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柯依丽是在那天早上九点多钟离家出走的。这个时间父母都上班了,弟弟上学
去了,只有奶奶在家里。她告诉奶奶自己想吃酱菜头。酱菜头是本地土话,就是外
地人说的酸萝卜,怀孕的女人总爱吃点酸的。柯依丽家里平时买菜都是她妈妈红玉
下班时带回来,她奶奶看她想吃酸萝卜,就上菜市场去给她买。柯依丽在窗帘后面
看着奶奶走远了,就从床底下拿出那只帆布军挎包,放进了一些换洗衣服和牙刷毛
巾,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这些钱是她一年多的工资,她妈妈让她自己保管,
早点学会管钱。她数过这钱有三百多块,应该够用。她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放在
挎包里,一份在口袋里,还有一份塞到了胸罩里面。然后,她照了照镜子就离开了
家门。她一出家门就快步径直去往南站,她要坐上中午那班开往金华的汽车,赶快
离开这里。
这个时候离莫丘判刑有两个多月时间了。对于她来说,这两个月变化可大了,
因为她的肚子以不可抑制的速度大了起来,她的乳房本来是小小的,现在迅速膨胀,
陷在里头的乳头像蘑菇一样长出来,而且颜色变黑,边上的乳晕也黑得让她难为情。
她的食量惊人,红玉焖的一只鸡她一顿饭就吃下了。也许是吃得多营养好,她七个
月的身孕差不多有人家临盆时的那么大了。她自己都暗想:都是莫丘这个家伙太高
了,这孩子长得也特别大。她倒是很想知道这个孩子是男还是女,可是母亲从来不
会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最近,这孩子开始在肚子里面闹起来,经常会像一只猫一样
弓起背来,突然又会猛地蹬一脚。她一直想啊想啊,她得去青海看一次莫丘,都是
这个家伙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他干吗要半夜三更潜伏在她家里吓得她半死?她得去
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你有什么办法呢?在起初的日子,柯依丽的情绪相
当不稳定。在得知莫丘在收容所里绝食的时候,她也基本不吃东西。她不是主动想
绝食,而是内心有一种意志在抗拒进食,她吞下的东西马上会呕吐出来。后来,裴
医生告诉她莫丘开始进食了,她内心那种呕吐的感觉也开始消退。然后一天天过去,
她慢慢适应了莫丘被关起来的事实。她觉得应该去和他见一次面,和他说说话,她
并没有想过要去见他的理由,她只是想和他见一次面。在公审宣判那天,她守在街
角上看见游街车上挂着牌子的莫丘时,就下决心要去他服刑的地方看他。她在心里
算计着,到了十二月份,她就要生产了。生了孩子之后,那就要坐月子,一个月都
不能下床。然后,她每天要给孩子喂奶,她总不能带着孩子去青海吧?所以,她暗
暗算计着,终于在十月初的这一天,她离家出走了。
柯依丽走到了汽车南站的售票处,一看心就慌了。原来售票处的两个砖头砌的
窗口外面排着长龙一样的队伍,而且在窗口附近又是几十个人挤成一堆,还有一个
人干脆是骑在人家的头上把手伸进了售票窗。她正在无望之时,有个样子很粗鲁的
女人凑过来问:“要车票吗?到哪里去?”
