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冠良的婚事办了,厂里的人兴奋了好几天,然后慢慢地冷却了下来。裴达峰医
生松了一口气,这件事终于做成了。这时另一件事惰开始浮现出来。在裴医生的日
历本上,十二月份某一天被做了一个红色的圆圈记号,那是他推算的柯依丽的预产
期。柯依丽怀孕的事实他早就掌握了,在她第一次走进他的医务室那天就掌握了。
他当时就把这个事实通知了红玉。红玉如雷轰顶,她把女儿关在房间里,一整夜审
讯她,要她把事情交代清楚。女儿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显得很镇静,承认了事情
是真的,还准备去做人工流产。红玉找裴达峰医生商量,裴医生的意见是柯依丽先
天体质很弱,子宫壁很薄,如果做人流会冒很大风险。裴医生这些话都是真的,而
从他的心底来说,他不知为何有一种愿望:不要毁灭掉一个女孩子肚子里的生命胚
胎,尽管这个胚胎的诞生是非正常的。就这样,红玉一犹豫,柯依丽肚子里的胎儿
已有三个月大了。
柯依丽从验布间调到织布车间做挡车工已有一些时日了。她天性聪慧,跟着翠
芬阿姨学了一段时间后,没多久就能独自挡车了。她戴着白色的劳动帽,系着白色
的围裙,围裙后的小肚子正在微微拱出来。她的脸色发白,还出现了一点蝴蝶斑。
在轰轰隆隆的织布声里,她在十几台机器之间穿梭。织布机有时会停下来,这是因
为经线或者纬线断了。她得把断线找出来接上,或者换上新的梭子,然后推动操纵
杆让机器慢慢加速运转。她的工作就是在那么几十个平方米里走来走去。奠丘能看
见她的身影,可是无法听见她的声音。每当他鼓起勇气向她走去的时候,她就会提
早转到另一台机器的后面,总是和他隔着距离。而在上班下班的时候,她总是跟在
她的母亲身边。有一种无形的护罩在罩着她,莫丘看得见但无法接触到她。
这段时间,莫丘的生理上也发生了明显变化。他的喉结变得很大,唇边长出了
黑黑的胡子,脸上出现了很多粉刺疙瘩,声音也变得粗了起来。造成这一变化的原
因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在柯依丽身上已经延续了,他的一个精子正在她的
身体内长大。这个事实让他害怕,他肯定会因为此事受到父母的重重责罚。他根本
还没有做父亲的条件。他也知道自己和一个准备外嫁到西欧的华侨子弟不会有建立
家庭的可能,他和她是两个阶层或者是两个阶级的人。她最终会到遥远的西欧去,
而这个时候西欧对他来说和月球、火星是差不多一样的。自从那次在验布间里遇见
布偶之后,柯依丽一直在回避着他,这让他相信那个布偶的出现不是偶然的,所以
事情可能和它有关,只是他无法知道事情的真相。
但是有一个事情越来越明显了,他发现自己对于柯依丽的情感在与日俱增。在
参加过裴达峰医生的花园晚会之后,他一度以为自己的感情已经死了,已经摆脱了,
但是结果却相反,和裴医生的预料也是相反的,他发现那貌似已经死亡的情感很快
重新升腾了起来,根本无法抗拒它的力量,一下子就爬满了他全部的身心。如果说
他和柯依丽的初次媾合是出于对性的好奇和对沉闷的反抗的话,现在他则是深深地
爱上了柯依丽。他喜欢她纤弱的外貌、古怪的想象、水晶一样的内心。他无时无刻
不在想念着她。他感觉到柯依丽尽管在回避他,但是她的心里一定不是这样的。从
一个眼神、一个肢体语言都能看得出来,她的心里还在想他,她表面的冷静下一定
存在着恐惧和痛苦,她只是在一种压力之下无法动弹。如果她没有怀上孩子或者去
医院流产了的话,那么他的这种热情或许会安静下来。可是明摆着她的肚子在日益
长大,那可是他的孩子。她在承受怀孕的苦难,而他却无法接近她。就像一株植物
的藤蔓会朝着有阳光的地方顽强生长一样,他在这段时间的所有行为和心思都和柯
