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相比起节节胜利的冠良,莫丘似乎被一个噩梦罩住了,他现在所有的心思全在
柯依丽的身上。他一次又一次进入验布间陪伴柯依丽,不让她受房间的阴森气氛和
黑窗外神秘的眼睛的惊吓。不过那眼睛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而随着时间推移,另
一个问题让他不得安宁,他日益相信自己留在柯依丽身体里的种子开始发芽了,这
使他感到一种末日来临似的恐惧。他顾不了人们盯在他背后的眼睛频繁地去见柯依
丽,然而,他在见面时得到的快慰正在消失。他鼓足勇气进到验布间,却发现这并
不能让她放松下来,相反,她显得更加焦躁不安。
“你不能再来了,我母亲都知道了。”柯依丽说。
“你那个办法试过了吗?”
“什么办法?”
“就是用伤湿止痛膏贴在肚脐眼上。”莫丘说。这个办法是他最近听来的,把
膏药贴在肚脐眼上胎儿就会打掉了。莫丘亲眼看到伤湿止痛膏说明书上有孕妇慎用
的标志,觉得这个办法一定会有用的。
“试过了,根本没有用,搞得我一身药气。还有,那膏药粘在皮肤上,揭下来
的时候特别痛,肚子上毛都粘住啦!算了吧,让你这些土办法见鬼去吧!”
“你的大事情到底有几个礼拜没来了?你觉得一定是吗?”
“不要问了好不好,告诉你妈让她准备做奶奶好了!”她有点歇斯底里地喊了
起来。
于是莫丘不说话了,坐在一边看着她。但是过不了多久,他又忍不住说话了,
还是那件事。
“我觉得那件事还是可以考虑的。”
“你说的是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不把它说出来。”她说,听得出她在生气。
“我听说那件事很简单的,就一个东西伸进去吸,一下子就好了。”莫丘说。
他的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他还是不敢把流产这个词说出来。
“我不去!万一他们把我做死了怎么办?我可从小都是体弱多病的。”她没好
气地说,赌气地撅着嘴不说话了。过了好久,她好像软了下来,说:“你怎么知道
那件事的?什么叫用东西伸进去一吸一下子就好了?”
“我是听别人说的。”
“别人是谁?”
“是我的表姐。那是很早以前了,我在姑妈家里听到姑妈和表姐说话。那时我
还小,她们以为我听不懂的。表姐说那个东西往里一吸,就会看见从一条玻璃管里
有血水流出来,就完成了。”
“你的表姐也是被什么前三后四的人搞怀孕了吗?”
“那可不是。她那时生过两个孩子,有老公的。她老公是拉板车的,力气很大。
有一次他生病了去看医生,医生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自己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
饭,医生问他吃多少?他说只吃半斤。医生说半斤饭够他吃两顿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柯依丽被他逗乐了。她想了想说:“没有别的办法了,也许
可以试一试,可是我真的很害怕。你知道哪里可以做这个呢?”
“当然要去大医院,就去第一医院吧。我小时候常去那里看病,比较熟悉。那
里一定是最好的。”
于是他们安排了一整套的计划。柯依丽先说自己肚子痛请假不来上班,然后在
约好的那一天,他会从工厂里溜出来,借来父亲那辆用部分三轮车配件搭成的自行
车载她到医院去。事前他会先挂好号,这样就可以直接去妇产科,那里有个牌子
“人流室”。他已经搞清楚了,是在三楼。然后,他会等在病房外面,在人流做好
之后,她得休息一阵子。这段时间千万可不要碰上什么熟人。然后,他会用自行车
载她回家里。她得在家里休息一个礼拜。在这个计划执行之前,柯依丽提出得搞到
一张一个礼拜的请假单。她得先去找裴医生,说自己肚子痛,让他给她开病假。莫
丘觉得这个计划还不错。只要裴医生给她开了病假,就可以开始按计划做了。
第二天上午,上班不久接连有机器出毛病,莫丘修好了一台马上又有一台机器
在等着他修理。他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挂念着柯依丽不知是否已经找了裴医生。好
不容易把活儿千完了,却听得厂长在喊他。厂长说验布间的日光灯又坏了,让他去
拿一个灯管去换一下。莫丘听到这个吩咐倒是喜出望外,他正发愁没借口去见柯依
丽,这下可有堂皇的理由了。
莫丘先去水龙头那里把沾满机车油的手洗干净,然后开始沿着回廊往前走。他
先得去傅西科师傅那里领一个灯管,还有一个斯达脱。经过验布间的门时,他心里
对柯依丽说:等一下,我回头就来看你。他继续往前走,看到了那个座钟前面裴医
生的位置是空的。再往前面走几步,就到了傅西科的工具间。上一个礼拜天,莫丘
在他的家里忙乎了一整天,帮他把一百斤的煤球粉用模子做成了蜂窝煤球。最近几
个月煤球厂设备坏了,煤球店只供应煤粉,让市民自己想办法做成煤球。傅西科年
事已高,没有力气了,煤球做得很松,而且他还没有在煤粉里加黄泥,所以煤球烧
了一阵子就会塌陷,造成煤炉子熄灭。为此傅西科吃了好几次冷饭。莫丘知道了这
件事,骑着父亲那辆自行车到郭公山脚挖了一麻袋黄泥,驮回来和到煤粉里,用二
十磅的大锤在模子里打出一个个结实的蜂窝煤球。这样的煤球烧透后不会碎掉,而
且封火到第二天不会熄灭。
“最近我的炉子成功极了。昨天晚上炉子封上后,不仅没有熄掉,我还在封上
的炉子上烤了一小块下午茶蛋糕。”傅西科说。莫丘有点不以为然,不知他花那么
多工夫做一小块蛋糕有什么意义。
“傅老师,我要领一支日光灯管,还要一个斯达脱,”莫丘把领料单交给了他。
“什么地方用啊?又是大堂楼上用吗?”傅西科戴上了老花镜,仔细看着料单。
“验布间里。就是那个三角形的房间里面。”莫丘说。他想起了三角房间尽头
黑窗里奇怪的眼睛和柯依丽背上的白石灰手印。他说:“傅老师,我听说这个教堂
里过去是有过外国修女的,你见过她们吗?”
“这事是真的,年轻人。”傅西科说,他的眼睛里发出了光辉。“以前,我们
这里的教堂是这个地区的教区中心,这里的修女主要是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她们大
部分人会在这里呆上几年,也有的一辈子都留在了中国。她们还会到城市的外围去
传教,甚至还会去农村。我到这个教堂的时候,这条小街的一半是清澈的小河,小
河上有石桥。小河通到信和街,那条街也一半是河流。我经常看到小河上一些蚂蚱
船儿飞快地滑行在河上,船头上坐着几个戴白帽子的外国修女。”
“真的很难想象。我们这里曾经有过那么多的外国修女。也许,那个时候她们
在这里成群结队,也像现在的挡车女工一样热闹。”
“你这样说是很有道理的。那些修女其实也是一些普通的姑娘,只是比一般人
多了一条黑袍子。她们要是穿上普通人的衣服你就认不出来了。”
“那些修女后来怎么样呢?都回去了吗?”