“我要到金华去。马上要走。”
“你是没有办法买到票的,这么多人你挤不进去的。再说,今天的票早没有了,
现在卖的是明天的票。我这里还有张中午的车票,卖给你吧。八块钱一张。”
柯依丽抬头看看窗口的价格是六块零五分,觉得这个票贩卖得也不算贵。但是
她有点不放心,问她:“你这票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是真的我狗生。”女票贩诅咒着。狗生是W 市人常用的咒语,
即可对人也可对自己。
“那好吧,我买一张。”柯依丽说着,一张一张把钱给了女票贩,然后心满意
足地把车票装进了口袋里。
开车的时间是十二点,柯依丽看看自己的英纳格女式指甲表,现在才十点四十
五分。她开始感到紧张了,因为她很怕家里的人会到车站来找她。这个时候她的肚
子饿了,她现在肚子饿得很快。她不敢到外面的面摊去吃面,就去馒头店里买了四
个馒头回来,躲到候车室的最里面去吃。这里的座位是水泥板做的,地上满是痰迹、
呕吐物、瓜果皮。在她附近是一个耍猴子的人,他的那只猴子肯定是饿慌了,在地
上吃呕吐物的残渣。在她的右边,是一个带着提包的男人,一直在盯着她手腕上的
指甲表,还企图和她搭讪。她在这里吃了两个馒头,留了一个放在军挎包里,另一
个扔给了那个一直看着她的猴子。而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最恐怖的一幕。她看到裴
医生高大的身影在候车室出现了。裴医生站在检票处的栏杆外面,目光在候车室里
扫来扫去。她赶紧弓下身子,在裴医生快要向她位置走过来之前躲到了女厕所里。
厕所里浓重的臭气差点把她熏得昏过去。十一点四十五分,她悄悄出来了,没有看
到裴医生的影子。但是她还是紧张,也许他就藏在什么地方呢。直到她上了车,坐
下来,车子开动了,开出了车站,她才放下心。
车子沿着盘山路前行,边上是瓯江。江水碧绿,路边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起
先的时候,她还有点恐慌,想着裴医生出现在候车室,猜想家里人一定在寻找她了。
但是这种恐慌很快让内心强烈升起的对于接下去的旅程的兴奋之情替代了。她想着
:我真是不得了,长这么大了还没出过门。可我一出门,就要走得那么远啦!
天黑之前客车到了金华客运站,她打听到火车站就在前面,她又赶到了火车站,
她把钱塞给窗口里面的售票员,大声说:“我要买一张到青海的火车票。”
那个售票员把钱扔了出来,说:“没有青海这个车站!”
“怎么可能?青海怎么没有车站?”她捡起钱,大声喊着。
“你自己看站牌吧!”售票员不理她,叫着,“下一个!”
柯依丽站到了一边,看着墙上那个巨大的列车时刻表。那么多的车站名让她看
花了眼,看来看去还真的没有青海这个站名。这个时候倒是有个警察巡逻过来,她
问警察列车时刻表上怎么没有青海这个车站?这个警察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
:“我看你的样子不像个乡下人,怎么连这个也不懂?青海是一个省的名字,不是
一个站名,当然没有车站了。”
“那我怎么去青海呢?”她说。
“去西宁吧,西宁是省会。”
她看了看列车时刻表,这回她找到了西宁站的名字。她又挤到了售票窗口,大
声说:“我要买一张去西宁的车票。”
“没有座位了,只有站票。”
“那我买一张去西宁的站票。”她把车票买到了,发现火车票和汽车票就是不
一样,火车票比汽车票小,可是纸张硬多了。
现在,她看看手表,时间还早得很,还有八个小时才能开车。刚出来不久,就
用了四十多块钱了,这让她开始觉得应该节省着用钱。她知道金华这个名字,金华
火腿,上初中常识课时讲到有一种猪叫金华两头乌。她很想出来到金华的市镇上走
一走,可是她不敢出去。万一碰上了坏人怎么办?她发现火车站和W 市的汽车站完
全不一样,火车站候车室很大,有很多长长的椅子,空气也好多了。她坐在这里可
以好好地休息。小卖部里面有卖吃的,金华出猪肉,所以小卖部里有煮熟的猪蹄。
柯依丽吃了猪蹄,吃了茶叶蛋,还喝了一碗茶。她抹了一下嘴巴,觉得真是好吃,
然后靠在椅子上睡了一会儿。
“这真是有意思,前些天我还觉得火车只是电影和画报上的东西,现在我已经
坐在上面了。”柯依丽上了火车以后这样想。虽然说是坐火车,实际上她没有座位,
站在走道上,一只手紧紧抓住别人位子的椅背。在火车离开车站开始在原野上加速
的时候,她抓着椅背弓下身子往车窗外面看黎明前的景色。“真是奇怪,人这个东
西怎么会这样,我出来才一天,怎么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什么也不怕了。其
实我早该出来走走,我的表姐表哥们早就到黑龙江那边插队落户了,他们都说我是
娇生惯养的,可是今天我一出来,什么都会做了,连去青海那么远的地方也不怕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很快就觉得累坏了。因为她一直是站在走道里,腰就坠下来,
疼得受不了。这里可不是公共汽车上,有人会给孕妇让位,因为都要坐几天几夜的
车,这一让座位,自己就得站上几天。不过,找到座位的机会还是有的,柯依丽看
到前方座位上有个妇人站起来,往车厢连接处走去。她的眼睛一直瞄着这个座位。
她忍不住问那个座位旁边的人:“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下吗?”
