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转眼间,树木葱茏,百花盛开。这个时候教堂工厂里的人们开始议论起即将来
临的裴家花园晚会,参加过往年聚会的人们在津津有味地回忆着那美妙而神奇的经
历:在一轮新月即将升出松台山时,一辆带篷的马车——而不是汽车——嘀嘀嗒嗒
驶近了九山湖畔,将已在指定的一棵大榆树下等候的晚会参加者带走。小马车沿着
九山公路快步向前,坐在车内的人只听得轻快的马蹄声,却无法看见外边的景物。
偶尔有好奇的人掀开油布的车篷门帘往外瞧瞧,却发现那是一条很陌生的路,似乎
从来没走过。不知跑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马车骤然拐进了一条暗影憧憧的林
阴小道,路两侧的冬青树高得吓人。慢慢地,人们看到前方的夜色里出现了一盏微
暗的灯,随着马车前行,人们看到原来是裴达峰医生打着一个油纸做的灯笼在接应
他们,他身后是一堵青苔遍布高大结实的院墙。现在,人们看清楚了这座传说里的
花园,清澹的月光正笼罩着它。照例,宾客要在园中参观一番。他们站在园中那一
大片呈圆形的月光草坪上,看到了草坪上反射状地连接出许多条鹅卵石小径,径边
植满了郁金香、香石竹、紫罗兰。从这里,人们望见了衬在夜空中的花园主体建筑
——飞檐重叠的香楠木八角楼的黑黝黝轮廓,不禁从心里赞不绝口。在后花园那里,
一团团浓得令人伤感的香气在暗夜里浮动。过了好久,人们才在夜色里寻找到香气
的来源,原来这里种植了大约两亩地的玫瑰。它们是直接种在泥土里的,枝条却攀
援在棚架上,一条湿漉漉的小径通向了玫瑰园的深处。
然后猝然来到灯光耀眼的屋内。穿过两面光可鉴人的漆壁,有一道宽大、油光
闪亮的橡木楼梯,在前面引路的裴医生的脚跟磕在楼梯的木板上,发出木琴一样动
听的声音。当人们的脚步一起走的时候,那声音变成瀑布似的和弦。接下来的参观
节奏越来越快,叫人目不暇接。在姿态僵死的先人肖像和门槛、影壁、栋柱之间,
走廊连着走廊,没有尽头,寂静无声,背景昏暗阴森。人们疾步穿过一个清朝风格
的卧室,漆黑的床榻上垂着黄绫帐幔,四周排满了嵌大理石的乌木琴凳、太师椅、
榻榻米,然后又进入一个西式的客厅。这里铺满了珍贵的丝绸,色彩缤纷的鲜花。
窗门微启,夜风轻轻拂动天鹅绒窗帘。在整个参观过程中,裴达峰医生不动声色,
不加介绍,坚定不移地将客人引入建筑的最深层面。现在人们骤然进入一个雪白的
医学实验室,空旷的房间中有一张白瓷做的解剖台,一具剥去皮肤的尸体模型躺在
上面。实验室里有许多个玻璃瓶,用福尔马林浸泡着人体各种器官。参观过这里的
人后来回忆起这一幕,常表现出想呕吐的感觉。
尔后,人们被引进了餐室。这里没有座椅,只有一张铺着绣花台布的长方形大
餐桌,桌上摆满了冷菜、点心、水果。有好几种酒,白兰地、葡萄酒、汾酒,还有
果汁。裴医生将各种酒倒入一个大玻璃缸里调和后再斟入每个人的杯子,味道又怪
又好喝。饭后,人们聚集在裴医生宽大古雅的书房兼客厅里面,喝茶,喝又苦又焦
的咖啡,抽哈瓦那雪茄或者群英牌香烟。裴医生打开了留声机,开始放音乐。一段
是巴赫的回旋舞曲,接下来是二胡曲《病中吟》、《烛影摇红》。慢慢地,晚餐喝
下的酒起作用了。人们从杲若木鸡的拘谨中苏醒过来,有人起来把门窗关严,垂下
了厚厚的窗帘。某个先生唱起一段《空城计》,某个夫人来上一段越剧《黛玉葬花
》,接着有人唱《夜上海》、《夜来香》……就这么一遍一遍地唱着,人们时而微
笑,时而用手帕揩着眼泪。当有人不聪明地放开了大嗓子时,马上有人在嘴前竖起
了食指:嘘……晚会的时间大致是这样度过的。每年一度,裴家花园都会进行这样
一套既定的程序。这个晚会的最后一道程序是:上月光草坪去跳舞。
那是一个多么令人向往的时刻。人们愿意等上整年的时间,就是为了能品尝到
裴家花园的美味和美好时光。但是在今年,晚会即将举行的前一个月,却迟迟不见
裴达峰医生发出请帖。通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用鲜花通知受邀的宾客。人们开
