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某个礼拜天早上,在熙熙攘攘的县城人民路口,他突然遇见了柳阿芸。柳阿芸
也看见了他。几年没见柳阿芸了,她已经完全发育了,脸蛋圆圆的,长着一对鹅眼,
皮肤发红,头颈圆润,胸部比过去更丰满。他的脸顿时通红,她也一样。可是他们
都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像个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当他走出一段路,再回过头来的
时候,阿芸的身影已不见了。
遇见阿芸后,他一天的日程全乱了。本来要去理发、吃饭、洗澡,现在他什么
也不知道做了。他只是不停地走着,心跳不已。阿芸变得这么好看诱人了,真是的。
他的心里又出现了在小镇中学的溪边和阿芸在一起的事,她给他吃的那半块糖糕的
味道浮上心来,当然他在门缝里看到的她脱在地板上的胶底布鞋,她不停抽搐着的
赤裸的脚的画面也活动了起来。这些记忆让他痛苦,也让他亢奋。他不停地在街上
打着圈子,终于在中午时分,在一家卖服装的商店里看见了阿芸正在里面。服装店
里有很多顾客,裴达峰也挤了进去。
阿芸在看一条长裤子,她拿着裤子在身上比试来比试去,盯着墙上的穿衣镜。
阿芸没有看到不远处的裴达峰,正和店员讲价钱。
“哎呀呀,你这条裤子最多值一块钱。我给你一块一毛钱好了。”阿芸说。
“女同志啊,现在是合作社了,明码标价,不兴讲价格了。”
“我是从山里来的。我真的没有很多钱。”
“那我也没有办法。我总不能自己贴钱给你吧。再说我也没有钱,家里五个孩
子才三条裤子。”
“我爸爸在意大利,他要是回来我就有钱了。”
“那你就等你爸爸回来给你买吧。”
“你说什么呀?我爸爸要是回来了,我就不用买了。他会带回很多外国的好看
衣服,而且他干脆会带我到外国去了。”
阿芸十分中意这条蓝布裤子,放下去又拿起来,重复了好几回。裴达峰就站在
和她隔着一个货架的附近,听得见她和店员说话。他不再感到紧张了。他想现在阿
芸大概已经不读书了,回到她大山里面的老家了。她在意大利的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这个时候裴达峰对她的恨意全消了,只剩下了渴望之情。阿芸因囊中羞涩买不成裤
子,悻悻离开了合作社。裴达峰远远跟在她身后,想看看她究竟会去哪里。他跟在
她后面走了几条街,看到阿芸走进了一家客栈,明白她是住在这里的。他摸摸自己
口袋里的钱,还有八块多钱。于是他回到了合作社,问合作社的店员刚才那个女孩
子想要的裤子要多少钱?回答是两块五毛钱。他把裤子买了,带上它回到了客栈。
客栈里住满了人。几个妇女在水槽边洗衣服,几个男人在天井里打牌,门旁厕
所里浓烈的臭气让裴达峰直想流眼泪。他走进客栈,问看门人有个叫阿芸的姑娘住
在哪间屋子。那人指了指上面的七号门。那个房间是在天井里的走马楼上,一眼能
看到。裴达峰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上去,感觉楼梯会被他的脚步压碎似的。他推
了推门,门开了。阿芸穿着内衣站在他的面前。她身上浓重的热气和肉体的气味扑
面而来。她让他进来,关上了门,并没有显得很惊讶。
“今天上午我看到你了。你没有理我。想不到你现在会来这里。”阿芸说。
“我一直在跟着你。我看到你在合作社买裤子。”裴达峰说。
“可我没有买,钱不够。”
“我把那条裤子买来了。”他把纸包拿出来,抖出了裤子。
“皇天啊,真的是那条裤子啊。”阿芸兴奋得满脸通红,一把夺过蓝布裤子在
身上比试起来。
“你为什么不穿起来试一试呢?”裴达峰说。
“是啊,我为什么不穿起来试一试呢?”她说着,就解开裤腰带把旧长裤脱了。
山里长大的阿芸并没有什么顾虑,何况脱了长裤里面还有一条红布的大裤衩,裤管
长得差不多遮住了膝盖。她穿着蓝布裤子转来转去,快活至极。到了她要把新裤子
脱下来的时候,里面的红裤衩和新裤子粘在了一起,竟然也脱掉了。没有关系,这
个时候反正都要脱掉了。当她把布衫头儿也脱掉之后,硕大的乳房暴露出来。裴达
峰一直渴望见到的女人肉体终于呈现了出来,带着浓重的气味和发烫的热度。在最
初的时刻,裴达峰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观看着,心里充满了失望。原来女人就是
这样的!这就是隐藏在那层湿漉漉的磨砂玻璃后面的真相吗?
