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莫丘狼狈不堪地从柯依丽家里脱身出来之后,找不到自行车,只得步行回家了。
父母因为莫丘一夜未归担心得早早就起来了。莫丘回到家时,父母正好要外出
找他。看他回来,追问他去哪里了?自行车哪里去了?莫丘说自己在同学家打扑克,
自行车被人偷了。父亲一听自行车丢了便暴跳如雷,倒是把他宿夜未归的事忘了。
父亲近来在单位里的日子很不好过,政治形势在变化,他的派系可能会受到清算。
他是个小干部,一点小小的政治风浪都能淹没他。现在丢了自行车,他把这事看成
是触霉头的预兆。如果是早几年,他大概要抽他了。只是莫丘现在已一米八以上,
父亲不敢贸然出手。但是父亲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生气,小市民一天的生活开始了。
按计划父亲是要趁天还没亮去府前街水产店排队,凭水产票购买冰冻带鱼。父亲一
怒之下就让莫丘替他去了,以此作为对他的惩罚。
于是,莫丘接过父亲手里的菜篮子,手里攥着水产票和钞票,前往府前街的水
产店排队。天开始蒙蒙亮了,排队的人很多,边上还站着不少想加塞的人。莫丘一
夜没睡,这个时候瞌睡极了。他好几次都睡过去了,头垂下来抵到前面那个瘦子的
脑袋,气得那瘦子要和他打架。莫丘就这样半睡半醒地看到了水产店的门板一块块
卸下来,里面的营业员拿起秤开始卖鱼。队伍开始了骚动,每个人都挤着向前,怕
鱼会被卖光。莫丘来得还不算太晚,排在了队伍的前面。他远远看到了那个水产店
的女营业员。他大概半年以前来这里排队买过鱼,那回看到过这个女营业员是很漂
亮的,个子很高,辫子很长,脸色红润,可现在他却发现了她憔悴得很厉害,好像
生了病似的。她一定是很不快活!她看起来好像是嫁了一个不好的男人!他想着,
又觉得睡意昏沉。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买到了一斤冻带鱼。提着菜篮子回家时,
他感到脚腕开始肿胀了,走起来很痛。
经过一整夜的折腾,莫丘的生活总算回到了本来的程序。每天他都是这样开始
的,起床后父亲会让他到水井边去洗中午吃的鱼肉和菜,他回家后提着篮子水盆水
桶到水井边去。今天他感到很不对劲,不仅头昏脑涨全身无力,内心还有一种死一
样的心灰意冷。他明白昨晚的事情还没结束,他不知接下去会怎么样?要是能把事
情退回去,什么也没发生该有多好。他一边想一边给冰冻带鱼剖肚子,那些带鱼剖
开肚子后还可见被带鱼吃下去的小鱼。父亲交代过这些小鱼不要扔掉,可以烧了吃
的。还有一条带鱼肚子里面有鱼钩,这让莫丘知道带鱼原来是钓上来的。剖完了鱼
他开始洗菜。他把系着长长绳子的吊水桶扔进水井里打水。这个外国人造的水井壁
滑溜溜的,是水泥浇的,长满了青苔,深得好像能通到地狱。莫丘心里忽然感到了
一种快意,这个深不见底的水井吸引着他。只要他往前一倾即可被那黑洞洞的死亡
吸进去,什么烦恼从此便可烟消云散。然而这只是瞬间的想法。他把带鱼和青菜洗
好之后,就硬着头皮到厂里去上班。
一进厂门,莫丘就觉得气氛和往常不同。厂里的人聚在一起三三两两谈论红玉
家夜里进小偷的怪事。大家都在说那个小偷偷了老奶奶的假牙,又扔到了门边。还
进入了柯依丽的睡房,好在她警觉,大声呼救,那小偷才跳窗而逃。小偷是从屋顶
上逃走的,很多户邻居的瓦背被踩碎了。莫丘站在人群中间,他只希望机器快点开
起来,好让轰轰隆隆的机声淹没掉人们谈论的声音。他在车间的外边看见了红玉,
红玉在和人说话,但是莫丘感觉到她的眼角在瞄他。
整整晚了二十分钟,机器还没有启动,直到戴金丝眼镜的昌恕厂长走进车间,
才听见机器陆续响起来。在没有机器轰鸣的时候,莫丘觉得好像自己是一丝不挂地