始注意到裴医生好几天没有出现在他的医务室,经常有人在这里探头探脑打听裴医
生的去向,而得到的消息是裴医生请假到外地去了。很快,有流言传播着裴医生即
将出国到德国去了。这个消息让大家十分不安,有好些人甚至有末日到来似的伤感。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样糟糕,一个礼拜之后,裴医生重新出现在回廊中的医务室里,
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裴医生回到了教堂工厂重新坐在回廊深处的时候,表面上工厂的机器声还是一
样的嘈杂,然而人们目光所传送的都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信号。裴医生回来了。人们
都不好意思马上去看他,去澄清那可恶的关于他即将离开工厂到德国去的谣言。只
有那个红玉是例外。她已经等待了裴医生多日了,她遇到了一个非常大的麻烦。她
是第一个去见从外地回来的裴医生的。
红玉是一个话语不多的女人。她端庄美丽,正是因为话语不多,那些美丽都深
藏在身体里面,像宝石内部的花纹。她坐在裴医生的桌前,看着他,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她说:“我就不相信他们说的话,说你已经走掉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把我们
抛弃掉自己一去不回的人。”
“美丽的夫人。我要是走的话,不会不告而别的。不过,我们在华侨纺织厂不
会永远呆下去的,我们只是同坐了一条渡船,早晚都要分开。”
“可是人家说,一条船的船长要在所有的人都离开船之后才可以弃船的。”
“夫人,我只是这条船上的一个医生,医生可没有这样的责任啊!不过,我是
不会放弃这条船的,哪怕它开始下沉。好了,让我们快乐地过完每一天吧。你今天
有什么有趣的事要告诉我呢?”裴医生说。其实他已经知道红玉将要对他说的事情
是什么。
“是的,我是要说的。可我要说的事一点也不有趣。”红玉显得不平静,她在
控制自己的情绪,要把事情在冷静而端庄的状态下说出来。
“是这样的,你总知道我的女儿吧?她刚刚到厂里来上班没几个月。她可是我
们家里的掌上明珠,也是我们家里的希望。她从小老是生病,一发烧就是几个礼拜,
常常莫名其妙淌鼻血,三天两头要去医院。菩萨保佑,她总算长大了,出落得这么
漂亮聪明。我可是把她含在嘴里养大的。孩子长大了,让我们又喜又忧,喜的是她
成了标致的女孩,忧的是现在的社会环境这么复杂,她什么也不懂,会吃亏。我可
是一步都没让她独自出去交朋友。晚上的时间呢,那就更不要说了,黑暗的街头什
么事都会发生的。”
“我知道你的女儿,知道她现在的工作岗位在什么地方。虽然她到现在为止还
没有来这里看过病,可我已经给她建了病历。我想她不久后会需要我的。”裴达峰
说。红玉是工厂最初的成员,她的举止典雅品行高洁,不像普通的女工嘻嘻哈哈爱
和人家开玩笑。她的家族里已经没有人在海外了,这是她的一个心病。在这个厂里,
拥有关系密切的海外亲属往往是获得人们看重的一个重要因素,尽管当初建厂时的
秘密约定说好只要是这个厂里的成员大家都要享受同等尊严。
“裴医生,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也知道厂里的事情没有一样能逃过你
的眼睛。这么说吧,也许你已经知道了,那个也是新来不久的保全工莫丘一次又一
次地跑到我女儿工作的房间里去。厂里的人都知道了,都在看着这件事情。”
“你不觉得这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吗?这个莫丘看起来是一个很健康的年轻人,
会打篮球,是个运动员。而且,他父亲是眼下管华侨事务的干部。你干吗为这事发
愁呢?”