“我的爸爸快要从意大利回来了。”阿芸说。在接连两次狂热的交合之后,阿
芸终于有机会说话。
“你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你爸爸了?”
“他出国时我还很小,其实跟没见过一样。”
“那倒也是。”他说。他想起了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母亲。他接着问她:“你来
县城干什么呢?为什么会住在客栈里?”
“我在山里面呆得实在是发疯了。我总想着父亲马上会回来,甚至觉得他已经
回到县城,我得来接他,要不然他就对我不好了。不瞒你说,我父亲这几年很少寄
钱回家了,家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去年家里没钱供我读书,所以我就回到了山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到县城里来了,因为缺钱。我家离县城太远,走路带坐车要花上大
半天时间,一天是无法来回的,所以我只得在这里过夜。我没有钱住旅馆,只能住
这个最便宜的客栈。”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也许不会来了。我没有钱。除非我父亲真的回来了,或者收到了他
寄来的钱。”阿芸说。
裴达峰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了五毛钱给她,说:“你下个礼拜再来吧。这是
给你买车票的钱。你还住这里吧,我会来这里见你。”
阿芸点点头答应了,接过了钱,小心翼翼塞到衣兜里。
这个时候裴达峰的劲儿又上来了,抱住她又想做。她说自己肚子实在太饿,没
有力气做了,问他能不能去买点肉包子给她吃。裴达峰马上起身跑到外面,走了三
条街才找到一个馒头店,买了好几个肉包子回来。她大口吃着,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容。在吃第二个肉包子的时候,她的身上就有力气了。她一边吃着,一边说:“好
了,你要来就来吧!”
裴达峰在她身上时,她还不时咬一口包子。她的嘴里塞得满满的,努力在咀嚼
着,同时又在欢快地叫床。由于嘴里含着食物,那叫床声显得怪怪的。
从这天之后,裴达峰的花销越来越多,工资显得不够用了。他每次会给她五毛
钱,作为下次的车费,然后周日花两毛钱租下这个房间,还得给她买食物吃。阿芸
是山里的户口,绝对没希望在县城里找到工作。阿芸在吃饱了之后,不再关心其他
事,只是等待着遥遥无期的父亲回国的消息。
一段时间之后,阿芸发现了裴达峰的一个癖好。他经常会带着一个棕色的手提
箱。这手提箱一定是从旧货摊买来的,牛皮的,上面印着外文字母。那里面有几本
书,都是医学方面的,有的还画着图。他对这些书非常入迷,一琢磨就是半天时间。
他还有听诊器、体温计、血压表,一些注射玻璃针筒和针头,都是些不知从哪里弄
来的旧货。他会全神贯注摆弄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后来,他
会对照着书本,运用那些器械来研究阿芸的身体。他会让她张开嘴巴,看里面的小
舌头,看鼻孔里面的鼻腔。他用手电筒照着她的眼睛,看她的眼底,寻找糖尿病的
征兆。头部的器官研究完了,他开始研究身体部分。他在做爱的同时会仔细观察她
的下体结构。有时,还让她躺着,探摸里面的肝和脾脏。他是那样急切地渴望知道
里面的情形:那胃和胆囊的连接,十二指肠的分布,胰腺的位置……他经常会产生
用刀子切开肚子看一看的欲望,要是阿芸知道了他此时的心思非吓死不可。
“你到底想干什么?”阿芸惊恐地问他。
“我要当一个医生。”裴达峰说。
“那怎么可能?你不过是一个刻石头的人。”
“是的,但是我正在成为一个医生。”他说。
现在他变得懒散了,经常会在小客栈里多呆上一天,不愿回石雕场去。有一天,
阿芸看见他过来时,胳肢窝里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打开的时候,一股医院消毒
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一件医生用的白大褂,还有一个白帽子,上面还印着县人
民医院的红字。阿芸问他这是哪来的?他支支吾吾说是买来的。阿芸说这些东西哪
里买得到呢?他说是自己近来在医院周围走动得比较多,认识了一个在里面扫地的
清洁工。他给了两元钱,让那清洁工在医院晒衣服的地方偷来的。阿芸很不理解。
两元钱可以买身新衣服了,去买这么件没有用的白大褂干什么呢?