依丽日渐膨胀的肚子有关。
红玉在这天中午穿过回廊来到裴医生的医务室。最近她经常会来这里。她显得
非常懊恼,女儿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她竟然还不知怎么去处理这件事。还有让她愤
怒的是,搞了她女儿的这个小子还不死心,还在企图接近她女儿,而她居然没有一
点办法对付他,她可不想再弄出点对她女儿不利的风声来。
“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前些日子你只关注冠良的婚姻,把我的事都放一边
了。现在冠良的事儿成了,可我的事情却麻烦得不得了。一转眼胎儿都三个月大了,
开始会动了。虽然穿了宽松的衣服,细心的人还是能看出来的。万一葡萄牙那边知
道了可如何是好?现在想想不如当时就冒点风险去把孩子打掉还好些。”红玉说。
“保留下孩子是慈悲善良的行为,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裴医生说。留下孩子,符合了他内心深处隐藏着的一个情结。这个被他保留下来的
身份暧昧的孩子,让他想起自己记忆里的孤儿院。这是一条通往他内心深处的路,
因为这个孩子而重新开启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孩子好像是他的童年的一个拷
贝。“孩子不会在柯依丽的身体内呆很久的,半年多时间之后,孩子就会脱离开母
体,那样柯依丽还是一个和原来一样的人。没有人会对外边走漏风声的,葡萄牙那
边不会知道这件事的。这个厂里的人绝对不会对外边传播内部的事情,因为他们会
因此付出非常高的代价。”裴医生说。
“你总是这样不急不忙。可我总不能让柯依丽大着肚子在人们面前打转吧。还
有那个可恨的莫丘近来好像还不死心,整天围着她转,一直想和她接近。”红玉说。
“是的,这件事我是考虑到的。从现在起,柯依丽不要再上班了。她应该在一
个安静的环境下完成孕育到分娩的过程。我还想到了,她不能到医院里生孩子,那
样她就成了正常生育,生下的孩子会登记在户口上,她就成了法律上的母亲,这会
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还有,孩子生下来后怎么办?放在什么地方抚养?这些事我
都在考虑,我会安排好的。”
“裴医生,你说孩子生下来以后怎么办呢?我女儿要是带天子送到乡下去养吧。
你如果没有乡下亲戚,那就送到我青田的老家,我的养母还在那里。那是个风景美
丽的地方,我可就是在那里养大的。”
“哎呀呀,裴医生,你真是一个有办法的好心人,你这么一说,我的心就不那
么慌慌的啦。现在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我就照你说的去做吧。”
“没有什么大事,一切都会安排好的。”裴医生说。他现在对这件事有点底了。
在红玉和裴达峰医生这场谈话过后的第二个星期一,莫丘上班时发现了本来是
柯依丽挡车的机台组被另外一个人接管了。柯依丽没有来上班。他的心觉得慌慌的,
他在厂里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柯依丽的踪迹。他还看见车间的调度班次牌上,写
着柯依丽名字的那块牌子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他好生奇怪,可是
他没法询问这件事。他努力去捕捉别人谈话中有关柯依丽的只言片语,可是却没有
听到任何人讨论这件事。一连三天,柯依丽都没有出现,这让莫丘觉得十分蹊跷。
他看到红玉每天还在上班,莫丘以前觉得红玉时刻提防着他,始终把一只眼睛对准