“你知道,我们家原来是西角外的大户人家。我奶奶以前要是想到城里金山益
布店买布,只要轻轻丢一句话,就有人报到城里,金山益的经理就会派人将几匹绸
缎送上来。我奶奶端午节去河边看划龙船,人家早给她备下最好的座位。她坐在那
里一边喝茶一边吃杨梅干,那些龙船会划到她跟前讨赏钱。但是,我们家后来无可
救药地没落了。除了被镇压的,活着的成员都已经成为蝼蚁一样的小民,所以,我
唯一能寄托梦想的就是女儿了。只有嫁到国外一个好人家,她才会有体面的将来,
才会把我们败落的家门重新振作起来。”红玉接下来说,事实上柯依丽的亲事已经
有着落了。男方是葡萄牙里斯本一个餐馆里的厨师,文成玉壶人,二十八岁。经人
介绍双方家庭都看过照片的,说好明年初男方会回国来正式谈亲。但是现在半路杀
出个莫丘来,红玉觉得这件事有麻烦了。
“你想让我做点什么呢?”裴医生说。
“我也不知道叫你做什么,我没有别人可以商量,只有和你什么事情都可以说。
你就帮助帮助我吧,想点办法不要让那个莫丘再缠着我女儿好吗?”
“那好吧。你说的事我不能不听啊。让我想想办法吧。”裴医生说。他已经在
考虑接下去该怎么做了。
事情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但这只是表面现象。裴医生得考虑他将离开这个教
堂的可能性了。
在他从厂里消失的一周里,他已经和阿芸去过北京西德驻华大使馆。西德刚刚
和中国建立了外交关系,工作人员十分友善礼貌。他是单独进入会见室的,接待他
的是一个女官员,会说别扭的中国话。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女子,金发,碧眼,
鹰鼻,身上透着一种香水味。他把母亲的照片和自己的出生证明摊在了桌子上。这
个女领事非常友好地接待了这个半血统同胞,鼓励他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甚至眼
含泪光,对他这么多年的艰难生活表示不可思议。她把他的申请收下了。因为他有
德国的出生证,具备了申请探亲居留签证的条件。她还表示会很快上报到西德的内
政部,帮助他找到他生母的下落。如果有了消息,西德使馆会很快通知他的。这样
的结果表示,他很有可能在不长的时间内获得西德的签证。他快要回到他的出生地
了,他在这里的时间已经有限。
裴达峰医生坐在那条环形回廊的中间部分,在细微的气流中静静地看着雪白的
教堂穹顶出神。一会儿,他看见冠良一步一步走来。他一眼看出冠良的毛病还没有
彻底好转,他走路的姿态两腿分开,似乎害怕两腿之间摩擦生痛。
果然,在他给冠良检查过之后,发现大剂量青霉素对他那个疖子只产生了抑制
效果,那个皮层下面的脓包病灶还在潜伏着,暂时没有发作。但是冠良似乎对这个
问题不是很在乎,今天来看医生是为另一件事,他的腰部背部还有腿部都有一道道
青紫色的伤。
“年轻人,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会遍体鳞伤?”裴医生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在练摔跤,被人摔的。”冠良说。
“这些伤不是摔的,是被一种硬物击打造成的。”裴医生说。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相瞒了,是被人用扁担打的。”冠良说。
“这事就奇怪了,谁会对你这样一个善良的年轻人下毒手呢?”裴医生说,一
边检查他的肋骨是否完好,然后给他做热敷疗伤。
冠良趴在医疗床上,讲述着自己近来的经历。昨晚他从巫姗姗家里见过雨燕之
后出来,在巷子里遇见打闷棍的。好在他动作敏捷,还经得起打,才只受了点皮肉
伤逃了出来。
“我原来以为雨燕的男友是个只会拉小提琴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最多手里会
拿着一根琴弓和我打架。但想不到这个家伙也会使起扁担和我拼命,我忘了他去黑
龙江插过队,干过重活。”冠良说,显然还心有余悸。
“好啊,事情已经到了决斗的阶段,看,你身上的潜力还大得很呢!”裴医生
说。
“这算什么决斗?最多是暗算而已。”冠良气愤地喊了起来,“决斗是什么?
