可以违反的,所以一声不响跟着她走进了向日葵的地里。
“告诉我,你那天去储藏室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去拿东西吃是吗?”
他一声不响看着保育员。他想说不是这样,但他不想说。他身边的向日葵很高,
头上能看见蓝天,有很多蜜蜂飞来飞去。
“你没有看见什么是不是?你不会对别人说这件事对不对?”
他还是不吭声。但是他很害怕,他怕她会打死他,然后把他埋在这个向日葵的
地里面。故事里坏人都是这样的。可他看到她的手里拿着一块彩色印花纸包装的糖
果,准确说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一只棕色的熊。“瞧,这是给你的。这是
最好的巧克力,里面还有果仁,你不是要到储藏室拿吃的吗?你拿去,以后我还会
给你的。”
这样一块巧克力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比那盒贴着老鹰图片的火柴还有吸引力。
可是他觉得害怕,这巧克力是和食品储藏室的事情连在一起的。他想起了当时他在
布帘子里面撒出小便时的难受劲儿,只想让事情早点过去。他甚至想让她狠揍一顿,
然后她不再来缠住他。要是他拿了巧克力,他觉得这件事会一直下去。他把手藏到
了背后,没有接受她的东西。保育员面对着这个脾气古怪的黄种孩子,觉得他简直
就是邪恶的化身。她气急败坏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冲着他说:“好吧!你不接受我
的条件。你等着,我会把你送给吃人的魔鬼!”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直在回避见到保育员。但是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她
说的那句话“我会把你送给吃人的魔鬼”一直在他心里起作用。而且,他听到了孤
儿院里的孩子都在传言着他要被送走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和来历,他相信
自己就像是故事里面所说的,是被一只鹳鸟叼过来的。但是,他还知道一个现象,
这里的孩子会经常突然消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中间有女孩子也有男孩子,
有的年龄十几岁,也有比他还小的。就像是鹳鸟把他们叼来了,现在又叼了回去。
他知道大人们一定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现在又去了哪里。他知道也许该轮到他了,
那只鹳鸟是什么样子的?一定是很巨大很可怕,会把他叼起来飞在空中。可是万一
它不小心把他吞下肚子去怎么办呢?或者一松口让他从空中掉下来?但是最可怕的
还是把他送给魔鬼,魔鬼会怎样吃了他呢?他整天想着这件事,然后在夜里做着噩
梦。不久后的一天深夜,也许已不是深夜,是黎明前的黑暗这段时间,他在经过一
连串的噩梦之后,正沉入深深的睡眠中,他被对面床位的女孩娜莎弄醒了。娜莎在
哭泣,对他说再见。他这个时候困极了,不知她为什么会这样说,然后马上又睡着
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想起了夜里的事,发现女孩的床铺现在换了床单,平平整整的。
女孩已没有一点痕迹。然后在一些大一点的女孩中间,传说着在天还没亮的时候,
有一辆马车来把她接走了,因为要赶很远的路,所以起得特别早。
这个叫娜莎的女孩子比他大,对他很好。虽然大不了几岁,可有的时候会表现
出母亲一样的温柔来保护他。现在,她被送走让他很难受。而且,对于自己无法预
知的未来感到极度恐惧。他相信,保育员接下去一定也会送他走。现在,他决定要
逃跑了。
头一天,他在午休时爬出窗外,他在孤儿院里贴着围墙走着,看到围墙原来是
很高的,墙头还有玻璃碎片。那个大门是紧闭的,上面有尖利的铁叉。门边有个小
房子,守门人就在里面。他非常失望,又很害怕,知道这样是跑不了的,于是从窗
口爬回了房间,重新躺到铺上装作睡着。
第二天的上午,他看见一辆运送杂物的马车来了。马车在卸下东西之后,一直