了他。在柯依丽从厂里消失后,她看起来对莫丘放松了。倒是莫丘开始在暗里观察
着她,想从她的行为上看出点柯依丽的去向来,可是他始终无法得到一点柯依丽的
消息。他感到自己被这件事搞得快要发疯了。在还没发疯之前,他决定做一件事情。
这天下班的时候,他远远地尾随在红玉身后,想去追寻柯依丽的踪迹。他知道柯依
丽家住得很远,是在东门那边,可不知具体的地点。他总得做点什么,这样心里才
会好受一些。
红玉一走出厂门,只管往东门的方向快走而去。莫丘贴着路边的商店,跟着她
走过了长长的解放北路,看到红玉拐进了瓦市殿巷的菜市场,一下子就消失在人群
中了。瓦市殿巷的菜市场很大,很多市民会在下班的时候来这里买菜,所以显得非
常的拥挤。这条巷子里还有一个小学,刚放学,学生从大人们手里提着的菜篮子下
面钻出来,也有的学生在杀黄鳝和青蛙的摊子边看热闹。莫丘一头挤进人群时,红
玉已不见了影子。越是往前,人越发挤得水泄不通。他只能看见一个个买菜人的后
背,还有路边卖青菜葱头的摊子。莫丘一条巷子挤到了头,还是没见着红玉的影子。
突然他想起了那句小时候听熟的话:华侨人都是吃烧鹅的。于是如梦初醒。赶紧往
卖熟食的摊子那里挤去。可是卖烧鹅的摊子前并没有红玉的人影。他失望地退回来,
可猛然间,他听见了红玉的声音,就在他身边,不是和他说话,是和一个卖蝤蠓的
下山人在讨价。红玉说他的蝤蠓不肥,也不是红膏的。下山人则赌咒这些蝤蠓不是
红膏的他就是乌龟。红玉和下山人争了一阵没结果,什么也没买,然后逛到了卖活
鸡的摊子前。那个卖鸡的人从笼子里摸出一只咯咯Hq的公鸡,用稻草绑住了鸡脚,
挂上秤称过。这个摊贩是本地人,面目凶狠,容不得讨价。红玉付了钱提着鸡就走
了。这以后莫丘比较容易跟住红玉了,因为那只鸡在她手里一直叫个不停。红玉从
菜市场出来,进入了康乐坊,一直往东门方向走。莫丘和她再次拉开了距离,跟在
后面走。他看着那只倒提在红玉手里的公鸡,觉得奇怪,原来华侨人不仅吃烧鹅,
也吃鸡的!普通人家只是过年或者生孩子的时候才有鸡吃。这时突然有一个想法浮
上心头,这鸡一定是给柯依丽买的,她怀孕了,开始补身体了。普通人家是产后才
吃鸡,华侨人提早开始吃了。他对这只鸡产生了好感,因为这只鸡被柯依丽吃了之
后,会变成养分滋养着她肚子里的胎儿。而这个胎儿,跟他可是大有关系的。他看
着红玉进入了一条巷子,那条巷子的名字后来一直忘不了:白塔巷。红玉又拐进了
一条弄堂,这是巷子里的弄堂,没有名字,只是标着三十二弄。她进了一个大门台。
那里面是一个大院子,临着路边是一座两层的房子,外墙有两个窗子。莫丘记住了
门牌号码,退了回来。
当天晚上,莫丘回家吃过饭后,骑着父亲那辆带三轮车牙盘的自行车出发了。
东门头的地盘他不大熟悉,因此有一种到了陌生地方的感觉。他知道东门头那里偷
自行车的人很多,所以不敢乱停车子,花了五分钱把车寄存在看车点的老太太那里,
把老太太给的收据小心翼翼装进了口袋。然后他步行朝白塔巷走去。他越是接近柯
依丽的家门口,心里就出现了想呕吐的紧张,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里有
一股浓重的金属的腥味。他进入白塔巷,拐进了三十二弄的时候是最紧张的时刻,
他只是从她家的大门口经过了一下,连转头看一下院子里面的情况都不敢就过去了。
这条小弄通到了另一条巷子,那叫朱冠巷,从朱冠巷走到巷子底,是天窗巷,再转
过来又回到了白塔巷。莫丘这个晚上绕着这样的圈子走了不知有多少个来回,就像
一架飞机在空中转个不停。
天早就黑了,那个院子大门已经关了,偶尔有人出入是从大门中的那个小门进
出的,而且进出之后都会顺手带上门。莫丘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是大门左边的那两扇