决斗就是像普希金那样,和对手走出十步同时回过头来射击,这才是决斗。可是那
个家伙是躲在路灯下面的阴影里,先是把我的自行车的轮胎割破了,后来,当我骑
上车,发现轮胎不行了停车检查时,他突然拿着一根扁担冲出来,朝我身上乱打。
起初我还以为这是一个卖粉干的乡下人呢,前天因为他短秤我把他的秤给折了。乡
下人力气大,所以我只想着抵挡。后来我看到了这人戴着眼镜,哪有卖粉干的乡下
人戴着眼镜的?这时我才明白这个人一定是雨燕的男友,于是我就抓住了他的扁担
和他对打起来。想不到后边又窜出好几个人,对着我就是一顿痛打。我寡不敌众,
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跑掉了。”
“不要小看你的敌人,看看你身上的伤痕,那是要往死里打呀。”裴医生给他
翻了个身,给左侧肋骨做热敷。
“这倒好,现在好像一场战争开始了,我反而不害怕了。就算是一场特洛伊战
争,我也要把她争过来。”
“姗姗姨的态度怎么样?”裴医生问。
“她很奇怪,好像是一个观众,看着两个年轻人去争夺她的女儿,好像哪个赢
了就归哪个。”
“哈哈,你的姗姗姨真是个聪明人。”裴医生说。
“裴医生,最初的时候,我只是喜欢雨燕的美貌,对她的性格一点也不了解。
我自己其实也自卑过,我母亲叫我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拉的是小提琴,看的
是五线谱,还有钢琴伴奏。我手里熟悉的家伙是斧头和锯还有刨子。当然我有时也
拉上两下,那是二胡。我是无师自通的,马尾上擦了松香,把琴弦调准,我就会拉
《良宵》、《病中吟)),还有《光明行》,可谱子我不会看,死记硬背的。她那
么高,那么白,像个苏联姑娘。我却矮了点,黑了点,腿还有点罗圈。可是,我发
现,其实她也是有小毛病的,比如,一不小心,她就会伸手指挖鼻屎什么的,还把
那鼻屎往嘴巴里塞。还爱吃酸萝卜和炒豆子,还不爱刷牙洗脚。我现在算是摸透了
她,她这样的女孩子还真的只有我会给她幸福,因为她的心太高,总是会看到很高
很高的东西,我得带她到法国去,只有在那里她才会安下心来。当然啦,她还没明
白这些,她母亲明白了,可装作还不明白。”冠良趴在小床上,下巴抵着床板,说
话时嘴巴不方便,可他还是喋喋不休,那就是恋爱中人的典型表现。
起初冠良开始打雨燕追夺战时,唯一的优势仅是他是巴黎大华侨金柏松的侄子
的家族背景。然而,对于雨燕这样的姑娘,如果仅有这样的条件,还远远不够。当
冠良忘掉自己的家族背景,展示出乡下人式的幽默善良和笨拙之后,倒使得他在这
场追逐中自如起来。他最初引起她的好感不是他眼下的富足,而是家庭过去的苦难
故事。
他们家原在茶堂那个地方。他家里父亲喜欢读古书,没有出国。父亲的大哥早
年去了欧洲,解放后失去了联系。五十年代末期饥荒时,冠良的父亲饿得整天只想
吃东西,脑子里老是出现传说里外国人吃黄油面包的幻觉。他没有办法找到在欧洲
的大哥,可他有一部老式的短波收音机,可以收到台湾的电台。电台上老是有一个
娇声柔气的女声播放着一段亲切的话:“大陆兄弟们,你们要是希望得到一桶白脱
油的话,只要写信给香港弥敦道11853 信箱,就可以收到。”他的父亲想吃黄油想
得发疯了,但还是知道这是危险的事情,如果给那个地点写了一封信,马上会被抓
起来。父亲在那年生了肺病,一直念叨着大哥,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四十岁不到
就死去了。而就在父亲死去的第二年,父亲的大哥在巴黎的金柏松有消息来了。原
来他在外面很多年都一直穷困潦倒,无脸和家人联络。巴黎在二战中,很多居民特
别是犹太人都死了,房子都空在那里没有人管。战争结束后政府搞战后重建,要求
市民回到原来的住家。那些没人认领的房子只要有人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