站在众人面前,直到机器漫过来的声浪才让他有了可以躲藏起来的感觉。现在,他
又不自觉地前往回廊尽头傅西科师傅那里去,可是,他感觉到脚腕越来越肿,痛得
要命。他得走慢一些,才不会暴露脚腕的伤势。但是他又不想在走廊里走太久,只
想快点通过。他正挣扎着向前走,突然有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上。莫丘一惊,脑际
闪过表哥说的一件事,如果在树林里突然有人伸手搭在你的双肩,千万不要回头,
因为这很可能是一只狼。你一回头狼就咬住你的喉咙。然而,不用他回头,搭住他
肩膀的裴医生已走到他身边。
“年轻人,昨天晚上有球赛吗?”裴医生说。
“没有啊。昨天我没有打球。”莫丘说。
“不,你打球了,打了一场很激烈的比赛。瞧,你的脚都受伤了。”
“没有,我的脚没有事,一点也不痛。”他这么说时,脚开始钻心地痛起来。
“你受伤了。让我来给你治疗一下吧。”裴医生说着,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带进
医务室。
莫丘不能抗拒裴医生,顺从地跟他走进去。裴医生让他躺在那张表面漆成黑色
的检查治疗床上,慢慢地转动着他的脚腕关节,那里竟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年轻人,你昨天打的是什么球啊?好像不是在一个平坦的地方吧?”
“篮球。我只会打篮球,其他的球不会打。”
“你一定跳得很高啊。你的脚腕关节的挫伤看起来至少是从五米高的地方跳下
去的。”裴医生把他的脚腕一扳,莫丘痛得浑身打战。
“那怎么可能?”莫丘说。他的身上开始出汗。但是他看见了裴医生和蔼的眼
睛,他的眼睛微笑着,让他顿时放松了下来。
“不用担心,没有什么事,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但是你得少走路。想想吧,
你的腿伤了,你应该怎么办才好?想想吧,你是不是看到了湖上的水,你可以划着
船在水上走啊。”
莫丘听着裴医生的话,思想跟着他的话走了。他无法控制要睡觉的欲望。他觉
得自己已经在水上滑行了。但是他不喜欢在水上,他想在路上骑自行车。
“我想要骑自行车。”
“好吧,你就骑自行车吧,你要骑我的蓝翎车吗?”裴医生说。
“不,我要骑自己的车。我得找到我的车,我的车丢了。”莫丘自言自语着,
但是他的睡意越加浓重,眼皮都搭上了。
“你的车怎么会丢了呢?你的车丢在哪里了?”裴医生轻声地追问着,可他看
见莫丘的眼睛闭上了。他完全睡着了,睡得很沉。
裴医生疑虑地看着他。突然裴医生站起来,因为他明白红玉给他看的那张小纸
片是什么了。红玉早上一来就对他说了昨晚有人潜入她家的事。裴医生问这个人有
没有偷走东西?她说什么也没有偷走。她还说这个人在灶房的柴仓前面丢下一张小
纸片,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裴医生看过这纸片,上面有个油印的号码,看起来像个
存根什么的。他当时就对红玉说,这个纸片要保存好,也许会用到。现在他从莫丘
睡眠状态无意识说出来的话里,明白了这纸片一定是保管自行车的存根!他让莫丘
安睡在检查台上,自己脱去了白大衣,走出了医务室。他从红玉那里要了那张纸片,
骑上了自己的蓝翎自行车,飞快地前往东门涨桥头。他在周围转了一圈,逐个查看
几个存放自行车的摊子的寄车存根,最后他看到了有一个自行车摊上那些夹在车头
的保管票子和红玉交给他的这张是一样的。而这个自行车保管摊子和红玉家的距离
最近。
“这辆车不是你存的。”老太太看着他递过来的寄车单说。
“你说得对。不是我存的,是一位个子高高的小伙子存的对不对?”裴医生说。
“就算他自己来了也不行,除非他把隔夜的保管费也交上。”
“算起来要多少钱?”