窗门。窗门里点着灯,能看见里面的情景。但是莫丘每次都是快步从窗口下经过,
就像飞机掠过似的快。他只看见了那个窗里的墙壁上似乎挂着一张黑白的照片,像
是一个老人的遗像。还有挂着蚊帐的床,还有一盏带灯罩的电灯。然而就在他一次
次鬼打墙似的转着圈子时,突然一下,他看到窗子里出现了柯依丽的身影。她只穿
着一件圆兜衫内衣,站在灯下。她在明亮的室内,对窗外黑暗里的事情一点也看不
见,因此,当莫丘在窗下看到她时,她完全没有察觉。她处于一种很放松的状态,
头发蓬乱,在灯光下显得楚楚动人。莫丘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脸,心狂跳不已。可是
他不能停下步子,继续向前走动,她在窗格子里一闪就过去了。莫丘这个时候已经
变得像个机械,只会一个劲往前走,不会后退,在他顺时针又转了一圈后回来时,
窗内柯依丽的身影不见了。他又转了一圈,这回房间里的灯熄灭了,柯依丽一家大
概都睡觉了。
总算看见她了!在黑夜的小巷子里闷头转着圈的莫丘想着。我的天!我怎么会
这么想她?要是刚才没见到她的话我不知今晚会怎么过呢。我多想再看她一眼啊!
莫丘在这里转了好几个小时,身心疲惫,准备去取回自行车回家睡觉了。他是那么
舍不得离开这间住着柯依丽的屋子,在回家之前,决定再转一个圈子。而就在这一
次,他发现这个大院里有个人往外走。那人是推着自行车出来的,大概是喝醉了,
浑身冒着酒气,车轮在小门的门槛上磕磕碰碰的,好像被什么卡住了。那人骂骂咧
咧地从小门中拖着车子出来,却没有关上那个小门。莫丘这个时候正好经过这里,
看到这个人出来,只觉得紧张。那个小门开着,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想:我再转一
圈,如果这个门关上了我就一定回家。但是,在他再次转来时,那扇小门依然还开
着,里面黑洞洞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像鬼使神差似的,他一弓身就进入了这个
小门。
当他进入了里面,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这样紧张。这个院子里住了很多
人家。进门之后,迎面便是一个四方的天井,天井的四周围着石条阶,上面是一圈
通道,然后便是整排糊着窗纸的玻璃窗的屋门。那些屋里还点着灯,看起来白亮白
亮的,屋里面人的影子都投射到了窗门上。莫丘能判断出柯依丽出现的窗口是在大
门的左侧,而这个左侧单元和那些带糊窗纸的门的房间不同,自成一体,是两扇古
式的带门臼的木门。令人奇怪的是,这黑黑的高到屋梁的木门这个时候竟然还开着。
半掩半开的门后边没有人,莫丘屏住气,一脚慢慢踏进了门槛。这个晚上一切都是
那么巧合,所有的因素都似乎在促成一个引导莫丘进入陷阱的游戏。而不可思议的
是平时显得腼腆的莫丘此时竟然会有这样的胆量,他这个时候的行为已经和一个人
室行窃的偷儿没什么区别了。莫丘变得十分机敏和冷静,爱情使人忘记了危险,同
时让他的能力比平时放大了好几倍。他进了门,所处的位置对着楼梯的背面。在左
边,有两个房间的门,刚才柯依丽就是出现在这两个房间中,不过现在房间的灯已
经熄了。还亮着的灯光是从楼上的房间传出来的。而他的右手方,还有一个门开着,
黑黑的不知是什么房间。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响起,便本能地往边
上开着门的屋子里躲,原来这里是厨房间。这些老房子和他奶奶家一样,都有灶台,
还有柴仓。他小时候喜欢躲在灶台后面的柴仓里,所以这个时候也躲到了灶台后面。
楼上的脚步急匆匆地下了楼梯。莫丘没有办法知道这个人是柯依丽还是红玉,但是