“是的,很多都回到了她们的国家。也有回不去的,死在了中国。死在这里,
死在乡下的都有。”
“傅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那些修女或者教士死了之后会有幽灵吗?
他们的幽灵没有回到故乡,在这里会不得安宁吗?”
“年轻人,这是一个十分不好回答的问题。我可不想宣传迷信思想。我要说的
是人死了之后肉体是消失了,可是总有什么东西还是存在的。我们的灵魂和肉体是
由不同的元素构成的,而这些元素在消失的先人的身上也都存在。当过去的人消失
之后,他们灵魂里的那些元素会寻找寄存的地方。从人类的经验来看。石头通常会
是灵魂元素喜欢栖身的材料,就像鱼栖身水里小鸟栖身大树白蚁栖身陈旧的木头一
样。这就是为什么天主教的教堂会选用上等的石料作为建筑的主体。我当年的老师
波兰大主教说过,他住在华沙三一大教堂里,一个人可以仿佛是生活在许多个世纪。
不仅是和十六世纪的先人聚居在一起,而且聚居的人还包括往后延续了好几个世纪
的未来的人。”傅西科不紧不慢地说着。没有人听他说这些话,只有眼前这个年轻
人还有点兴趣,可今天连这个年轻人也显得没有了耐心。
莫丘在这里心神不宁地呆了一会儿,等傅西科登记完了料单,摸摸索索地到库
房里面拿出灯管给他,他马上起身走了。他心里一直在想着柯依丽,这一天,他还
没见到她呢。他离开了工具室,走回到环形回廊。验布间的紫檀木小门的锁已经开
了,证明柯依丽是在里面。莫丘推开了门,里面没有开灯,黑蒙蒙的一片。灯坏了,
厂长的话没错。可是他隐隐看见了在房间深处,平时柯依丽所坐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坐着个通身雪白的人,他最初的反应是柯依丽在和他开玩笑呢,故意不说话。他还
对她说了声:“我看到你了,快起来,让我修灯。”可是那个白色人一点反应都没
有。莫丘下意识地摸到墙上的开关,扳了一下,看到启辉器发出一点微红的亮光。
原来灯没有开,他想。那个启辉器的微弱红光一直闪,就是不亮灯。因此,莫丘在
黑暗中与相距约三米的白色人对峙了约十秒钟,好像还看见了他在无声地微笑。就
在这个时候,启辉器啪的一下断开,日光灯亮了。原来坐在黑暗中椅子上的是一个
布偶人。制作非常简单,是用一块白色的坯布包上了棉纱头做成一个无脸无眼的人
头,安在用几匹白布做成的身段上面。就这么十几秒的时间,莫丘的内衣已被冷汗
湿透,感到恶心和头晕。他呆若木鸡地凝视着布偶人,布偶人也以它那张没有表情
的白无常的脸凝视他。突然,他又发现在充当布偶人的下腹的那匹白布中露出一截
光闪闪的东西,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他每天都在用的那把八英寸活动扳钳。
就在这个时候,他下意识地抬眼看着房间尽头三角地带的那个黑窗。那双眼睛
又出现了。在他和它对视之后,它就渐渐消失,还是像上次一样,如一条鱼慢慢沉
入湖底。
即使是在这个时刻,莫丘心里最关注的还是柯依丽。她现在在哪里呢?她会不
会出事了呢?他离开了验布间在教堂的走廊里打圈。他的精神出现了幻觉,感到了
教堂比往常大了好几十倍,异常地空阔高渺。高高的石壁墙上壁画里的天使和魔鬼
都飞出来了,在白色的穹隆和巨大的梅花形圆柱间钻来钻去。混沌中,一个姑娘赤
身裸体在草地上醒来,用雪白的手采摘青青的三叶草,一只肥大的天鹅用颈项缠绕
着她的小腹……他走到了那座停摆的英国大座钟旁,终于看见了柯依丽。她正掀开
裴医生医务室的紫红色丝绒幔子从里面走出来。莫丘想起了昨天和她商量过的请裴
医生开病假单的事,心想她一定是为了这件事去医务室的。他想和她说话,可是他
发现柯依丽对他视而不见。她擦着莫丘的肩膀而过,她的眼神是呆滞发直的,就像
是一个梦游的人,或者是一个从壁画里走出来的幻影。她没有看见莫丘,也没说一
句话,只是对着一个方向木头人一样向前走。在走到验布间的时候,她拐了进去。
莫丘呆若木鸡地看着她的背影,想去跟上她。可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过
来吧,年轻人,你已经生病了。”
高大的裴达峰医生站在他的密室之前,像一位神祗默默注视着莫丘,发出低声
的命令。
莫丘几乎失去了意志,像个植物人坐在办公桌的一侧。裴医生手背长满黑毛的
柔软温暖的大手轻轻摸着他的头顶、脸腮、耳朵和脖颈,低声而十分亲切地让他回
答一些问题,并给他讲一些十分好听的小故事。奇怪的是,裴医生当时说的故事后
来莫丘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他当时的感觉只是十分想睡,瞌睡极了,眼前的裴医生
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人影,但还是那样的可亲可爱,像一位先知引导着他进入一个心
平如镜的梦境里面……在一片古代的废墟上,没有树,没有花,没有任何植物……
巨石、沙砾、残缺的大理石雕像……所有的事物呈现着直线条,使得空间显得刻板,
使得任何东西外表千篇一律……他迷了路,跟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人在旷野上迷失
了方向……
从这天开始,莫丘没有再进入三角形的验布间,因为柯依丽已经不在里面了。
她被调到大车间里担任挡车工了,和其他的挡车工一样,头上戴着白布帽,系着白
围裙,蒙着大口罩,在迷宫一样的机台和轰鸣的机声中来回穿梭。在这样的环境下,
莫丘即使来到了她的身边也无法和她说话,何况她看起来好似变了一个人,似乎前
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都消失了,包括他们制定好的去医院的计划。他和她曾
经有一次在上班之前在车间外迎面相遇,她对他露出了微笑,什么话都没说,就擦
肩而过。她仍然迷人的消瘦,眼圈带着黑晕,偶尔能见到她幽幽地走过环形回廊去
见裴医生。莫丘暗中一直在注意着她,他渐渐地从那种被催眠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觉得心里头在痛。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突然会变得冷若冰霜。他一直在
观察她的身体变化,注意到她有时会一只手叉着腰肢,显出身体沉重的样子。她戴
上白帽子系着护身布,一下子显得成熟了,和电影宣传画上的纺织女工一模一样,
只是比她们更漂亮。有一天,他看见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出现了一枚寒光四射的钻
石戒指,好似悬在鱼钩上的一枚发亮的铅坠子。
转眼间,春天就过去了。树木葱茏,河流泛滥,一场台风把城市清洗了一番。
然后巨大的荣幸意外降临到了莫丘身上。夏至这一天,裴医生给了莫丘一份请柬,
上面烫印着海棠花,写着莫丘的大名。乘小马车时,莫丘意外遇见柯依丽坐在他的
对面,由于车厢窄小,他得努力蜷缩着腿才能使自己的膝盖不会顶到她的膝盖。自
从布偶事件之后,他从来没有机会和她这样近距离地坐在一起,而且不是在封闭的