“一毛钱。”
“好吧。我给你一块钱。这车在这里再保管一些时候。记住,什么人来也不给
车子。除非他带着这张存车票。”裴医生说。
“这个我知道。没有存车票我谁也不会给车。”
“车子在哪里呢?我要看看。”裴医生说。
老太太把他领到邻近的一个院内,给他看了那辆自行车。过夜没人领的车她只
得搬回家里。裴医生很容易就认出这是莫丘的车,因为它的牙盘特别小,跟三轮车
的一样,莫丘曾骑着它到过厂里。裴医生记下了牌照号,然后离去。
老太太一大早得了一块钱的横财,高兴得合不拢嘴。裴医生走了不久,莫丘也
找上门来,要领回昨晚放在这里的自行车。老太太记住了裴医生的话,只认存车票
不认人。莫丘拿不出存车票,老太太便不理睬他。莫丘见老太婆不认账,便想说几
句重话吓唬吓唬她。不料老太太的儿子就在附近,闻声赶过来。她的儿子一脸凶相,
莫丘一见就吓得逃之天天。
当天晚些时候,裴达峰医生把自己的调查结果告诉了红玉,并把存车票还给了
她。红玉这才明白过来,竟然是他!
“实在是太过分了。”红玉涨红了睑,气得说不出话来。“到现在为止,我还
是强忍着,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可是他竟然还追到了我家里来,我是怕事情搞大
了对我女儿名声不好。以前我害怕那些当官的,可现在我就是鸡蛋也要和这个石头
碰了。”
“这是绝对不可容忍的!”裴医生说,他的眉心皱紧,眼睛发出了亮光。他知
道现在必须要做点什么了。前些日子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莫丘深夜进入
了红玉家的事情让他一下子明白了他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已经开始了行动,那辆存
放在老太太院子里的自行车是最好的武器。
“这件事必须报告到轻工局的保卫科,让他们出面来处理这件事。既然莫丘是
干部子弟,就让他们公事公办,通过组织去处理。”裴医生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到轻工局报告?”红玉起先说是要拼了,可真的要这样做,倒是有点犹豫了。
“这件事我们自己处理不了,只能用他们的力量,我也不能容忍这件事再发展
下去。”裴医生说,作为工厂里的精神领袖,他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得有所行动了。
至少,他要把这个外来的少年狠狠教训一顿,尽管他有时欣赏莫丘这个年轻人的气
质,但他现在要做的事可不是对莫丘个人而言。
“他们会听我们的话吗?不是说官官相护吗?”红玉说。
“我们得先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们会不会听那是下一步的事情。”裴医生说。
裴医生话是这么说,其实他心中还是有底的。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已经考
虑过很多的事情。
当初他们这些人创建这个工厂时,只是想给自己建造一个避难之所,这样的避
难所在中国是没有的。工厂成立最初,他们用简单的工具打制绳索,和几千年前的
作坊差不多。但是后来生产发展了之后,外部社会那种模式不知不觉也渗入到了厂
里面,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权力的位置。裴医生一直拒绝这种权力,只是做一个医生。
他几乎用了所有的力量才维持了内部的纯洁和平衡,而最重要的事情是阻止上面派
人进来。他们防备着外派干部进来的主要方法就是连年亏损,福利非常不好。可是,
形势还是跟着地球慢慢旋转着,他们的工厂逐步有了主管局,有了集体企业的名号,
而且还有了侨办这个“婆婆”。当他们的集资方案被侨办压在那里,最后用了一个
招工名额才把事情搞定的时候,裴医生已经隐隐感到,在这个社会,孤岛是不可能
长久存在的,潮水将会慢慢把这个孤岛淹没。也许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见到了
日后这个乌托邦的溃散。但是,他不想就这么无动于衷看着他们的公社衰落下去,