听到了一串钥匙的沙沙响。然后听到了一声喀嚓的落锁声。那个老式木门被一把挂
锁倒锁上了。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上了楼,接着是关灯的声音。屋子里完全变得
黑暗了。
莫丘长长松了一口气。危险暂时过去了。可他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被倒锁
了,无法离开这个屋子了。事情发生得太快,就像是变魔术一样,顷刻之间他由在
屋子外边的逡巡变成被困在了屋子里面。莫丘让自己镇静下来,想想接下去该怎么
办?他最初想到的居然是父亲那辆旧自行车。那个自行车保管点只开到夜里十一点,
过了这个时间那个老太婆会走掉,那辆车会不会被人偷走呢?这件事让他心焦,急
于想从这屋子里脱身。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屋子里的人还没睡熟,他要是弄出了动
静一定会惊醒他们。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等屋里的人睡熟了,再作计议。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柴仓凳上,灶台上的煤球炉子闷在那里,散发出了暖气,让
他不至于觉得冷。他发现原来自己在这里还有一个伙伴的,红玉在菜市场买的那只
鸡也关在一个笼子里面,会发出咕咕的梦语。莫丘虽然心里恐慌,可也有一种特别
的甜蜜的感觉,因为他和柯依丽这个时候是在一个屋子里面。他和她隔得很近。这
会儿她的肚子里的孩子正在膨胀,正在踢着她的肚子吧?哦!要是能让她知道他现
在就在她家柴仓里才有意思呢!这不是比《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里爬窗户相会更
加浪漫吗?她是睡在哪个房间呢?要是能找到她,她就会把钥匙给我,这样就可以
脱身了。可是我这样在黑黑的房间里出现该不会把她吓死了吧?何况,我不知道她
是在哪个房间。万一摸到了红玉的房间或者老奶奶的房间那就闯大祸了。我得看看
那张寄存自行车的存根,千万不要弄丢了。莫丘在上衣口袋里摸摸索索找到那小纸
片,又放了回去。
大概到了十二点钟的时候,莫丘料定屋里的人都已经睡熟了,于是慢慢地起来,
摸到了那个门边。他在门上摸索着,发现这个背后的门栓是铁的,模样像是一把冲
锋枪,一把很大很沉的铜挂锁把铁栓锁死了。这门根本没有打开的可能,除非是拿
到了钥匙。他绝望地摸着锁,知道是无法离开了。他所藏身的厨房里没有窗。窗是
在靠弄堂的房间里。而那几个房间分明有人睡在里面。他退回到柴仓里,坐了下来,
沮丧万分。有什么办法才能逃出去呢?他胡思乱想着,想起了《西游记》里孙悟空
被那个铜钹倒扣在里面的故事。是天上一个大神用头上的角钻进铜钹里面,孙悟空
在大神的角上钻了个洞把自己变成了菜籽藏在洞里才出来的。这个办法当然不可能
的,他的另一个想法接踵而来,((红岩》里面关在监狱里的政治犯不是在挖一个
地洞要逃出去吗?他们的地洞都快要挖成了结果还是没能逃出去。看来我也得去挖
一个,从灶台的下面开始挖不容易被发现。他发现自己开始打盹了,赶紧坐正了身
体。柴仓凳后面堆了好几捆新柴火,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香味。莫丘闻到这是狼鸡草
的味道。狼鸡草的学名叫蕨菜,梗里面有根筋,抽掉了之后变成了空心可以用来吸
水喝。他摸到柯依丽家柴仓里的狼鸡草,很松软,他可以靠在上面。他听到那只公
鸡又在咕咕地自言自语了,他最怕的就是听到公鸡的咕咕声,因为这让他变得睡意
昏沉。到了下半夜,他实在是坚持不住,倒在狼鸡草柴堆上睡着了。