就停在向日葵地旁边。他看看周围没人,就一头钻进了向日葵地里,躲在了里面。
中午的时候,院子里变得很冷清了。他从向日葵地里钻出来,爬到了马车篷里面的
一个空桶里。没有人发现他,只有那匹马瞥了他一眼。他知道马不会说话,所以不
觉得害怕。不久之后,赶马车的人上来了,马车出了孤儿院,快步跑起来。他在装
满空桶的车篷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孤儿院,走向了一片原野。
马车不紧不慢向前跑着。他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偶尔会听到外边有其他车子
和人的声音。过了很久之后,马车旁边的声音多了起来,好像进入了一个人比较多
的地方。后来马车停下了。他从木桶里钻出来,在货物空隙间看到赶马车的人不见
了,于是他赶紧从马车里爬出来,跑开了。他沿着街道走去,这是一个小城市,人
口不多,街上贴着很多打仗的画,还有一些小小的商店。天很快就黑了。从那些灰
色的木板房里面传出了面包的香味,这让他觉得肚子已经很饿了。虽然还是秋天,
从北方森林里来的大风已经带着寒气。他沿着街边茫然地走着,心里发慌,原来逃
到了外边是没有面包吃的,而且还没有地方睡觉。他口袋里没有一点钱。他对钱的
概念一点也没有,孤儿院的孩子从来没有钱,他口袋里只有一盒贴着狮子图画的火
柴。他这个时候就像一只会飞的昆虫一样,漫无目的地被灯光吸引着,走向人多的
闹市。这个时候已是德国战败的前夕,这座小城幸运地没有遭受战火,但是也非常
萧条,没有几个商店在开门营业。他看到一个店铺外边有人在排着队买面包,他实
在是很饿了,像被磁石吸住的铁钉似的站在柜台下面,盯着那些玻璃柜里的面包。
排队的人一个个买了面包后走了,那个玻璃柜里的面包越来越少。最后,排队的人
一个也没有了,玻璃柜里的面包也没有了。他忍不住哭了起来。柜台里面的一个老
人听到哭声探出头来,问他为什么哭?他说自己肚子饿了,没东西吃。老人从里面
拿了一个面包还有一小块奶酪给他,还叮嘱他快点回家,不要在外面跑。他拿到面
包之后赶紧跑了,小动物在得到食物之后,都是这样躲起来的。
这个晚上他在小城公园里一段废弃的墙角里栖身。由于那块面包,他没有挨饿,
所以也没觉得特别害怕。他甚至还抬头看了好一阵子星星,平常这个时候,他早就
得睡觉了。他看着天上那些钻石一样的星星,眼睛慢慢模糊了,进入了梦乡。不知
什么时候,他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那是一条腥臭的长舌头在舔着他的脸。他看
到一双野狗发绿的眼睛正对着他。他惊叫着跳起来,那野狗往后退了几步,但是并
没有走开。在几步开外,还有几条野狗直着头颈观望着。这当儿他觉得那些狗一定
会再次扑来,把他撕成碎块吃掉。他突然想起了口袋里的火柴,那可是故事里的英
雄骑士制服恶魔的武器。他拿出来划了一根,看见那些野狗惊得往后退。但是野狗
没有跑掉,还在一边转着。他又划了一根火柴。这一回,他用火柴点燃了一束树枝,
火光变得又大又亮。他看到那些野狗害怕了,远远地跑开去。在这束树枝快要燃尽
的时候,他又捡来了一些树枝,让火光延续下去。实际上,他已经点起了一堆篝火。
这个时候,他觉得非常温暖,也不再怕那些野狗了,他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到他再次醒来时,看到了公园那边的树林已经成为一片火海。在他睡着的时候,
风把篝火吹散了,点燃了附近草地上的树枝,点燃了秋天干燥的树林,,,才没烧
到他身上。小城里的市民被惊醒了。很快有救火车开来,火势很大,有向居民的木
屋子蔓延的危险。这个小城基本都是木头房子,要是火势控制不住,整个城市都会
烧成灰烬。这里的居民特别怕火,很多人都参加了扑火。最后,火被扑灭了。他被
救火队和警察抓到了。警察经过盘查,搞清了他就是乡村孤儿院正在到处寻找的失
踪的小家伙特克。当地的报纸记者拍了他好几张照片,登在次日的报纸上。
他又被送回了孤儿院,并没有得到什么处理。因为他差点烧了整个城市,大人
们对这个长得像东方人的孩子开始怀着畏惧。保育员尼科拉看见他也远远避开去,
觉得这孩子简直是邪恶的化身。