他时刻准备着打一场个人的战争。
六年之前,也就是工厂将买进五十台1511自动织布机的时候,裴医生曾经带着
厂里一队人马前往萧山纺织厂学习。这批先进的纺织机本来是要支援阿尔巴尼亚的,
后来因中阿关系冷淡了,这批机器才转为内销。裴医生和三十多个女工和四个男保
全工是坐“工农兵18号”客轮先到上海,再转乘火车到杭州萧山的。那个时候,轮
船上还有一大群一大群的红卫兵。他们这班人外表上看起来和红卫兵也没什么两样,
可是他们的内心向往则完全是另一码事。白天的时候,他和大伙呆在甲板上看蔚蓝
的大海,看一大群海鸟跟在船尾叼食被螺旋桨打昏的小鱼,看高空上一行行大鸟从
相反的方向飞来。后来,太阳跌入了海里,光线黯淡了下去,风也变得冷了。除了
一些狂热的红卫兵还在跳忠字舞,大部分人都离开了甲板。
裴达峰还记得他们是住在气味恶浊的五等舱。从甲板上下来,要经过好几层楼
梯,一直走到最底层的舱位。那个时候买四等舱以上的船票要介绍信的,他们打不
出介绍信,只能买最底层的船票。五等舱里有一种让人头晕恶心的气味,空气不流
通加上人的脚臭汗臭厕所气味机油气味呕吐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大家在睡觉前才
能领到一张席子和毯子,那毯子至少有一个月没有洗过,他们男女不分就挤在舱里
一起睡。他给女工们吃了晕船药,还告诉那些没结婚的女工们以后她们怀孕的时候
也会有这样晕船的感觉。裴医生不会忘记那回即使在这样恶浊的空气中,大家的情
绪始终高涨而快乐。他们在通铺上打扑克,玩跳棋,去餐厅排队买饭买面,然后又
挤在餐厅门口,等待买电影票。这条轮船的餐厅在结束餐饮供应之后会放一场电影,
这就是人人向往的海上电影。
裴医生还记得那天他在半夜里起来了,坐在五等通铺舱外面的一张公用的长凳
子上,在恶浊的气味中沉思。那三十几个成员这会儿都在通铺里面沉睡着。他抽了
好几根烟,然后起身往厕所里走。那个厕所的小便池很长,可同时供几十个人使用,
用混浊的海水冲洗便槽。在小便池上方的墙壁上,和W 市里的厕所一样也写着“史
银池人土匪”的字样。从厕所出来后,裴达峰医生在铁梯之间向甲板上层走,不经
意间竟然迈进了主轮机室里面,顿时有强烈的机器轰鸣和浓烈机油味的热气包围了
过来。那巨大无比的蒸汽锅炉和各种各样的其他机器发出黯然的火光,蒸汽在嘶嘶
作响,沸水和滚油到处流淌,锅炉房被煤炭的火光照得通红,在锅炉的炉膛里正在
咕嘟咕嘟地聚集着强大的动力。这些动力通过杠杆原理披传送到巨大的曲轴凸轮,
传送到了深不见底的底层结构,传送到火炮口似的隧道尽头的螺旋桨,推动着巨大
的轮船向前开去。从这里上去,他再次来到了轮船的甲板上。这个时候天黑沉沉地
不见一颗星星,风在狂烈地刮过,海在猛烈地摇晃。甲板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他独
自站在后甲板船尾部。从这里看去,船后的海水被猛烈地撕开了,泛着白色的泡沫,
好像大海被分开了一条裂缝。裴医生不由想起了《旧约·出埃及记》里那段故事:
摩西带着以色列人逃离埃及时来到了红海边,红海的海水被分开,摩西带着以色列
人的队伍逃了出来。他在这一个瞬间似乎得到了启示,《圣经》的另一段故事浮现
在他的眼前:摩西回答说,他们必不信我,也不听我的话,必说,耶和华并没有向
你显现。耶和华对摩西说,你手里是什么。他说,是杖。耶和华说,丢在地上。他
一丢下去就变作蛇,摩西便跑开。耶和华对摩西说,伸出手来,拿住它的尾巴,它
必在你手中仍变为杖,如此好叫他们信耶和华他们祖宗的神,就是亚伯拉罕的神,
以撒的神,雅各的神,是向你显现了。耶和华又对他说,把手放在怀里。他就把手
放在怀里,及至抽出来,不料,手长了大麻风,有雪那样白。耶和华说,再把手放
在怀里。他就再把手放在怀里,及至从怀里抽出来,不料,手已经复原,与周身的
肉一样,又说,倘或他们不听你的话,也不信头一个神迹,他们必信第二个神迹。
这两个神迹若都不信,也不听你的话,你就从河里取些水,倒在旱地上,你从河里
取的水必在旱地上变作血。
转眼间,六年就这么过去了。裴医生已经意识到,社会的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