归到名下。巴黎的不动产是要交地产税的,那个时候人们饭都吃不饱,没几个人愿
意再去认领房子给自己添包袱。金柏松当时是一无所有,不过看得懂法语。他买了
几支粉笔,在那些没人认领的房子外面都写上自己的名字,结果巴黎市政府登记的
地产清单有好几十处都归到了他的名下。当然,他是没办法交地产税的。不止是他,
大部分人都无法交,所以巴黎市政府就给你贷款,用你的地产作抵押。做好了这些
事之后,金柏松到荷兰去做工。几年之后当他回到巴黎,发现自己的那些地产已经
开始有了价值,可以租出去。又过了好几年,这些地产升到了惊人的价值,金柏松
成了巴黎华侨的首富,一代地产大王,这时才觉得可以衣锦还乡看看了。当他终于
回到老家时,他的弟弟却已经死去。金柏松那年回到了家乡,给故乡茶堂捐了一所
小学,在W 市为弟弟的遗孀和侄子造了一座体面的房子。他答应,等冠良完婚之后,
就会给他申办到巴黎的手续。
冠良接着说:“开始的时候,除了白天下班时可以到学校接她之外,晚上的时
间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和她接触。她每个晚上都要到文化宫练小提琴,练好了琴回家
都是那个家伙送她回来,据说还会在县前头的汤圆店里吃点心。我唯一的有利条件
是进得了她的家里,因为姗姗姨会给我开门,她像是我的卧底似的。雨燕没回来时,
我就在那里和姗姗姨说话。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姗姗姨肚子里墨水真多,她看过的书
有的连名字我都没听过。她居然能把雪莱的长诗《云雀》轻轻松松地背出来。巴尔
扎克不是有本书叫《贝姨》吗?假如巴尔扎克认识巫姗姗,那本书的名字可能就是
《姗姗姨》了。说真的,和姗姗姨说话很有意思,要是姗姗姨年轻个二三十岁,我
一定会爱上她的。可是我现在要见的是她女儿,我还得等几个钟头。到后来,我和
姗姗姨的话都说完了,我看她都打起了瞌睡,就劝她到里面去睡吧,我自己在厨房
等。她们家就一个房间和厨房,我只能在厨房里等。我把电灯开得亮亮的,这样那
个送她回来的家伙以为她母亲还没睡,就不敢走近屋门。我坐在厨房里,看到她们
晚饭吃剩的菜还罩在饭罩盖之下,有成带鱼、白菜、虾皮、霉豆腐,很难想象这是
一个美丽的白雪公主的食谱。还看到了桌上有一小记事本,是姗姗姨的购物开销记
录,记得可仔细了,连一分钱买了葱都要记上。我在上面看到最早的记录还是二十
年前,上面还有给雨燕买奶粉买玩具的记录,有一个地方记到买了一根冰棍五分钱,
后面有个说明那天是雨燕的生日!这简直就是她的家庭编年史啊!这个时候很有趣
的是那灶台上会出现很多蟋蟀,成群结队在打斗和歌唱;有时会有大队蟑螂出现,
我可不喜欢蟑螂。偶尔还有老鼠钻进窗门,一看见我又扭头逃走。它们一定是非常
讨厌我,本来这个时候应是它们的活动时间。我听到楼下的铁门哐当响了一下,这
说明她已经回来,已经走进了铁门,而且铁门已经关上了。那个家伙不管怎么样都
已经在铁门外边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慢慢地走上了楼梯,那是我感到最开心的时
刻,比真的见到她的时候要开心。然后她掏钥匙的声音响了,那钥匙的响声像《天
鹅湖》舞曲里的银铃串一样动听啊!她推门进来,会很友善礼貌地对我一笑。这个
时候我得赶紧和她说上一些话,赶紧拿出带来的书,给她介绍情节。想谈恋爱借书
给女孩子的办法真是最好的。裴医生,你的那些书还真的不错。她都说好看。不过,
我得抓紧时间,因为她很快会显露出疲倦的样子。你知道,每个女孩子睡觉前总要
洗脸洗脚,说不定还会洗更多的地方呢。所以,为了不让她觉得我会给她添麻烦,
我赶紧就起身走了。”
裴医生慢慢给他按摩,这个家伙的肌肉像是那些黏土一样没有弹性。他想起前