在这不久后的一天下午,一个头戴礼帽的男人来按门铃,要见孤儿院的院长。
女院长看到这是个东方人,黄皮肤,年纪也不大,不到四十岁的样子,脸上没有胡
须,却有了皱纹。他的牙齿被烟草熏得焦黄。身上穿的衣服质地还不错,是哔叽呢
的,可是没有烫洗过,有着油污,看得出这个人是在到处游荡。他的手指指节粗大
有力,有两个手指上套着巨大的金戒指。
“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院长问道。
“我要找一个孩子。我在五年前把他放在了这个孤儿院的门口。”这个人用东
方口音的德语说。他这么一说,女院长马上明白了,这个人一定就是特克的生父。
他的脸型、嘴巴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我们这里没有你要找的孩子。”院长虽然知道他的话是真实的,但是有一种
本能阻止她把她养了好几年的孩子交回给这个模样古怪缺乏责任心的人。
“不,他就在这里。报纸上都说了。”他把一张本地的报纸摊开来,上面有一
张特克的照片。那是在警察找到他放火之后记者写的报道。
“可是这个不能证明他就是你要找的孩子。”
“我还有更多的文件证明。”这个人不慌不忙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
面有一张一个年轻的德国女人抱着刚出生的特克的照片,还有一张盖着医院印章的
打字机打出的出生证明。
院长鄙夷地用眼角看着桌上的文件和照片,毋庸置疑,这些都是真的。但是她
恨这个样子猥琐的东方男人。她说:“你知道,我们这里是孤儿院,只收养没有父
母的孤儿。你作为一个父亲遗弃孩子是犯罪。”
“这不是我的错。生下孩子的母亲把孩子抛弃了,跟着别人走了。那么这个孩
子要是跟着我,也许会活不了。”
“那你是做什么的?这些年你在干什么?”
“我是一个雕刻者。我可以把花岗石雕成猴子,把大理石雕成美女。当然,这
几年我主要是雕刻墓碑。另外,我还是一个医生,我为这里的中国人治病。”
“那你把孩子领回去准备怎么办?”院长说。
“我要回中国去。我的国家打赢了战争,不像你们国家给人家打败了。我要回
去见见我的中国妻子,我得把我的血脉带回去。”
“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这里,我们国家才不幸战败了。”院长说。
在这个男人和院长谈话的同时,他被保育员从一群正在房间里认字母的孩子中
间叫了出来。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一走进院长室,他就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一定
会带他走。
“特克,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他是你的父亲。”院长说,“现在他要带你回
到遥远的中国去。天啊,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地方。”
他一声不响地站着,没有理会。
“当然,在他带走你以前,我们要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跟他走,那么
我们会让你继续留在这里。你愿意跟他走吗?”
他点了点头。
“上帝保佑你,愿你好运。”院长说,画了个十字。
从这天开始,他跟着这个石雕家和医生两位一体的男人,踏上前往中国的漫长
路途。孤儿院送给他一个小书包,里面放着当年和他一起包在襁褓里的布偶。孤儿
院很认真地保管着这件物品,因为这是以后他找到血亲的唯一凭证。那年战争刚刚
结束,行路十分不便,他们先是坐火车离开德国,经波兰进入苏联境内的乌克兰再
到远东海参崴,从那里进入中国一直到哈尔滨。一路上走走停停,车窗外塾坦克。
一路上他们说的话很少,不会超过一百个单词。他们一直是吃一种用报纸包着的夹
火腿的面包。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还没有走到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