教堂工厂里面,是去参加充满浪漫情调的裴家花园的聚会。是谁安排了这一切?是
巧合吗?莫丘想着。
马车嘚嘚嘚地跑出了九山湖边的林阴路,天色已经昏黑了下来,凉风习习吹进
了马车的篷内。按往常的情况,这会儿应该是车上的人们相互谈笑逗趣的时刻。可
事实上不是这样,车上的每一个人都坐得端端正正的,神色庄重,对于即将到来的
晚会怀着敬畏的心情。莫丘很想和柯依丽说说话,但这个时候说任何的话都会有十
几个听众,而且在大家都沉默着的时候说话会显得不合时宜。天色越来越暗,马车
篷里人们已经不能看清别人的脸了。这样倒是让莫丘松了一口气,他至少不要紧绷
着脸故作郑重了。他的腿一直在努力向后收缩,怕顶到对面的柯依丽的膝盖。这时
候他实在有点累了,偷偷地放松了一下腿,马上抵到了正对面的柯依丽的膝盖。柯
依丽的腿没有移开,也没有往后缩,接受了他的膝盖的抵触。莫丘只觉得一股幸福
的暖流从心底涌出来,他的脸一定变得绯红,好在天黑人家看不见。他保持着膝盖
的位置不动,和柯依丽的腿相抵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和她之间存在着交流。他
在这个时候是多么需要和她交流,尤其是在她可能已经怀孕的情况之下。那件事情
来得太快了,在他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来了,而且马上就结出果来。他们仅仅经
历过很短暂很短暂的欢乐,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身体接触,像这样膝盖抵着膝盖
坐在一起还是第一次。这些日子里,莫丘极其痛苦地感觉到柯依丽好像是故事里被
施了魔法的公主,变得冰冷冰冷。而此时,从她没有回避的膝盖上,莫丘觉得她身
上的冰雪似乎在慢慢地融化。
这个晚上的聚会梦幻般地迷人。莫丘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住宅会是这样庞大精
致。那些飘逸的丝绸窗帘、绣花的台布、银质的刀叉和水晶的酒杯,他以前只有在
《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一九一八》电影里见到过。宾客们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神
采飞扬,举着酒杯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一个话题一个话题地热烈谈论着,而谈论最
多的话题就是今晚的晚会公主柯依丽小姐。是的,柯依丽是今晚的公主。依照裴家
花园晚会的传统,每年度的晚会都会有一个晚会公主。她的头上戴上一个康乃馨做
成的花冠,人们端着盛满美酒的酒杯围着她,称颂着她那桩即将来临的婚事。多么
美好多么般配多么令人羡慕,那个来自充满了地中海气息的城市里斯本的未来郎君。
人们轮流欣赏着她手指上那一枚水头十足的亮光耀目的钻石白金戒指,还有她手腕
上那一只全自动的带日历的英纳格女式腕表,这种表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本地话就
叫指甲表。这两件东西就是男方最近托人送来的定亲礼。晚会的宾客一致认为,男
方出手那么大方证明这桩婚事日后一定是无限美满的。
是啊!她是要到葡萄牙去的,在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在教堂的塔顶上她就对我说
过了。莫丘喝了大半杯的鸡尾酒,口还是发烧一样渴,于是把酒喝了个干净,又自
己给倒满了。他似乎有点明白他这么荣幸地成为裴家花园晚会的宾客的原因了。我
干吗要来这里呢?这里是他们这些人的世界,他们和外国的城市有着密切关联,和
该死的葡萄牙里斯本有着关联,而我却是一个不相干的人。那个在葡萄牙餐馆炒蛋
饭的文成人竟然成了一个王子似的英雄。文成人!我的舅舅一九五八年下放到了那
个山里,整天吃的是地瓜。他说那边山里裤子都穿不上的大姑娘整天下不了床,可
是这个本来吃地瓜的文成人到了里斯本就不是文成人了?他居然可以在那么远的地
方就指定柯依丽做他的妻子。可是且慢,柯依丽的肚子里可是有孩子了,她怎么会
突然不管这件事了。就像那句成语所说的“置之度外”了呢?
然而不管莫丘的心情如何,晚会还是在非常快乐地进行着。裴医生始终面带微
笑站在客厅不显眼的位置,自己不说什么话,只是关心着每个宾客玩得是否开心。
晚会的节奏气氛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在自由交谈的酒会之后,接下来的是游戏和表
演的时间。有人唱了一段昆曲《游园惊梦》,有人唱了一段《费加罗的婚礼》,接
着是裴医生表演的节目。他表演的是魔术催眠。在灯光暗下去之后,他把车间里打
经条的世明老师催眠了,悬浮在了空中,让大家看得目瞪口呆。接下来人们都嚷着
要爱唱歌的柯依丽唱上一首,可是她显得很不在状态,刚唱了几句就被一阵咳嗽打
断了。尽管如此,晚会已经一如既往非常成功。最后的一道程序,裴医生宣布所有
的人上月光草坪去跳舞。
乍从灯光辉煌的房间走出来,花园显得分外奇怪,树木蓊郁,露珠与满天银光
遥相辉映。几对绅士淑女在换衣间里换上了过去年代的夜礼服,相互搀扶着,迈着
僵硬的步履,如同巴尔扎克小说里的人物走向了月光草坪。留声机放在石桌上,裴
达峰医生转动着摇把,一阵轻快的华尔兹如流水一样淌了出来,夜色顿时显得神奇
迷人了。莫丘看见老绅士彬彬有礼地向贵夫人鞠躬,发出邀请(几个小时前他们两
个在厂里还干着炊事员的活儿)。贵夫人伸出了还残留着豆油的手臂,让老绅士搂
住了腰肢,在月光草坪上踩着细碎的狐步,像那些交尾的蝴蝶一样旋转、旋转,整
个花园都随之旋转了起来。他们异常动人地跳着,跳得大汗淋漓,跳得脸上的脂粉
被汗水冲出沟壑,跳得胸衣凌乱领结松脱,跳得嘴巴如沙滩上的鱼一样一张一合。
他们跳得实在好极了。
“这种舞真是优美,我从来没见过。”柯依丽自言自语说。她正好转到了莫丘
身边。
“是的,优美得令人心碎。”莫丘也在自言自语着。
“你为什么不会跳舞?”柯依丽看见了他,向他转过头来,看着他。
“谁说我不会跳,我在学校跳过忠字舞。”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向他侧过了头。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他了。
“来吧,年轻人,让我来教你们跳舞吧。”雪松阴影下,裴达峰医生远远地从
石桌那边走来,挽起了柯依丽的臂弯,同时向莫丘微笑着致意,带着她融入了人群。
现在,所有的人都跳起舞来了,唯独莫丘是舞会的观众。莫丘看到,天空上的
月亮仿佛是为他们专设的聚光灯,将水银一样的光辉倾洒在月光草坪,所有飘动的
衣裙都被月光浸湿了。柯依丽在裴医生的带动下,正兴致勃勃地初试舞艺。她天性
聪慧,学得很快,用不了多久,她的舞姿一定会比那些老贵夫人更加高贵典雅。同
时。莫丘似乎也看到了,她将会在舞步中衰老,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颈项上挂着