“这里有人坐的,一会儿就会回来。”
“我就坐一会儿。她一回来我就起来。”
那个人不说什么了。柯依丽于是就挪过去,坐了下来,但是她只是坐了一点点
位子,不好意思放松地坐下来。她看到对面有个女人在注意她,当她的眼光和她相
遇时,那人友善地向她微笑。
“你坐吧,这是我妹妹的位子,她要好久才回来,她去另一节车厢看别人去了。”
“那太谢谢了。我实在是太疲劳了,能坐一下真是好啊。”
“你要去哪里?”
“我去西宁。”
“那是终点站,还得坐上好几天呢。不过到了前面的鹰潭车站,会有人下车的,
你能找到个位子坐下来的。”
“那样就太好了,我有了自己的位子,可以放心睡一下。”柯依丽说。她的脸
上始终保持着笑容。
那个妇女看看她的腹部,说:“你有几个月身孕了?这个时候还出这么远的门?”
“我有六个月了吧,也许是七个月了。我不知是怎么算的。”她说着,脸不由
自主地红了起来。
“孩子的爸爸在哪里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是呀,我这会儿正是去看他呢。”柯依丽说,心里忽然难受起来。
“原来是这样的。我想,他一定是在青海当兵吧?”
“不,要是那样就好了。他是在青海劳改场。他前些时候被判了刑,解送到那
里的。”
柯依丽这句话一说出来,看到那个女旅客的脸色出现了一点变化。旁边那个一
直看着窗外的女人也转头来看了一下她,然后又转头看着窗外。那女旅客问她:
“他犯的是什么罪啊?”
“他强奸了我。”
“这怎么可能?”
柯依丽抬头看看这个女旅客,看到她在十分认真地听她说话。她突然产生了十
分想说话的欲望。是啊,一离开了她生长的W 市,她说话的欲望突然变强了,反正
路途上遇见的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没什么难为情的。柯依丽开始说了。她很小的
时候,就被妈妈严格地带在身边,不让她出去玩,不让她交朋友。她那时有几本童
话书,是外国的童话,带彩色插图,不知妈妈从哪里弄来的。她童话看多了,觉得
自己是一个被关在城堡里的公主,长大了还摆脱不了这个幻想。她的妈妈也同意她
的这种幻想,而且指出将来营救她出城堡的是那个远在葡萄牙在饭馆炒鸡蛋饭的文
成人。但是她心里不相信,反而觉得那个远在葡萄牙的文成人像个黑猩猩一样在未
来等着她。然后,事情变得越来越离奇,她进了母亲的工厂之后,真的被孤独地放
置在教堂的楼上,和一个哑巴少女一起挑选棉纱。那个教堂的白色穹顶、壁画、尖
顶的窗门,一切都那么像小时候书里看过的城堡。当莫丘拿着一根长长的日光灯管
来到她跟前时,她一下子就想到终于有骑士来救她了,顿时对他有了好感。
“这么说你是自愿的啦?”女旅客说。怕她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指
让你怀孕的那件事。”
“我想是这样的。这件事说不清是他主动还是我主动的。在我们被棉纱绊住了
倒在一起的时候,那个事情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如果说他犯有什么过错的话,那
我会说他那个‘前三后四’的理论是愚蠢错误的。那一定是个数学不及格的初中男
生编出来的。”
“什么前三后四理论?”
“他说在月经来之前的三天或者月经之后的四天把东西流进去是不会怀孕的。
我说我两天后就会来月经,可一会儿我想起来我的经期没规律,经常会推迟好多天。
可是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都已经流进去了。”
“这个理论并没有错,看来问题还是你的月经时间不准确,或者你们还做过第
二次,这样才会出差错。”
“这是我唯一一次和他的身体接触,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怎么可能?你和他后来都没有约会过吗?”