后来的几次,裴达峰都把白大褂带来了。他把门关起来,穿上白大褂,戴起白
帽子,把听诊器挂在胸前。阿芸发现,他穿起白衣服的神态还真的很像一个医生,
像图画里的医生,只是那件白大褂对他来说太小了点。令阿芸心烦的是,裴达峰在
穿起医生的衣服之后,会让她装成病人,躺在床上,脱下裤子,张开两腿让他检查。
终于到了这一天。裴达峰早上到了客栈之后,马上把阿芸的衣服剥光了和她做
爱,这让阿芸有点奇怪,以前他都是在中午过后才会做这事。做完之后,裴达峰就
提着包出去了。这条路他已经很熟悉,他进入了医院大门,没有去门诊部,而是从
一座假山那里拐进了住院部。上午的时候,住院部的门是开着的,可以让亲友探访
病人。他走了进来,在第一层的内科住院部里,他走进了厕所。厕所里臭气熏天。
他在一个放着大便木桶的隔间里,迅速地打开包,套上了白大褂、白帽子,还戴上
了一个大口罩,挂上了听诊器。他早已经察看好了,这个带小门的厕所后面有个墙
洞,他把袋子和自己换下来的上衣卷起来塞进去,准备等事情结束了再换回来。然
后,他走出了厕所,大步走向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张宽大的楼梯通往二楼的妇产
科。
他大步地走上了楼梯,迎面有很多病人家属都敬畏地给他让路,对他露出讨好
的笑脸。一种奇怪美妙的感觉充满了全身。他觉得这条通道和楼梯是那样熟悉,好
像是连接着他童年的孤儿院的走廊。他仿佛是走在一条时间隧道里,他要回到他最
初的地方,回到母亲生产他的地方。
他准确地进入了事前想好的217 病室,这个时候他知道婴儿还没有推出来喂奶,
病室的陪护家属比较少。他走到了第一张病床。床上的产妇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
笑意。裴达峰向她点点头,没有接触她的目光。阳光照进窗台,床头小柜上放着一
个热水瓶,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茶缸,一束野生的映山红花。刚生
过孩子的女人目光十分温柔,看什么东西都充满了母性。他掀开了她的被子,她没
穿裤子,她的肚皮松松垮垮的,腿间还有血迹。他这个时候显得十分冷静,他并不
是想看女人的器官,那表面的的东西他早已在书本和阿芸身上研究透了。他要深入
的是另一种东西,尽管这个东西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伸手轻轻触摸着她的下身,
那女的触电一样颤动了一下。他问她痛不痛?那女的温柔地微笑着,摇摇头,神情
充满了谢意。
于是他又掀开了她的上衣,用听诊器听听她的胸。她的乳房饱胀,布满了青筋,
当他的两个指头轻轻在之上挤压时,乳汁喷射了出来,溅到了他额头。那女的又笑
了起来。他翻转手背在额上擦了擦,给她盖上了被子,对她点点头,便走开了。他
一直戴着口罩,他深陷的眼睛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按照他的计划,他只在病房里呆五分钟,然后马上就走掉,而且以后再也不做
这件事了。但是在他刚出217 病房时,一个隔壁病房的家属拦住了他,说病人大出
血了,请他快过去看看。高度危险的信号在他心里亮了起来,他知道这个时候得马
上脱身才是。但是他几乎是被那个心急的家属拖进了隔壁的病房。他看到了那个产
妇脸色死一样苍白,用绝望的眼睛看着他,希望得到他的拯救。他只得把被子掀开
来,看到鲜红的血从她下体汩汩渗出,床单下完全是湿漉漉的。他在这一瞬间产生
了强烈的想救治病人的欲望,但是他感到那么无助,不知道应该采取什么医疗措施,
要是他真是一个医生该有多好!而就在这个时候,闻讯赶来抢救的一大帮产科医生
和护士冲进了病房,把裴达峰堵在了里面。裴达峰低着头,想退出病房。那个妇科
主任女医生用狐疑的眼光看着他,问他是什么人?裴达峰知道不妙,支吾着说他是
新来的,一边想往外面退。女医生看他神色不对,紧盯着他不放,说:“你叫什么
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把你的口罩拿下来。”裴达峰已退到了病房门口,知道露
馅了,他慌了手脚,撒腿就跑。他跑了几步,后面的人追了上来,喊着:站住!在
他跑下楼梯时,后面追的人已有一大帮,大喊着:抓坏人!于是在他跑到假山附近
时,被一大群人抓住了。追赶他的大部分是病人家属和病人。他们摘下了他的口罩,
都觉得惊奇,怎么这个家伙像个外国人?