珍珠项链,穿着缀着玫瑰花的胸衣和带鲸鱼骨裙撑的钟形长裙,成为裴家花园舞会
的热衷者。
莫丘觉得心里一阵难受,有点透不过气来。他仓皇后退,退到了后边没有人光
顾的玫瑰园。他走进园中的小径,听到了脚下那密密的、饱含水分的草丛发出扑哧
扑哧的响声。黑暗中簇簇芳香的花朵包围着他,把月光草坪那边传出的舞曲声音都
吸收了。莫丘停住,仰望着溶溶月光,一阵微风,身边的玫瑰花丛像小溪似的喃喃
细语。月光使淡色的花变白,使深色的更浓,像殷红的血一样。他向一朵光芒四射
的玫瑰伸出手,但是由于没有工具,手被扎破了,花也给弄坏了。
慢慢地,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他想到:尽管这个世界到处都在相互残杀,到
处呼喊着口号,但的确存在着一种动人的优美。就像身边这座月光下的玫瑰园,无
论在什么年代,在什么地方,总会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放射出亘古不变的美丽精神。
只是,他与这种精婚那些日子里,九山河边皮坊巷附近的菜农看到那座华侨屋最近
忙了起来。首先是外边那一大圈高墙有人粉刷了一遍,不是用白石灰,是用水泥砂
浆,这样会显得不是太刺眼。对于这一座高墙包围的宅邸,附近的菜农们从来不知
道里面的样子。因为周围全是平房,没有一间屋子能高到可以看见华侨屋的高墙里
面。而这个屋子的两扇大门也总是关闭着的,人们出入都是走旁边的小门。小门带
了影壁,看不见里面的情况。而这回,因华侨屋里面这个后生仔要做喜事了,大门
经常会打开来,运进一坛坛黄酒,租借来的酒席盘碗、桌椅板凳、厨师班的炉台板
砧,附近的菜农才有机会看到这个密闭的大屋里的景致。然而他们还是只能看到很
外表的东西,一条水泥路通到中堂,两边有冬青树。至于里面房间里的情况还是一
个谜。这一带的居民都传说他们一家总是吃烧鹅的,那个时候人们想象中最好的食
物就是烧鹅了。
“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六月十五号。”冠良对裴医生说。
“好日子啊,祝贺你了,年轻人。”裴医生说。
“可是这个日子对我来说不好。每年这个时候我身上的毒都会发出来,长出脓
疮。这会儿我大腿根上那个脓疮一点不见好,眼看就要爆出来了。我真不知道这个
时候怎么可以上床。我已经打了几个月的大剂量油剂青霉素,屁股像是蜂窝一样了,
可是还没见好起来。”
“看来西药对你的脓疖子起不了作用了。”裴医生说。
“我去看过草药医生啊。现在身上还打着药饼,像一个猫狸弹一样地夹在裤裆
里面。”
“未来的新娘怎么说呢?”
“她呀,到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有一种可能性,你这种毛病在结了婚之后会好起来。你就做这样的打算吧,
慢慢地去治,把生米做成了熟饭再说。”
“我也是这样想。大不了到法国以后再治。”
冠良离做新郎的日子只有半个多月了,可他还是穿着一件印着红字的劳动布背
带工作衣,脸上还有一块油污斑。由于他的内心充满了幸福的潮涌,那脸上的油污
也成了命运盖在他脸上的幸运徽章,一点不难看。他记起了滴水穿石的事,他家屋
檐下的确有一个石头的洼坑,那是瓦当上的雨水冲出来的。他当然还想起小学课文
里铁棒磨成针的故事。那个老奶奶在磨一根铁杵,最后的结果是这根铁杵会成为一
根绣花针。小学里读到这课文时,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想过这件事。从道理上说铁棒
磨成针是可能的,但是这里有个时间问题。如果你一辈子都在磨这一根针,那么又
有什么意义呢?此时当他终于看到自己的事快要做成的时候,他明白了这个故事其
实是荒谬的。一根铁杵凭自己的力量和时间是不可能变成针的,必须要有另外一种
神奇的力量介入才有可能。他和那个小提琴手较量了这么久,还只是打个了平手,
但是现在神奇的力量出现了。
这股神奇的力量来自于他的伯父金柏松,他很快要回国了,跟随着蓬皮杜总统
的庞大代表团来中国访问,要在北京见毛主席,还要到全国各地参观访问。自从尼
克松访华之后,海外的侨领经常会成为国宴上的宾客。而这些侨领回到故乡访问时,
会受到当地官员的极大礼遇。那个时候一个芒果都能成圣物,何况是一个见过毛主
席的侨领呢?金柏松在法国定好了日程,写信来说这次先去北京西安那边访问,然
后要乘机回老家看看,给老家再捐个医院什么的。他说自己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
行动开始觉得不便。这次来过之后不知什么时候还能来。因此,他想这回顺便把冠
良出国的事情办了。当然,如果冠良在这个时候能结婚办喜事的话,那他就太高兴
了,可以把他小两口的出国担保申请都一起办了。
当冠良手里握着这张牌的时候,觉得手里的铁棒一下子有了针的样子。现在他
要做的是得把这根针的针孔打通,那就是去见雨燕的生父梁家豪。这件事冠良老早
在心里就有打算,现在已经到时候了。
要去晋见梁家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住的地方冠良倒是早就摸清楚了,是
在松台山脚下大士门一间破败的经租屋里面。那条小弄堂里没有排水阴沟,有几块
砖块叠在淌着黑水的路面上,得有良好的平衡能力才不会从砖头上滑下来踩到污水
上。冠良走到小巷子深处找到了梁家豪的屋子,看到那个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从门
缝里看看,什么也看不见。冠良起先有点失望,转而想这样还好一些,如果在这个
屋子里和他见面,那么梁家豪一定会因为自己的窘境被人看到而不快,这样的话第
一次见面可能就会不欢而散。雨燕和他说过她父亲在在雨燕有记忆的时候,父亲已
经和母亲分开了。她从母亲那里得知的只是父亲在新疆那边工作。再大了一点的时
候,她知道了父亲是因为右派被流放到新疆的,而且和母亲已经离婚。到她十二岁
的那年,有一次她的外婆说漏了嘴,说松台山上那个戴眼镜高个子的说书人就是她
的生父。她觉得现在自己已经长大,有权利知道父亲的情况了,所以就问母亲这件
事是否是真的。母亲说没错。她的生父梁家豪早就已经回到了W 市。但是他不是正
常地被组织调动回来,而是放弃了所有的工作和户籍关系,擅自跑回到了这里,因
此他是个没有户口没有工作的人,只能在松台山上讲古书为生。母亲还告诉她梁家
豪曾经要来见女儿,被她拒绝了。因为他这样一个松台山讲书人的身份对女儿的名
声很不利。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要见女儿。
从那天开始,雨燕夜里做梦都想着父亲。终于有一天放学之后,她独自背着书
包上了松台山。她东张西望地在山上转,看到了山上有好些古老的坟墓,坍塌的洞
穴里面露着骷髅和尸骨。山上有很多人在打牌赌博,还有人赤膊在那里打拳摔跤,
很多要饭的躺在树下睡觉。她在后山一个小山洼里看见有一大群入围在那里,里面
有个人在说古代的故事。雨燕在人群外面看不清说书人的模样,也听不清他的声音。
她看见旁边有个面目和善的老人在卖凉茶,就问他知不知道这个说书人叫什么名字?