“是的,我除了上班,平常的时间被妈妈管得很紧,几乎没有单独外出的可能。
特别在她察觉到我和他好上之后,更严格地把我盯住了。”
“你既然不希望怀孕,为什么不早点去做流产呢?你知道,流产并不很麻烦。”
“我不知道。可能是听了我们厂里的裴医生的话。他说我的身体单薄,有先天
的毛病,不能做流产的。后来一犹豫,时间就过了,肚子就大了。”
“你说你母亲管得你很紧,就没有再和他见面了吗?”
“起初还不是的。不久后我从楼上被调到下面一个三角形的房间去检验布匹,
他进过验布室和我见过几次面。可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什么事情都变得怪怪的。
我好像患上了一种幻想症,觉得验布室里有一双眼睛看着我。我很快被调到了织布
大车间里,在这里他可没法和我接触了,后来,我妈妈在厂里的医生建议下,让我
呆在家里不上班了。”
“你刚才一再提到了那个医生,他好像是个很有影响的人物啊!”
“是啊,他是个很奇怪的人。我总是怕他。他是个神秘的人吧,像是童话里那
些魔术师。如果他现在从天而降坐在右边那个位子向我招手,我都不会觉得惊奇。
他的本事真的很大,他还是半个外国人呢!
“让我接着说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痛快地和人说这件事呢!自从我怀上了他
的孩子之后,很奇怪地我越来越清楚地觉得他并不是能够救我出城堡的骑士。我越
来越明显地觉得他和我不是一类的人。并不只是因为我是一个成分不好的华侨子弟,
他出身干部家庭,而是我从骨子里感到自己和他的不同。母亲整天像是念紧箍咒一
样在我面前念叨着他的不是,搞得我很烦很烦,所以那个时候我顺从妈妈的意思,
决定再也不和他往来。我决定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再带他到国外去,总会有
办法的。要不是那个夜里发生的事情,情况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了。真的,非
常奇怪,那个夜里我在一个梦里醒来,看到有个人影站在床前,起初我还是半睡半
醒的,一点没害怕。我现在想不起那个梦究竟是什么样的,好像是梦见了他来看我。
你知道,我下决心和他不再见面之后,心里其实是很不快活的,好多个夜里都梦到
他来看我。他一定是被我的梦吸引过来的。但是我马上醒过来了,明白了这是一个
真的人影,我吓得魂飞魄散。我真想不到这个鬼魂似的影子竟然真的会是他!我到
现在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办案的人后来说他是想来强奸,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是的,你一定会说最后不是我和母亲去保卫科告发他的吗?是这样的,当裴
医生调查出是他夜里闯入我家时,我感到十分难过,这是不可以的。我觉得他一定
很痛苦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只有让他死了这条心,才会结束这段令他和我都
痛苦不堪的关系,我可不想他为了我再次出这样危险也不光彩的事情。我妈要我去
保卫科,我想这样也好,让保卫科出面,把他的念头断了也好。我在保卫科里按照
事实讲述,如果有个别的差错那也只是出于姑娘家的羞涩。然而,我不知道他们会
说他是强奸,给他判了七年徒刑。”
“那你现在去看他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想去看他一次。也许想问问他那个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进
入我家的?他想要干什么?没有什么,我就是去看看他。他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
希望他能安静下来。他只要安静下来,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才十九岁。就算
七年后也才二十六岁对吗?他可得看远一点。”
“真看不出,你这么小的年纪脑子会这么成熟。”
过了两个大城市的车站之后,柯依丽和车厢里的人都很熟了。服务员在车厢里