于是,按照中国人的一向习惯,他被五花大绑,捆在医院大门外的铁栏杆上示
众。从上午开始一直到天黑,县城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赶来一睹这个假扮成医生到产
科病房看女人下体的变态狂。很快,一些稍有年纪记性又比较好的人从那外国人一
样的脸孔上认出他就是方山区裴家村那个从外国来的孩子番人峰。当年他刚来裴家
村时,很多人曾经翻山越岭去看过他,时间真是快啊,现在他都是个大人了,可怎
么会变得这样下流可恶呢。当番人峰的身份被认出后,招来了更多的人围观。围观
的人往他身上吐痰,扇他耳光,踹他,用钩子钩破他衣服,让他的下体外露。他被
麻绳捆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嘴唇开裂,没有一口水喝。
阿芸在客栈呆到了中午,还不见裴达峰回来,肚子饿了,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
医院门口有个人冒充医生去妇产科病房看女人的下身被绑在那里示众。她一惊,心
里有不妙的预感。于是便赶到医院去看一看。不会是他吧?哪有这么巧呢?她一边
走一边想。她近来一直觉得裴达峰的行为古怪可疑,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她的心
里开始出现愤怒,为他近来的古怪行为也为今天到现在还没吃上午饭。等她到了医
院门口,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被捆在那里,胸前有块木牌吊在脖颈上:现行流
氓偷看犯。他的脸上血迹痰迹,嘴唇开裂。他已经看见她了,紧紧盯着她,那是求
救的目光。阿芸站在人群中不知所措,有一点她很明白,今天的午饭是吃不到了。
“这个家伙也真是的,大概想女人想疯了,怎么会想去看生孩子的女人?”一
个戴着草帽的老者在说话。
“这年头奇怪的事情越来越多。打光棍的男人没有女人也实在难受,还是过去
好,江边一带有妓女堂,男人受不了时还可以解解宽。”另一个戴草帽的老者说。
阿芸离这两个路人距离不远,听得见他们的话。她当时很想痛打他们一顿,因
为他们完全在胡说八道。裴达峰不是光棍,他有女人,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趴在
她身上呢!阿芸觉得心里委屈,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莫非中国人和
外国人生下来的种就会是这样变态的怪胎吗?她感到害臊,还害怕,怕人家知道了
她是他的同居者会抓住她一起去处理。于是,她什么也没做,掉头往客栈走,一边
走一边哭。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前往汽车站,用口袋里裴达峰给的钱买了车票,
上了回山里老家的路。一路上她都在哭泣。
裴达峰的目光对着日头,他只是想:日头下来时,他的羞辱就要结束了。黑暗
里,不会有人来围观了。可是,白天的时间是那么漫长,日头总是停在天上不动,
火辣辣地照着他。那些围观的人也不怕太阳晒,一层一层围在那里,有些人已经在
这里看了几个钟头了还兴致勃勃的。裴达峰的眼睛只是看着天空,看着日头,任凭
围观者对他怎么样也没一点反应。在阿芸来到时,他的心里曾升起希望。他想要是
阿芸去对医院说他并不是个色情狂,他有自己的女人,他只是幻想自己是个医生才
会做这样的事,这样医院和派出所说不定会放了他的。可是他想不到阿芸就这么走
了,一点也没有什么表示。他在极度失望之外,感到了仇恨。他的眼睛又回到了天
空,他的心里看见她一直向前走,看见她走上了摇摇晃晃的客栈楼梯,看见她在收
拾东西,看到了她坐上破破烂烂的乡村汽车,在山路上往大山里的深处开去。他的
脑子里这个时候非常奇怪地响起一支山里的民歌,那是阿芸很久以前在溪坑边洗衣
服时唱过的:蜻蜓飞过青又青哎,白鸽飞过打铜铃,介晦飞过红夹绿?
介晦飞过抹把胭脂擦嘴唇啊?
他在派出所里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的父亲来了。父亲现在是有名的归侨,
在省里都有了名气。由于他的通融,裴达峰被放了出来,没有判劳动教养。他出来
后,父亲让他离开青田,就像十多年前把他从德国带到青田,这回父亲把他从青田
带到了W 市。就这样,裴达峰开始了他的城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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