老人说他名字叫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梁。雨燕知道他就是自己的父亲了,可
是她怎么能挤入这样混乱的人群呢?老人问她为什么犯难?她对老人说自己是说书
人的女儿,想见他,可挤不进人群。老人把边上一个年轻人拉来,让他挤进人群告
诉老梁他女儿来了。一会儿那年轻人出来了,说已经告诉说书人了。雨燕满心欢喜
地在一棵树下等着,可是好久也没见说书人出来,反而是围在这里听书的人都骂骂
咧咧地散开了。半晌,卖茶的老人对她说,说书人老梁听到女儿来见他的消息,撇
下全场正听得入神的观众,独自往后山跑了,大家正在骂他呢!雨燕一听知道父亲
一定是不愿意见她,躲起来了。她心里十分难受,眼泪不觉就垂了下来。卖茶老人
看她这样子,只好把那小伙子再找来,让他带着雨燕到后半山看看,兴许还能把老
梁找到。
雨燕跟着这个小伙子一路找过去,一直找到了比较高峻的后半山山腰。小伙子
指着山腰上一棵树干粗壮树冠巨大的榕树说,说书人很可能就在树上面。他在上面
有个树巢,经常会在上面睡觉喝酒的。雨燕听了眼睛都睁大了,简直难以相信父亲
会有这样的本领。她看到这树干是斜着生的,能清晰看到经常被踩踏过的痕迹通往
树冠的浓密处,要上树还真的不很困难。她央求小伙子上去看看,能不能把说书人
叫下来。小伙子不大情愿地答应了。他踩着树干往上走,一钻进树冠里,就看不见
了他的身影。雨燕在树下等了一个多钟头,不但没见到父亲下来,连那个小伙子也
没了踪迹,好像他生出一对翅膀飞走了似的。天都开始黑了,无奈之下雨燕掉着眼
泪只好往山下走。
冠良想着雨燕说的事,心里好笑,这个未来的老丈人真是个有趣的人。这样,
他在山下的住家找不到梁家豪之后,转身到山上去找他了。
冠良这回上山找梁家豪距雨燕第一次上山找爸爸已有十几年了。在这段时间,
雨燕和父亲见过几次面,但是父亲总是有意识地和女儿拉开距离,怕落魄的自己影
响女儿的名声。冠良上了松台山,一路问了几个人:说书的老梁在哪里?人们都说
他在山顶高射炮下面的茶馆外面下棋。冠良往山顶高射炮那里找去。松台山的高射
炮是市防空战备办公室放在山顶炮台的,有几个民兵在上面执勤。旁边的八角楼里
还有个警报器安在那里,这个警报器一晌全城都听得到。冠良在炮台下的茶馆里花
五分钱买了一杯热茶,问服务员讲评书的老梁是哪个?服务员指着不远处的水竹丛
说,那个和老人在石桌上下棋的就是他。于是冠良端着茶杯走了过去,在边上一张
空余的石凳上坐下,把茶杯放在了石桌上,在边上观起棋来。
冠良是会下棋的,还读过几本棋谱。他一看石桌两边的人下的棋都水准不高,
不过他是个讲规矩的观棋者,只静静观看,不随便插嘴。这个时候他倒是有机会好
好地观察梁家豪。冠良看到他的头发有点白了,也有点长了,但是梳洗得很整齐,
显然是用了一点发油增亮定型过的。他的胡子刮得千干净净,身上散发着一种廉价
的花露水香气。他的衬衣明显过于陈旧了,颜色褪得很厉害,领口也起毛了,但是
衬衣下摆很整齐地系在裤腰里。那条长裤的皮带是牛皮的,有一个地方裂开了口。
皮带扣原来应是金色的,现在褪成了褐色。他的脸是国字形的,眉毛很浓,样子有
点像一个老电影演员金山。他的眼睛清澈而温和,带着童稚的好奇。冠良看他下好
了棋,递给了他一根香烟。他会抽烟的,抽的是爽烟。爽烟的意思是高兴时抽一根,
没有瘾头的。
“我要娶你的女儿了。我是来请求你的同意的。”冠良说。虽是初次见他,冠
良觉得和他会好说话,什么话都可以说。骨瘦如柴的姗姗姨他倒有点害怕她。
“你看起来像个种田人的儿子,怎么可以娶我白雪公主一样的女儿呢?”梁家
豪说。
“我会把她当成一个公主对待。我会带她到法国巴黎,那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个破庙里面当代课老师。”冠良说。
“你要带她出国去吗?”梁家豪说,看得出有点紧张了。觉是这样的。也许,
过几年我们会把你也带出去的。“冠良说。他看到了老梁眼睛亮了一下。
“我的女儿愿意跟你走吗?”
“这正是我要找你的原因,她最终会听你的话。”冠良说。他看到梁家豪抽烟
的手在抖,那烟抽到头了,冠良又递给他一根。
“我本来以为我女儿会嫁给那个全城最好的小提琴手的。”梁家豪说。
“你觉得那个家伙怎么样?你了解那个人吗?”
“不,我不知道。我只是听山上的茶客聊天,他们一直在说南洋照相馆橱窗里
我女儿照片的事,说她有很多的追求者,而只有那个全城最厉害的小提琴手也是她
的小提琴老师成了优胜者,说那是一个样子十分英俊的美男子。后来的一次,有人
告诉我人民广场晚上有演出,不要票的,我女儿的那个小提琴手男朋友会在上面表
演独奏。我就去看了。我还真的看到了那个年轻人。不过说真的,我不是很喜欢这
个人。他太英俊了,像我年轻时一样。”
“这话怎么说呢?”