些日子巫姗姗私下对他说的感受: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女儿竞要嫁给这样一个黑
甲壳虫似的家伙,真想杀了他。可有的时候又觉得这个精明善良的年轻家伙比起那
个外表潇洒的小提琴手可能会可靠得多。
“上个礼拜在文化宫里有一场演出,都是本地的文宣队队员,雨燕也要正式上
台表演了。她拿了几张票给母亲,而不是给我。可姗姗姨给了我一张,要我陪她去
看。你看,这里的态度说明她已经拿定主意了,对不对?那天雨燕拉了一段《红色
娘子军》里的选段,好像是清华参军的那段慢板。说真的,我觉得她拉得实在有点
紧张,音色也很干燥没有光泽。我虽然只会拉胡琴,可胡琴和小提琴也是有点相通
的,一个横着拉,一个直着拉,只是少了两根弦罢了。我觉得雨燕拉小提琴的本事
比我拉胡琴也好不了多少。发现这一点,我倒是从心里觉得高兴。我不希望她天分
那么高潜力那么大,要不然我一辈子会觉得欠了她什么。还是那句话说得好:女人
无才便是德。
“那天演出还是成功的,好像市里的领导也来看了。而这天重要的事情是,平
常雨燕都是由那个家伙陪着回家,可这天,姗姗姨要雨燕和她一起回家,所以那个
家伙无计可施,人家母亲来接嘛!那天我们是这样回去的:姗姗姨在中间,我在右
边,她在左边。我们三个人就这么成排地从五马街上走过。我知道那个家伙也许在
不远处的地方跟着我们,他一定会咬牙切齿的。在到了县前头汤圆店的时候,我战
战兢兢建议,是否可以到里面去吃一碗汤圆?你知道,本地有句风俗谚语:肯不肯,
县前头相等!在县前头汤圆店里一起吃了汤圆意味着事情有希望了。我相信那个家
伙跟在后面看到我们走进去时,一定会气得发誓把汤圆店给烧了。县前头的汤圆是
芝麻馅的,汤里有桂花,一碗就八个。雨燕的胃口小,说吃不了,用调羹从她的碗
里兜了两个给我。这真让我觉得幸福,那可是她嘴里吃过的调羹啊!我知道她和那
个家伙在这里吃过很多次了,和我还是第一次。不过我第一次就拉上了她母亲,这
真是一次顶一万次。那天晚上送她们到了家,我见好就收,没有送她们上楼,在楼
下就告辞了。我知道,在留下来的时间里,姗姗姨一定会和雨燕讨论很多事情,我
不在场她们会好说话一些。
“所以说从那天开始,我和那个家伙的竞争大概已经进入同一条起跑线了。这
样,我得认真起来,因为起先我是完全没把握,只是把水搅浑。现在我看到了希望。
我得摸清楚他的背景,现在的社会有背景的人吃得开。我最怕的是他住在大南门。
因为南门头的帮会很厉害,打南拳的金德和摔跤王唐憨痴都是那里的人,要是他能
搬动这些人,那我肯定会被打成灰尘。还有,他也不能是干部子弟。我知道他是外
地人,担心他老子是南下干部。要是和公安局派出所扯上关系那我也完蛋了。我了
解到他是外地人是真的,可不是南下的。他父亲是宁波人,是第七中学的一个数学
老师,一个老实人,家里的房子也很小。他是三届生,在大兴安岭呆了很多年,后
来病退回乡,凭着会拉一点小提琴才进入剪刀厂的。可以说他是个没有背景的人,
这样我倒是有点同情起他了。可有什么办法?不是说爱情是自私的对吗?”
裴医生正在按摩的手慢了下来,跑了神似的。他的脑子里无缘无故出现了那个
刺青人的形象,黑夜的背景下他慢慢走在南门的街头。
“这个事情真复杂,想不到教师家庭出身的人也会找来打手暗算人。我还得防
他一手才是。”冠良说,“不过我一定会把她争取到手的。我不只是为了我,也为
了她。只有我才能让她过上符合她的美丽外貌和高贵气质的生活。她是一个符合我
理想的女人。你知道,我们家的上辈其实是读书人。我父亲也是,他死得早,只留
下我这一香脉。在巴黎的伯父也没有后代。我得找一个特别出色的女性为妻,来延
续家族的光荣,这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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