他大概只睡了极短的工夫,可是睡得却深不见底,像掉入了一个黑色深潭,没
有一点梦迹。突然间他惊醒了过来,最初的感觉是在自己家里,他父亲在大声地责
骂他还在睡懒觉,还不赶快去上班。他坐了起来,摸到了坚硬的柴仓板凳,还有窸
窣作响的柴草,他才明白过来,他还困在柯依丽家的柴仓里。此刻他的头脑变得非
常清醒,他想现在夜已经很深,他该有所行动了。如果他现在什么也不做,那么明
天早上一定会被第一个上厨房的人发现。那么谁会是第一个上厨房的呢?如果第一
个是柯依丽的话,他怎么对她说呢?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是会拿钥匙开门悄悄放走
他的。然而这种可能性很小。莫丘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第一个起床,通常起床最早的
是母亲,也有可能是父亲,最可能的还是老奶奶。他想象着如果是柯依丽奶奶第一
个进厨房发现他时,他该怎么办?他相信老太太一定会惊叫起来,那样红玉一定会
马上赶来。红玉会怎样看待他呢?还有柯依丽的爸爸会怎么想呢?
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再过一个小时,那只可恨的公鸡就要打鸣了。莫丘潜出
了厨房,在过道的楼梯口停留了一下,决定先进入楼下那个房间试试看。
这个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地推开门,只发出很细微的门轴转动声。刚
才看见柯依丽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嘿!要是没有看到柯依丽在这个房间的窗口出现
他才不会贸然进入这房子呢。他踮着足尖潜进来,还是在地板上弄出了声音。这些
地板是空心的,板层下面是地板池,人们经常会掉一些硬币或者什么有趣的东西到
地板缝里。他已经走进来了,他的右侧就是一张大床,上面悬挂着白色的帐幔。帐
幔后面有一个间隙,那是放马桶的地方,散发出他儿时记忆中家的熟悉气味。他屏
住了气,一寸一寸挪向前。那窗口尽管已经拉上了窗帘布,还是有外面的星光透进
来。他已经到了床边,但还是看不到床上睡的人。他这个时候非常紧张,内心很奇
怪,怕看见的是柯依丽。他把头慢慢地从床边探过去,那床上睡的人隐隐约约出现
了,但是很模糊。从发出的气味来判断,那不可能是柯依丽的床。果然,随着他的
瞳孔渐渐适应环境,床上的人脸像是从洗照片的显影水里慢慢出现了,那是一张老
人的脸。睡得很死,嘴巴张着,眼睛看起来就是一个洞,样子非常可怕,就像去年
纪录片电影里放过的西汉马王堆出土的那个没有腐烂的女尸。老太太睡得很深,看
样子一时不会醒来。莫丘想也许门钥匙她身边就会有。他这么想的时候,似乎看见
了老太太床头靠近脸的地方有一把钥匙状的东西。这让他心跳起来。他盯住了这个
东西看,越来越觉得这是一把钥匙。如果他能拿到这把钥匙,那么,他就可以脱身
了。但是他还是害怕,不敢走到床前去拿那把钥匙。他后来是趴到地板上,从床的
下方爬到了床头的位置,终于伸手够到了这个东西。他把这东西一把抓在手里就退
着爬出来。但是,他感到手里的东西有点不对劲,有点发黏,形状也不像是一把钥
匙。在退出房间的过程里他无法看,一直到退出房间后,他摸了摸这东西,怎么是
月牙形的?突然他想起了这是什么东西,这不是钥匙,是一口假牙。他以前看见奶
奶的假牙晚上是泡在水里的,这个假牙怎么就放在床头呢?也许是老奶奶睡着的时
候牙齿掉出来了。他的手像被蛇咬了一口,赶紧把假牙丢了。
他又回到了门边,楼梯的背面。现在,他知道柯依丽一定是睡在楼上了。他贴
着板壁顺着楼梯慢慢往上走,木板的楼梯还是发出吱吱的响声。终于,他到了二楼