“一个人的华丽外表超过了他内心的控制力量,会产生毁灭的后果。当初我追
求巫姗姗时,也就是这样一副模样。我怕我女儿会重蹈她母亲的覆辙。”
冠良松了一口气。为自己有个貌不出众的皮囊而庆幸。
“有句话说女儿身边的男人就是父亲的敌人,因为父亲知道女儿会离开他而跟
着这个男人走远,所以会从心底里恨他。”梁家豪说,“不过,我倒是没有觉得你
可恨,你看起来还是个老实人。”
“你这么说真是让我感动,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的女儿。我们的结婚时间已经
定下了,六月十五号晚上务必请你来吃我们的喜酒。雨燕本来要自己来的,怕你不
见她,只好让我来了,你一定要答应的。”
“让我去吃喜酒?”粱家豪有点吃惊地说道。
“是啊。没有你的出席,酒宴是开不了席的。”冠良说。他看到了梁家豪显得
很是局促不安。冠良不知道,梁家豪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参加过正式的宴席。
而这个时候在北京,跟随着蓬皮杜来访的金柏松已经结束了访问活动,踏上了
回W 市老家的省亲之路。他先是坐上了从北京到上海的火车,一等软卧,是国家外
交部订的票,国内得省一级高干才有这样的待遇。到上海后换乘轮船,公安人员暗
中在保卫着他。金柏松这年已有七十六岁了,但是身体健康,牙齿还很好,最想吃
老家坚硬的炒蚕豆。他到了W 市住进了华侨饭店之后,不顾舟车之累,马上开始见
人。他先得接见那些从他乡下老家来的乡党,尽管他和他们的关系有的是八竿子打
不着,可还得好好地接待他们,因为他的祖坟还在乡下老家呢!这些乡党为了得到
红包钱财和稀罕的礼物早几天就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华侨饭店,提防着其他人捷足
先登掠走油水。金柏松花上大半天的时间见过了乡党之后,然后才开始会见等了好
久的本地的党政军领导人。因为金柏松这回在北京见过毛主席,地方上的接待规格
很高,提前安排好了一系列的参观访问活动。为了防止金柏松独自跑到乡下去,莫
丘的父亲作为具体的经办人提前就守在华侨饭店里面,掌握着他的行踪。根据安排,
在市里领导会见之后,当晚要举行欢迎晚宴。第二天要去本地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
寨的模范单位第一化工厂和瑞安塘下大队参观。但是金柏松却说自己其他地方都不
想去,只想去自己侄子工作的华侨纺织厂参观一下。市里的领导从来没有听说过这
个工厂的名字,莫丘的父亲赶紧介绍了一番。市里的领导对贵宾要去这样一个背景
色彩灰暗的单位参观感到有点不快。但这个老头是中央邀请的贵宾,最好不要得罪。
于是领导们让奠丘的父亲赶快安排一下,让金柏松择日去华侨纺织厂参观。
参观教堂里的工厂那天,距离冠良的婚礼还有五天的时间。W 市的最高领导们
陪同着金柏松进入了这个哥特式的石头老教堂。除了穿中山装的领导,还有穿绿军
装的军分区司令、穿蓝色海军服的水警区司令。那个时候重要的活动每个领导都要
参加的,漏了一次就会有人怀疑他已经失势被打倒了。这是一次很特别的参观,因
为这些领导人都是坚信唯物主义无神论的革命者,平时是绝对不会进入一个教堂里
面的。第二天本地的唯一日报《浙南大众》刊登了参观活动的照片,把这个封闭的
教堂工厂里的情景透露给了W 市的市民。在一张领导人和金柏松一起凑着脑袋看着
织布机并和女工交谈的照片上,人们注意到这个女工的睑相端庄而美丽,身形似乎
有点怀孕的样子。非常巧的是这个女工就是柯依丽,大概金柏松和领导人是不由自
主被她的美丽吸引到她的机台前。而在这幅照片的背景深处焦距已经略微模糊的地
方,有一张脸显现了出来。如果人们仔细看的话,会发觉这张睑像是个外国人。事
实上有读报的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以为这是和金柏松一起来的外宾。
这张出现在报纸上的模糊不清的脸孔是裴达峰医生。上一次他出现在报纸上是
三十多年前他在德国小城市里点火柴引起大火的新闻报道上面。他被摄进照片完全
是偶然的。要是往深里说,裴达峰其实是这次市里领导和贵宾参观教堂工厂的幕后
策划者。是他让冠良说服他伯父金柏松到这里来参观的。他知道金柏松会把当地的
官员带到教堂工厂,报社的记者也会跟随进来。这一个在武斗的混乱中偷偷摸摸开
办起来的工厂在隐秘的气氛里存在了好些年。裴医生感觉到了局势正在变化,他想
用这个机会把密闭的工厂在阳光下暴露一次,他在测试这个乌托邦的日后命数。在
整个过程中,裴医生只是远远地站在圈子的外面,带领着贵客转悠的是厂长昌恕。
裴医生就像是在水底下蛰伏多年即将羽化的蜻蜓,或者是一头冬眠了很久的动物,
他嗅到了什么,感觉大的变化将会来临。
几乎是在迎接金柏松和市领导参观的同时,冠良家里面一片喜气洋洋,很多人
都在忙碌个不停。那个年代办喜酒都是在家里,什么都要自己操持。比如结婚酒桌
上必不可少的鱼皮鱼翅,都要自己拿干货来发的。冠良要办三十桌酒,那么多的大
圆桌和板凳都要四处自己去借。厂里好些人都来帮忙了。那个年代青年人通常会有
很多社会上的朋友,冠良却很奇怪没有几个。做新郎得有几个陪郎,厂里几个年轻
一点的男人都给找来了,莫丘也算其中一个。成为一个新郎官的陪郎对于奠丘来说
是有特别意义的,这标志着他不再是少年了,因此他的内心有一种成长的快慰。自
从布偶事件之后,莫丘一直有一种掉入冰窖的冷感,他总是觉得自己和厂里的其他
成员格格不入。如果说厂里是一锅粥的话,那么他就是一粒沙子;如果说是一个蜂
窝的话,他一定是一只蟋蟀。即使此刻在冠良的家里当帮手,他觉得和周围的人还
是不合群的。然而他依然是情绪高涨地在干着活儿,比如,他在搓鲨鱼皮上的沙子。
那些鲨鱼皮的沙子很难搓,有的人用刀子刮,有的人用石头磨,莫丘的办法是干脆
在水泥地上搓。搓到最后,他的手都搓出血来了。他还削了一麻袋荸荠的皮。W 市
的菜式里会用到很多荸荠做料子,但必须是削了皮的荸荠白。莫丘以前过年的时候
在家里也削过荸荠,通常是削上几个会往嘴里丢上一个,在这里他可是一个荸荠没
去吃。做完了这些,他去剖鲤鱼。鲤鱼的身体两侧有条腥腺,得在头尾处各割上一
刀,再用刀背轻轻拍着鱼体,把腥腺的头拍出来,然后就可以用手指头把腥腺轻轻
拉出来。
终于到了冠良结婚的那一天。大厨师金次凡带领的厨师班已经把三十桌的酒席
备妥,只等天黑之后热腾腾地上桌来。冠良家大门洞开了好几天,可是在最后这天
却把门紧闭了。因为在那段时间,政府的移风易俗办公室颁布了一道禁令:为反对
铺张浪费,凡本地居民结婚摆酒女方中午席不得超过三桌,男方晚上席也不得超过