这个特殊群体在不久之后一定会分崩离析。他们的大部分人(包括他自己)会离开
这里,远行到各个遥远的国家。这将又是一次大规模的迁徙,就像他们的祖先在一
二百年前就开始做的那样。但是这个时机还没来到,他们还要坚守在一起度过一段
时间。也许这是最难熬的时刻,就像水下的蜻蜓在羽化之前要经受巨大的痛苦。
巴黎侨领金柏松的来访带来了强烈的信号。裴医生开始找机会和地方的当政官
员接近。他安排金柏松来教堂工厂参观,把W 市的执政者都带进了教堂里面。那个
穿灰色西米呢中山装的革委会主任是山东人,面相威严,是W 市的最高领导者。他
身边的几个副主任,也都是说的北方话,他们一律都是北方来的南下干部。还有那
几个军区首长更是气宇轩昂。裴医生对莫丘的父亲没有多在意,他是个小干部,气
度平常,在那些脸色威严推动政权机器的北方籍大干部面前,他显得是那么卑微,
就像契诃夫小说《套中人》里的那个别里可夫。
这个上午,红玉挽着柯依丽的胳膊,前往W 市的轻工纺织局,这是华侨纺织厂
的主管局。柯依丽走路有点变样了,老是用一只手叉着腰。天正下着雨,柯依丽的
脸色苍白,一语不发。红玉在一边给她打伞,生怕冷雨会淋到她。昨天晚上,红玉
花了整整三个钟头给她洗脑子,让她彻底打消对莫丘的幻想,而且,去轻纺局保卫
科报告是唯一结束这个噩梦的办法。要不然,莫丘会一直纠缠住她不放。他既然可
以像小偷一样半夜钻到她房间来,说明他是什么坏事都可以做出来的,这样的人还
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得想办法阻止他,他们这些干部子弟还得让组织上去治他。
所以呢她们要去轻纺局保卫科反映情况,让他们教训莫丘一顿,让他别再缠着她不
放。再这样下去她怀上孩子的事情一定会传开来,闹得满城风雨。柯依丽一直在迷
迷糊糊地听着,不置可否。
走了半个多钟头,终于到了轻纺局的院子。这是一座两层的楼房,每个房间门
口都挂着一个木牌标志,有劳动工资科、办公室、设备科。红玉抬着头张望,一直
看不到有保卫科。有人问她找什么?她说找保卫科,那人说保卫科在楼上。
保卫科里坐着四个人。科长老邵正在磨钢笔尖,他的笔尖总是磨得很平,写出
来的字像是毛笔书法似的;副科长老邓在写一份要求解决住房的报告,海军复员的
老郑在画漫画;还有个年轻的科员温慧勇把杂志藏在抽屉里面偷偷地看。这是一个
百无聊赖的上午,他们都在等待着下午快点到来,好去局机关大院的内部澡堂洗个
澡。局里每个礼拜六下午会把锅炉烧起来开放澡堂,给内部的工作人员服务,外边
的一些关系部门也会有人来的。因此,到了星期六上午局机关的人们都没心思了,
准备着去洗澡。
就在这个时候,老邵看到门口进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后面还跟着个纤瘦的女孩
子。那女人问道:请问这里是保卫科吗?老邵答道:是的,你有什么事?我是科长。
那女的一听,跪下来便磕起头来,嘴里喊着:科长救救我们!保卫科里的四个
人都被吓了一跳,不知出了什么事。而最受惊吓的还是那个女孩子,忙着去扶那妇
人,一边大哭着。
邵科长在来访者起来之后,把公文信纸铺开,把磨过笔尖的钢笔取下套,准备
做笔录。同时让年轻的千事温慧勇把门关上,不要让闲人进来。温慧勇是个文学青
年,这突然而来的访客让他很是好奇,他想自己得把素材记下来。
那女人抹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之后,坐到了椅子上,开始叙说来由。邵科长粗
大的笔尖在公文纸上滑动着,半个多钟头之后,纸上写满了字。老邵的字很多人认
不出写的是什么,老郑说他写的是甲骨文,只有老邵自己还有经常给他抄写文稿的
温慧勇能大致认出来。那上面记录了这样的内容。
红玉自述:“我叫卞红玉,华侨纺织厂的工人,住东门白塔巷三十二弄四号。
今天我来这里是要组织上救救我女儿。我的女儿被厂里的一个刚进厂不久的干部子
弟莫丘缠上了不放。我女儿已经决定和他断绝关系,他还不死心,缠着她不放,甚
至还追到了我们家里,半夜三更摸到我女儿的床上,让我们紧张至极。我女儿已经
定好要嫁给葡萄牙的一个华侨,这样他还缠着她,人家那边知道了可要断送我女儿
的前途。”
邵科长问:“你说缠上了你女儿指的是什么?是普通的谈恋爱吗?”