搞革命大家庭的竞赛。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我们要互相学习、互相帮助、互相照顾。旅客里有一个是文工团的,带领大家学唱
了好几首革命歌曲。柯依丽在过了鹰潭车站之后有了自己的座位,心里就踏实了。
和那个女旅客说了自己的事情之后,她觉得心里不闷了。她靠在座位上睡了一觉,
醒来后在臭烘烘的厕所里找不到水洗脸,不过她很快学会了在中途停车时到站台上
的水龙头那里赶紧洗一下。她也会去站台买吃的,和其他人一样把瓜果皮扔满地。
渐渐地,她看到车窗外的景色萧瑟了,树越来越高,土地颜色黄了,远处露出光秃
秃的山脊。她喜欢上了这种旅行的感觉,什么东西都在运动。在两辆列车相交着停
下时,有时明明是对方的车子开动了,却感觉到是自己的列车开了,直到看见路基
的地面一动不动,才知自己的车厢还在原地等候。
五天之后,柯依丽在西宁站下了车。这里已经是终点站了。当她一走出车站,
街头那种西域的风情扑面而来。她最直接的感觉就是到了《西游记》里孙悟空他们
取经走过的某个城池了。气味刺鼻的牛羊骡马,那些过路人粗糙的睑孔蓬乱的头发,
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喉音浓重的话语,都让她觉得这里已经是一个极度遥远的地方。
好不容易经过了一家商店,在一个大镜子面前她看到里面有个本地人在看着她。仔
细一看,原来是她自己。她有好久没照镜子了。面部的皮肤也粗糙了,皱纹也有了,
头发上都结成块了,肚子大得像弥勒佛。哈哈,妖怪要是见到她也不会喜欢她的。
这里大概是个闹市了,有不少的店铺,她进了一家面食铺。这个铺子的碗大得出奇,
还有这里的馒头,大得要两手捧着吃。她叫了一碗汤面,在她吃的时候,肚子里的
家伙也忙个不停,不断地弓起背伸懒腰。现在,她得去找人了解她要去的劳改场在
什么地方了。刚才下火车时,她找车站出口处那个检查车票的人打听过。可是那个
人的话她根本就听不懂。所以,她还是先出来,到城里看看再说。
她吃饱了肚子回到街头,在路上物色着能帮助她的人。走过了半条街,她看到
一个交通警察,他的手臂上戴着白色的长袖套。这样的长袖套纺织厂的工人有时也
会戴,所以柯依丽对他马上有了亲近感。其实这里汽车很少,大部分是马车、驴车、
牛车,偶尔还能看见几匹骆驼!柯依丽觉得交通警察一定会知道很多事情,从小时
候,她受到的教育就是有事找警察叔叔。那个警察从马路中央回到岗亭时,她走过
去,说:“警察同志,我要和你说一句话。”她的普通话比刚出来时好多了。
“你有啥好听的话给我说呢?”这个老警察笑呵呵地说。他的西北口音很重,
柯依丽差点都听不懂了。“你是不是丢了钱了?”
“我没有丢钱。我是要去青海劳改场找一个人。你能告诉我青海劳改场在哪里
吗?”
“你要去哪一个劳改场呢?你得跟我说出个地名来,或者劳改场的号码来。”
“可我真的不知道哦。”柯依丽说。
“那你跑这么远到这里干什么?你不会连你要去看的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吧?”
“这个我倒是知道的,他叫吕莫丘。”柯依丽微笑着说。
“什么?他叫驴煤球?”老警察说。
“不是煤球,是莫丘。”
警察不和她争辩这事,问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挺着大肚子一个人来这里看
驴煤球。柯依丽没说得很详细,只是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老警察的脸色变得温
和起来。他说在大马路上也说不清楚,还是跟他到交通队里面去说话吧。说着,他
把一辆三轮摩托突突地发动起来,柯依丽坐了上去,飞快地穿过西宁的街头。西宁
的风里掺着沙子,把她的睑刮得好痛。
“老马,你从哪儿逮了个小妞儿?”老警察进入队部时,好些人和他打招呼。
这个叫老马的警察也不答话,让柯依丽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开水给她。
“伙计们,咱老革命今天碰上新问题了。这个小姑娘从南方浙江来的,要去找
一个叫驴煤球的犯人,可是不知道劳改场的地点。”老马说。柯依丽在心里纠正:
不是煤球,是莫丘。
“没有地点怎么找?”
“谁知道浙江的犯人关在哪里呢?”