三桌,双方合办的不能超过五桌,违禁者当场将超出桌数的酒席掀翻,主人还会被
带到派出所询问。按照W 市本地的风俗,一般的人家婚嫁都要办上十来桌酒席的。
为了躲过这道禁令,这段时间结婚的人家只得分开几次摆酒,以免被巡逻队掀翻酒
席。但是冠良家这回情况不一样,因为有金柏松在这里,老人喜欢热闹,不能摆个
三桌酒了事。再说呢,他们家的院墙很高,和周围邻里不搭界的,所以三十桌酒就
一次摆下去了。不过,冠良还是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他让厂里几个年轻工友留点
神,在客人到来这段时间守在外边,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抵挡一下。于是莫丘和
其他几个人担起了任务,在门口的周围游走着,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天擦黑之后,客人陆陆续续到来了。莫丘站在门外,看到来宾中一部分人都是
厂里的。和去裴家花园做客不一样,这回他们不是坐的小马车,而是骑着自行车,
或者是步行,还有些是坐三轮车。那个晚上唯一的莫金柏松来赴宴的。因为巷子太
小,那辆车在门口调头时遇到了麻烦,引得四周邻人来围观。很多人还没见过小轿
车呢,更何况是开进了皮坊巷里面。这个晚上裴医生来得比较早,他是骑那辆蓝翎
自行车来的。莫丘对于他的到来印象深刻,他远远地出现,车座拔到了很高,这样
骑着车就像是骑着一匹马似的。他戴着一顶礼帽,身上的大衣后摆向后飘动,让莫
丘想起了书里边看过的骑士罗宾汉。裴医生到了之后,轻捷地从车上跳下来,把车
停在门外墙下,那里已有一大排车停在那里。但是裴医生车头的篮子里还放着一大
捧鲜花,莫丘认出了这里面有很多玫瑰花。裴医生走进了院子的小门,他带来的花
香气味还留在门外的晚风中。
不久之后,莫丘看到有一辆自行车出现了,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父亲来了。
父亲事先没有对莫丘说会出席冠良的婚宴,而且说实话,父亲根本也不认识冠良。
他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才来的。金柏松日前邀请市里的领导来喝他侄儿的喜酒,市里
的领导觉得眼下正是移风易俗反对铺张浪费的运动期间,去民间参加婚礼不合适,
就把这事交给莫丘的父亲,让他代表市领导去参加冠良的婚宴。莫丘看到父亲过来,
不自觉地退开来了。父亲穿着那件蓝色的中山装,脚上是那双换过鞋底的皮鞋,头
发有点零乱地上翘。
现在客人基本到齐了,只等着新娘一方的到来。忽然有人来报信,说新娘一方
的三轮车队已经到了巷口。于是等在门口迎亲的人们忙碌了起来,一些人忙着要点
百子鞭炮,还有的要点燃地上那一堆刨花火堆。“文革”时期民间风俗里很多的迎
亲细节都取消了,只有这堆火还保持着,新娘要从这火堆上跨过去,把所有的坏运
气都在火上烧掉,这个环节叫做“踏红”。火刚点上,莫丘看见巷子的黑暗处出现
了一队带斗篷的三轮车,嘎吱嘎吱地向前而来。车子停下后,那个戴着鸭舌帽的车
夫掀起了车帘,让车里的新娘走出来。当身穿红色丝绒上衣的新娘雨燕从黑暗中走
出来时,仿佛是从一幅深不见底的黑色油画里走出来。莫丘以前曾经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一个下大雨的天气她来给母亲送雨伞,还有一次是她临时经过厂里和母亲在
食堂一起吃饭。他已经领略过她的美貌。但是,今天晚上他所见到的新娘雨燕则让
他有点透不过气的惊讶。她实在是太美丽了,美丽得高不可攀。莫丘有一回去一个
远房亲戚家吃结婚酒,是他的表姐出嫁。他发现平时黑不溜秋的表姐那天突然变得
白皙了起来,那张五官平平的瓦刀脸也出现了女人的妩媚。就那次他听人说女人在
做新娘时会变得比平时漂亮,这种现象叫“新娘红”。小城的女人受到即将到来的
洞房花烛夜驱动而分泌了大量荷尔蒙使得皮肤变细腻眼睛有神采了。而雨燕的美丽
则不属于这种情况。她的亚麻色头发被高高地盘起来了,这样她的象牙色脸庞就完
全显示了出来。她的眼神深不可测,当她走出三轮车向前望时,闪烁着宝石一样的
亮光。那是一种坚毅的目光,带有一点伤感,更有一种对于未来生活的好奇和无畏
的向往。这个时候,冠良家大院的门开启了,从院子里射出了无数盏耀眼的灯光,
完全是一个光的海洋。她抬起了头,勇敢地迈过了门槛,后面的女傧相跟随而进,
然后大门再次关上。
现在该是到了开席的时间了。W 市的婚礼已经简化得没有任何仪式,宴席开始
婚礼也就开始了。这个院子虽然比较宽大,可摆了这么多的酒席还是显得拥挤了,
好些桌子是摆在露天的,上面张挂着油布做天棚。客人都坐齐了,食欲都已经提了
起来,等着上菜来。可是,这个时候在新娘桌的上席。一个位子明显还空着。最重
要的客人——新娘的父亲梁家豪还没到来。雨燕和冠良说好的,今晚一定要把父亲
请来。冠良以为事情已经搞定,可现在却发现关键地方出娄子了。按照风俗,老丈
人还没来,酒席是不能开始的。这个时候金次凡厨师只能把火稳住,耐心等侯。雨
燕看着父亲的空空的座位,差点掉下眼泪。她对冠良说:“算了吧,不要等了,他
不会来了。”这话立刻传到了厨师那里,炉火马上升腾了起来。
新娘雨燕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她知道父亲的性格,此时不来一定是不会来了。
而事实上也是这样,这个时候梁家豪正坐在小南门口一个叫做“工农兵”小饮食店
的临窗座位边,叫了一斤黄酒、一盘糖醋茄子、一小盘煮花生,还有一盘炒猪肝,
慢慢地喝着。桌子上还搁着一盒大前门香烟。他喝了一口酒,心里说:女儿,祝你
幸福!然后用筷子搛起一块猪肝放进了嘴里。
就在昨天早上,梁家豪还是满怀激情准备要去参加女儿婚宴的。女儿终于长大
成人了,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长的日子,他怎么会不去喝这杯喜酒呢?这天
早上天还黑的时候他已经到松台山了。他每天醒来很早,醒了就睡不着了,就会到
山上去。山上天没亮就有人活动了,有遛画眉鸟的,有“定境”(做气功)的,有
打太极拳的。大清早的时候可没人听说书。山顶的茶馆里已有不少人在喝热茶。那
里有个水井,号称仙人井,旁边还有几棵桂花树。梁家豪近来无事就在这里下棋闲
话。近几年来,梁家豪讲评书越来越少了。山上的人爱听的是《三侠五义》、《说
岳全传》、Ⅸ隋唐演义》之类的古书,但眼下的形势这些封建书目是不能讲了,杯
群一个个都走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办法,那些听书的人的口味是改不了的,