“哪里是这样啊。他和她见面的第二次就发生了关系,让她怀孕了。”红玉这
句话一出,房间里的人都为之一震。事情有点大了。他们的眼睛都不自觉地瞄了一
下女孩子的脸,那女孩子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潮。
“我可以问你女儿问题吗?”邵科长问红玉。
“可以。”红玉说。
“你的名字?”
“柯依丽。”
“今年几岁啦?”
“十八岁。”
“文化程度?”
“初中。”
“你能详细述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什么当时的情况?”柯依丽说。
“就是他和你发生性关系的那次。”
“妈,这让我怎么说啊!”柯依丽对母亲说。
“你就说吧,现在没什么难为情的。”
“你们要我从哪里开始说呢?”柯依丽低着头说。
“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说吧。”邵科长说。
“那天他到楼上去给我修理电灯,和我认识了。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二天他来干什么?”邵科长问。
“他又是来修电灯了。”
“你的电灯怎么老是会坏?”
“没有坏。是我关掉了一盏灯,他看见灯不亮,以为又坏了,所以他又来了。”
柯依丽说。事实上那次她关掉灯的时候是因为太无聊了,恶作剧地想让他来修。但
是她没有说出这一点,而且也没办法说。
“后来怎么样?”
“后来,我和他爬到了教堂的塔顶,去看城市。”柯依丽说。
“是谁提议要去教堂塔顶的?”邵科长说。这是个关键的问题。
“这个……是他先说的。”柯依丽心里挣扎了,因为那天他们几乎是同时想到
上教堂塔顶的。但是后来在暴怒的母亲面前陈述事情经过时,她害怕了,她把责任
推给了莫丘,说是他提议到塔顶上去的。现在,在回答保卫科长时,她只得再次这
样说了。但是她不明白这会有什么后果。
“在塔顶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邵科长问。
“没有什么事情,我们在上面只是看看远处的风景。在上面能看到很远很远的
地方,能看到瓯江上的轮船,还有江北岸那边白水池的瀑布,还有江心寺的塔。”
她的眼前还浮现出西山陶瓷厂那些大烟囱冒出的白烟,一群白鸽正在松台山的上空
飞翔。她泪水已经漫上了眼睛,翻转手背擦了一下。保卫科科员温慧勇的喉结动了
动。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真是生动,不在保卫科可接触不到这样的素材。
“你说在塔顶上什么也没发生,那么后来的情况是怎么发生的?”邵科长说。
“那是在下楼梯的时候。那个楼梯很小很窄很陡,在最后的一层,堆满了白色
棉纱。我从上面经过的时候,被棉纱绊倒了,连着他也一起倒在了棉纱堆里。”柯
依丽说。
“好,那么后来呢?接着说。”邵科长催促着。
“后来,后来……”柯依丽说不下去了,涨红了脸,看着母亲。这个时候邵科
长知道以下会说到敏感的事情了。他起身到隔壁把一个管档案的女秘书带了过来,
然后对科里的几个科员说让他们到隔壁办公室回避一下。这样温慧勇就失去了直接
听到下面细节的机会。
邵科长对红玉母女俩说:“我把局里的女秘书叫来和我一起跟你们谈话,这样
你们有什么话都可以说了。当然,我还得参加谈话,因为我是保卫科长,就像医院
里妇产科最好的医生通常是男的一样,你们不必有什么顾虑,把情况说清楚。”
在邵科长的笔录里面,这个过程被非常详细地描写了下来。笔录如下:问:你
说你当时倒在了棉纱堆里,是被人推倒的还是怎么样?