的楼梯口。他看见了,在楼梯口边上有扇木窗开着,从这里可以望见天井,波浪状
的瓦背一直通向前方,他还能看见一根电线杆。有电线杆的地方就是马路或者是巷
子了。他要是能变成一只猫就好了,或者像故事里的侠客会轻功,那样就可以轻松
地从瓦背上跑出去。虽然还没脱身,他还是感到了鼓舞,毕竟能看到屋子外边的路
了。
楼上的光线比楼下亮多了,他能看见四周的环境,还能看见一张放大的老人画
像挂在楼梯口。画像里的老人戴着瓜皮帽,好像还是拖着长辫,瞪着眼看他。这是
她家什么人呢?男人怎么还有辫子?他正想着,觉得左前方似有影子在动。猛一惊,
发现那是镜子,闪动的人影就是他自己。他突然想起了柯依丽以前说过的话,说她
家的楼梯口有很多面镜子,是她爷爷的爷爷的年代就有了。这些镜子会互相反射,
她的先人坐在书房里就可以看见楼梯口的动静。莫丘想起了这事,心里害怕,觉得
真有什么古代祖先在镜子终端处看着他的所有行动。他得赶紧行事。
从楼梯口转出来,就面对着二楼的两个房间了。他的运气似乎稍稍好了一点,
因为从右边一个房间里传出了一阵打呼噜的声音,虽然不是特别厉害,还是能听出
是男人的声音。莫丘想这一定是柯依丽父母的房间,那么左边这个就应该是柯依丽
的房间了。
左边房间的门虚掩。他刚把门推开一条缝,里面传出的气味他就知道他正在进
入柯依丽的卧室。那是他熟悉的气息,虽然他和她只有那么短暂的接触但她的气息
绝对与众不同。那是一种薰衣草、玉兰花、紫罗兰、冰山上的雪莲花的香气……什
么美好的词汇都涌上了他心头。是的,现在他看见她睡在床上,窗子外面的星光照
着她的脸庞。她的一只手缠绕着自己的头,她的嘴角在动着,好像梦里在吃着什么
美味。她大概睡得很不老实,把被子都推开了。莫丘站在她的床头,只觉得很想流
泪。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危险,就那么凝视着她。莫丘为自己给她带来的麻烦感到
了揪心的痛苦。
就在这时,他发现她睁开了眼睛。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莫丘以为她一定认出
他了,会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张地收缩着四肢,
把被子紧紧抱住,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莫丘慌了,知道她没有认出他来。他想对她
说话,让她醒醒,不要害怕不要出声。而就在这时,她猛地坐了起来,退到了床角,
死命地惊叫起来:“救命!救命!”
莫丘第一反应是想堵她的嘴,让她知道自己是谁。但是她以为他是来攻击她,
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莫丘赶紧掉头退出房间,在柯依丽的父亲抓住他之前从楼梯
口的木窗跳到了瓦背,然后,踩着瓦背狂奔起来。他感觉到脚下的瓦片在发出迸裂
的声音。但是他不管了,对着那电线杆的方向死命地往前跑。当他跑到电线杆边,
看到自己站在墙头上,下面大概有四五米高。他纵身一跳落了地,脚腕像被电了一
下扭伤了。不过这个时候脚腕的伤并没有影响他快速从巷子里跑出去,进入到另外
一条不相连的巷子。当他觉得自己脱离了危险之后,他走到了黎明之前黑暗中的涨
桥头。那个看自行车的摊子早就没了人的踪影,而且一辆自行车也没有留在这里。
还有更令他魂飞魄散的事,他在口袋里掏来掏去,那张存车票子的存根不见了。他
不知是丢在了路上,还是丢在了柯依丽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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