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梁家豪只得还讲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不过是偷偷摸摸
讲,而且次数和时间比以前少多了。这样他的收入也相应减少,口袋越来越瘪,有
的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他叫了一壶茶,茶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的心里连日来保持着深深的幸福
感觉。女儿明天要出嫁了,他得去喝一杯喜酒,他得穿得光鲜一点出现在宾客面前,
这可是女儿的人生大事啊!他今天要在这里等待那个在阀门厂当供销的老张。老张
也是个基本以山为家的人,整天泡在山上下棋喝茶。前些天,梁家豪和老张说起了
女儿要结婚的事,说得去准备一套新衣服喝喜酒的时候穿。可是做一套新衣服要花
很长的时间和手续,首先买衣服得有布票,他十几年前从新疆跑回来之后一直就没
有户口。没有户口就领不到布票。他要想做新衣服得先去百里坊的榕树下从那些买
卖黑市票证的女人手里买下布票。然后还得去百货公司挑颜色拣布料。眼下都流行
“涤卡”了,如果再去买普通卡其布很不合算,可是“涤卡”却不是轻易能买到的,
必须等有货来,而且还是计划供应。就是说,除了有布票,还得有计划票,而计划
票则要内部开后门才能搞到。就算你把布料搞到了,你还得去找裁缝老师,从量尺
寸到拿到衣服通常要个把月时间,最快也得十来天。所以梁家豪一想起做新衣服,
觉得简直是一件无法完成的任务。那个爱下棋的老张倒是个热心的人,说你现在做
新衣服倒真是来不及了,他说看在梁家豪多年和他下棋的交情,愿把自己最近刚添
上的一身深灰色涤卡中山装借给他穿着去喝喜酒。这可是解决了梁家豪的大问题。
老张说好在梁家豪去喝喜酒的前一天会把衣服带来给他。梁家豪这个早上就是在茶
馆等待着老张。
七点钟的时候,老张还没来,平时这个时间他早来了。梁家豪不觉心里有点着
急了。这时候,只见很多人往山的西坡那边走,说西坡那边有个女子尸体躺在那里。
梁家豪本来不想去管这些闲事,可转念想兴许老张也跑去那边看热闹了,所以他也
跟着人群过去了。好多人已围在那里,而且人越来越多,梁家豪个子高,稍微一踮
足就看见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女子。
她侧卧在地上,她的脸部看不清,好些头发散乱着盖住了脸。她的周围干干净
净,没有一点血迹,大概是被人掐死的。梁家豪看了一眼觉得心里难受,他看到这
女孩大概是个乡下来的,穿着短裙,还穿着长长的彩条纱袜子,那两条小腿显得略
微发胖。他还看见了女孩后面的土坡上是一对古旧的坟洞,封口的砖已经塌了,露
出了里面的残缺的骷髅。松台山虽然在市中心,早年也有人在山上筑坟的。这个时
候公安局刑警队来了,有几个人开始拍照。梁家豪在人群里没有看见老张,就离开
了现场,回到了山顶的仙人井茶室。
从这个时候开始,梁家豪心中的幸福感蒙上了一层乌云般的阴影。一大早看见
了死人,总让人觉得有点晦气。但这还不是主要的,到现在还没看见老张的出现才
是他心神不宁的原因。他一直等到太阳都高出树头了,还没见老张的影子,这让他
有点慌了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老张怎么在节骨眼上就不见了呢?梁家豪正纳
闷着,看见了那个外号叫“单只脚”的独腿人拄着拐杖正从台阶上走过。“单只脚”
是老张的邻居,或许会知道老张的踪迹。梁家豪向他一打听,心里凉了半截。原来
老张昨天在厂里接到大庆那边打来的业务电报,今天早上火速赶往大庆去了!
这可怎么是好呢?老张这突然一出差,他去喝喜酒的衣服就没着落了。现在要
是去做新衣服完全不可能了;再向其他人借衣服呢,看来也没希望。因为像他这样
的高个子除了老张之外,山上的山友里挑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话,他只能从自己现
有的衣服里想办法了。他有十几年没有添过衣服了,他唯一一套纱卡其的中山装还
是雨燕生下不久的时候添置的。这件衣服他省着穿,倒是没有破,只是颜色褪得非
常厉害,海军蓝色褪成了灰白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术直中绳揉以为轮其曲中规……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劝学篇》里面的片段,他敲打
着茶杯盖吟诵着,紧接着一个主意如闪电一样从脑子里闪出:为何不把褪色的中山
装染一下颜色?他马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在他年少的时候,他家不远处就有个染
坊得有了,得自己动手染了。梁家豪依稀记得染色的青粉是可以买到的。于是,他
赶紧下山。这城里最大的五金化工商店在康乐坊口,叫东风五金店,但城里的人们
还是习惯叫这店的老名字“益泰源”。梁家豪赶到了益泰源,店员说现在不卖这东
西了,还觉得很奇怪,怎么现在还有人找这种东西。一个老店员记得后面的货架上
有批陈货里面可能还有染青粉,便试着去找找看。他还真的找到了,是上海光明化
工厂的双枪牌染青粉,老牌子,矿物染料,质量很好的,只要一毛两分钱一包。他
一回家,马上行动起来。那个煤炉子老是引不起火,干脆用柴炉烧了。他只有一个
铁锅,平时烧菜煮饭用的,不管它了,先用了吧。他按照那包青粉上的使用说明,
用十斤的水,加上青粉,慢慢搅拌均匀。他坐在柴仓凳上,点火烧水。这个时候他
的心情平静了下来,那种深深的幸福感又回来了。
他的脸被灶膛里的柴火照亮着,显得安详满足。此时他的心中流淌着古典的优
雅,他的文思又开始涌动了。他想念着古代江南的染布作坊、楠溪江边的织布女,
还有他自己写的那曲惊艳京城的古戏《高机与吴三春》的舞台盛况。他多想以后可
以再写一个戏,他其实还可以写很多戏的,好吧,下一个就要写染布的书生和织布
的民女的戏曲!自己染布有什么不好?古人都是自己用靛蓝草染衣服的。与染织有
关的民间故事总是那么的美妙。他想起来《诗经·陈风》里那首《(东门之扮》:
在东门的榆树下,在宛丘的栎树林,男人女人扔下了手里绩麻染纱的活儿,都跑到
南方的平原尽情跳舞了。古代的人多么自由,什么都那么简单,快乐的事情那么容
易得到,互赠一点木瓜花椒之类礼物就可以在树林里野合。这样,他想到了另一首
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