答:不是被人推倒,是我自己绊倒的。
问:那他怎么也倒在棉纱堆里的?
答:是他准备拉我,结果自己也倒在了纱堆里面。
问:那后来呢?
答:后来事情就发生了。
问:什么叫先老邵说这话时比较严肃。这个时候红玉插话要女儿如实详细说来。)
整个问话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柯依丽实在是受到了一场精神折磨。老邵的那
些问题那么详细具体,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实在很难启齿,到最后连红玉都感到这样
详细的问话实在令人费解和难受。在邵科长长达十二页的笔录里面,记录了莫丘怎
样解开她的衣服,从第几颗纽扣开始,具体摸了她哪几个部位,胸罩是解开的还是
撕开的,他的手指伸进下体几个公分,交合的持续时间,都非常细致准确地记录了。
笔录里还有一节记录了那一团沾了她初血的棉纱的掩藏位置,当然近日发生的莫丘
夜间进入她的睡房一事也详细记录在案了。邵科长的话终于问完了。他问她们母女
有什么要求。红玉说,只要组织出面阻止莫丘,让他死了这条心,以后和柯依丽断
绝关系,再也不要纠缠她。
邵科长把话记录了下来,说他们会马上调查这个事情,现在她们可以先回去了,
有什么事情会和她们联系。她们不用担心莫丘再来纠缠,因为这个事情保卫科已经
受理。
邵科长对这个事情高度重视,主要还是这个事情牵涉到了华侨。在他的概念里,
华侨事务和国际事务是有联系的,那个时候涉外事务都算是大事情,而且他还听出
这个莫丘是个侨办干部的子弟。因此,这件事情他觉得必须向市公安局二处报告,
二处管企事业内部保卫,正是老邵的业务领导部门。老邵摇通市局二处电话,那边
的老王说江处长正前往你们那里洗澡,可能正在路上。邵科长这才想起现在已是周
六下午,澡堂锅炉里的水已经烧热了。
没过多久,二处江处长骑着三轮摩托车来了,他的皮鞋的声音很响地穿过了走
廊。邵科长和他很熟,听声音都听得出来。他除夏天之外几乎每个礼拜六都会来这
里洗澡,因为市里两个公共浴室到了周末实在是太拥挤了。邵科长看见了他,说正
有事向你汇报呢,这样吧,我们一边洗澡一边说事。于是江处长把手枪和外衣都脱
了留在邵科长的办公室,穿着圆领的白棉毛衫和邵科长一起下到了浴室里。
泡在热水池里面,邵科长开始向江处长详细汇报今天上午华侨纺织厂来访的母
女报告的事件。江处长一直在听着,没有表态。这让邵科长觉得事情有点复杂起来。
洗好了澡,江处长穿好了警察制服,佩上了手枪,把湿漉漉的头发梳好,然后要过
邵科长的笔录细细看起来。他看得很仔细,有几张纸看过了又翻回来再看。他最后
看完了,一拍桌子,说:“这是一件流氓强奸案!”
在办公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感到很意外。因为从一开始,那两个来反映情况
的母女只是要求帮助中断关系的。邵科长一听,马上改变了态度,他也一拍桌子说
:“我觉得也是强奸案!”
这个案件由市公安局二处牵头,轻纺局保卫科协助,雷厉风行开始了侦办。
当天下午,两组人马开始了行动。一组前往柯依丽家查勘现场,在被踩碎的瓦
背上采集脚印;接着拿着红玉提供的那张存车票在老太婆那里提取了莫丘留在那里
的自行车,根据车牌号很快就查明是侨办的公用车,和机关管理处核对之后确认这
车的使用人正是莫丘的父亲。还有一组人马前往华侨纺织厂,把莫丘带到了厂长室
里谈话。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后,他们让莫丘带路,爬到了教堂的楼上,在那个挂
在墙上的圣母像后面找到了那团沾着柯依丽初血的棉纱。大概在晚上七点钟左右,
收容审查莫丘的批准书已经下来。莫丘被戴上了手铐,坐在三轮摩托车的车斗里,
被送往南站加油站后面的收容看守所里关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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