他们合计着,最后决定打电话给公妄厅的劳改处。刚好一个新警察说自己有个
朋友在那里,于是打电话过去问,大概半个小时后,电话打回来了,说找到了,是
在格尔木那边的五一三劳改场。警察一听都面面相觑,格尔木那个劳改场离这里还
有五百多公里的路程,而且是人烟稀少道路艰险的青藏高原。
不管怎么样,总算把人找到了。柯依丽觉得十分高兴。警察把五一三劳改场的
地址和怎么走法都仔细写给了她,还给她开了介绍信路上用。当天,柯依丽被老马
送到了公安局的招待所。这里面已经烧暖了炉子,吃的东西都热乎乎的,很便宜,
还有热水供应能洗脸洗脚。第二天一大早,老马来了,开着三轮摩托送她到汽车站。
老马塞给她一个手巾包,里面有几个热鸡蛋,说是他老伴给她煮的。
柯依丽再次上了路。这回,她坐的是长途汽车。老马是警察,给她买的票位置
很好,是在前面第一排靠窗。车子出城不久,就在高原上转起来,这里的海拔高度
已有四千多米,她的心不时会向上浮,气都透不过来,不时要呕吐。这里的公路是
沙土路,车窗也不密封,灰尘直往车里面钻,柯依丽的头发就像搽上了松香似的发
涩。由于高原缺氧反应,她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动,一阵阵晕眩的感觉时时
袭上来。也正是在这样特殊的生理状态下,她看到车窗外的青藏高原格外奇特。在
起伏的群山之上,远处有一座山峰露出头来,上面积满了白色的冰雪,反射着刺眼
的太阳光芒。而在山谷里面,有一条汹涌的河水在奔流。一会儿,她还看见江上面
有一座铁索桥。中午时分,似乎是在一段水平的山腰里盘旋。突然,有一个湖出现
在前方的两山之间。那湖的颜色是一种特别钝重的绿色,好像是翡翠融化在水里。
再往前,她就看见湖的全貌了。湖是在一座特别大的雪峰下面,那湖水全是雪山冰
川融化后流聚到此的。这个湖真是美丽极了。柯依丽看到了车窗外有成群或者单独
的藏人一步一叩地朝着湖泊方向走去。车子经过这个湖泊之后,在一个山洼里停下,
司机让旅客下车休息,解决大小便。这里是没有厕所的,旅客只能在低矮的树丛里
找个地方解决。柯依丽在一丛灌木的后边蹲下来,不远处山崖上有几只藏羚羊在好
奇地看着她。虽然是野生动物,她还是觉得害羞。
在天完全黑下去之后,她的车子到达了一个小县城,看起来非常破旧。这里还
不是她的目的地,她在一个小旅馆住了一夜,那条被子像是泥巴做的,气味却比泥
巴更难闻。这里跳蚤很多,墙上全是跳蚤被掐死的血痕。柯依丽根本不敢入睡,只
是紧缩身体坐着打盹。她开始感到自己有点不对劲,全身时而发热时而发冷。第二
天一早她向人打听去五一三劳改场的路怎么走,当地人都知道五一三劳改场,可是
这里没有通往劳改场的公共汽车。劳改场的人通常是搭他们自己的便车上县城,而
这种便车不是每天都有。当地人告诉她,如果真要去,那么就在城西的路口去搭顺
路的拖拉机或者马车。好些从外地来的人到劳改场去探望犯人都是这样去的。
于是她按照当地人的指点,在城西的那座石桥边上等过路的便车。她一直没等
到拖拉机,还是一个赶马的老人带上了她,只收她一毛钱。但是这个马车并不能到
达那里。走不了多少路,她又得下车再在路边等车。就这样,这一天她从一辆马车
换到一辆牛车再换到驴车,慢慢地走过了青藏高原的一段风光如画的路程。她的心
情慢慢好起来,想,这真是了不得啊,我竟然从南方那么远的地方跑到这里来了,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看见莫丘了。看到他之后,我的事情就完了。可不知他现在怎
么样了?他会不会恨我呢?他总不会哭吧?不会不会,他不是这样的人,可我得怎
么和他说话啊?她的挎包里放着一盒饼干,是在西宁的车站买的,想送给他。
现在,她终于到达了五一三劳改场,大门外边有士兵持枪站岗。她走到那个站
岗的士兵身边,把西宁老马给的介绍信给他看。士兵给里面打了电话,一会儿,一
个穿着蓝色警服但没有别领章的人出来了。对她说:“你来了,真不容易。要是早
点告诉我们,我们是可以到县上接你的。”穿蓝衣服的人说。他显得挺热情,“西
宁省厅里的劳改处给我们打过电话,说你会来看吕梅秋。我们想这下子你来得正好。
因为吕梅秋最近思想很不稳定,上次逃跑过一次,被抓回来。你知道,这个地方怎
么能跑得掉呢?都是荒原,还有野狼,要不把劳改场建这里干啥呢?所以吧,你得
劝劝他,让他安下心来。年纪轻轻的,好好改造,出去后日子还长得很哩!”
柯依丽被引进了一个房间。这里只有一张长桌和两张凳子,分开在两边。墙上
写着标语:认真改造,重新做人!穿蓝衣的干部让她等在这里。她听到房间那一边
的通道里有了脚步声,有人过来了。柯依丽这个时候心开始跳了起来,气都喘不过
来。
那扇门开了,一个穿着条纹囚服的人走了进来。柯依丽怔住了,这个人不是莫
丘!那个人也惊讶地看着柯依丽。很显然,她也不是他要见到的人。但是为了这个
见面的时刻,柯依丽已经经历了这么辛苦的长途跋涉,所以即使是错误她也不愿马
上惊醒过来。她还是看着进来的这个人。他也是个年轻人,身材稍矮,一脸迷茫。
她看到他胸前别着的犯人牌子,上面是1743号吕梅秋。
“嗨,他们把名字搞错了。我要找的人叫吕莫丘。”柯依丽对他说。
“是搞错人了。”那人说。
“你这里有叫吕莫丘的吗?他是两个多月前才解到这里的。”
“没有,我在这里一年了,认识所有的人,这里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柯依丽失望地深深叹了一口气。但她还是保持微笑,对那人说:“真是难为情
了,把人搞错了。让你笑话了。”
“你是从哪里来的?”那个人问。
“从W 市,是浙江省。”
“我是镇江的,是江苏省。对于这些西北人来说,江苏和浙江是一个地方。”
“是呀,我也搞不清楚,还以为青海就是一个小地方,所有的犯人都会在一个
劳改场里面呢。”
“可我还是得感谢你。也许你已经救了我一命。前些日子,我知道我老婆已经
跟别的男人走了。我受到很大刺激,逃跑过一次,被抓回来。觉得没劲,一心想逃,
可是前天指导员告诉我西宁那边有个女人在找我,要来劳改场看我。我想莫非是我
那个跟人走了的老婆来探望我来了?我不敢相信,可这是西宁公安局打来的电话,
哪会有假?所以啊,这些天我就改变主意,不想再冒生命危险逃跑了。我逃跑是为
了去找她,现在她自己来了,我为什么还要逃跑呢?可我现在明白了,她是不可能
来看我的。你的男人命真好,有你这样讲情义的女人,死了也心甘了。”
“虽然是搞错人了。可我见到了你,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完成任务了,心里也不
再着急了。”柯依丽说。
这两个因为搞错名字而在这里相见的年轻人显得彬彬有礼。他们拉了一会儿家
常之后,就结束了会见。柯依丽从军挎包里取出那包饼干送给了他。他收下了,然
后他站起来,向她鞠了一个躬,转身离开了会见室。柯依丽还坐了一会儿,然后扶
着桌子的一角站了起来。她觉得全身麻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那个监狱干部很惊讶她的探望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她告诉他是搞错人了。但
是,现在她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去找她真正要找的人。她问他这里的医院在哪里,她
已经生病了。
监狱派吉普车把她送到了县里的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她得了肺炎,要住院治疗。
柯依丽把自己家的地址告诉了他们,让他们通知她家里。
一个礼拜之后,她看见她的父母亲走进了病房。看她病成这个样子,红玉的眼
泪哗哗地流下来。十几天后,她跟着父母回到了南方的W 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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