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自从那次对红玉发出柯依丽可能已经怀孕的暗示之后,裴医生的心里就有了一
种预感,他会为柯依丽接生的。那个时候产妇都是上医院分娩,哪有在厂里的医务
室生孩子?但裴医生就已经着手准备了,不是在医务室,是在裴家花园里他的实验
室边上一个一直空着的小房间。他一直没有使用这个房间。在他准备接生器械的时
候,突然明白自己一直空着这个房间就是等着作为产房用的。这种等待已经很久,
从那年他假扮医生在青田医院产科病房查房时开始。他的内心一直有做妇产科医生
的倾向,这一点,和他从小不知道自己生母来历的精神创伤有关。
西德的大使馆已经将签证文件用航空挂号信邮寄给他了。这就是说,他现在可
以启程前往他出生的地方。已经回到德国的阿芸得知消息后,又飞到了中国,准备
陪他一起回到德国。裴医生接到签证的时候,正值柯依丽失踪之后的第五天。阿芸
回到W 市后,催促裴医生快点启程,可是裴医生却一点也没有收拾行李的动静。这
个时候他不会离开工厂的。过了几天,有消息说柯依丽在青海的一个劳改场被找到
了,厂里的严重不安才渐渐平息下去。裴医生如释重负。现在,他的私人产房已经
准备停当,只等着孕妇来分娩了。他在产房里摆满了浓郁的玫瑰花,同时,他做了
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把那个从小跟着他的德国布偶从箱子里找了出来,挂到墙上。
做好了这些事后,他告诉阿芸,等他给孕妇柯依丽接生之后,他就可以和她一起前
往德国。
从青海回到W 市一个月之后,柯依丽开始出现临产的迹象。那个时候红玉已经
不再上班,日夜守在她的身边。她的反应很厉害,老是呕吐,脸部和眼睛都严重浮
肿。她的肚子大得吓人,肚皮发亮,像吹起来的气球。这段时间她变得很安静,很
少说话。倒是红玉整天跟她说葡萄牙的文成人来信了,再过四五个月他就会回国来
探亲。红玉说这个人真不错,一直忘不了写信来。可不知他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四五个月之后他回国时会不会出什么状况。柯依丽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但是
在这天出现分娩阵痛之前,她突然问起了几个问题。
“你说那个文成人的山头底角口音是不是会很重啊,他会不会把‘吃’说成‘
气’?”
“不要老称他是文成人,他有大名的。”
“他的大名叫什么?叫李碎银对不对?我觉得还是叫他文成人好听些。”
“不要老想他是乡下人。人家现在是葡萄牙华侨。那里说葡萄牙话,不说我们
这边的话,也不说文成话。”
“我从照片上看到他的嘴里有一颗金牙齿。怎么会这样?他是不是每天刷牙?
他会不会有口臭?”
柯依丽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酱菜头慢慢啃着。她最近什
么东西都吃不下,唯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这玩意儿。吃好了酱菜头,她的肚子就开
始痛起来。
红玉把产妇该用的东西早用网袋和脸盆装好了,她立即到东门头叫了一辆三轮
车,同时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通知裴医生,裴医生立即从厂里骑着蓝翎车赶
回家。
裴家花园在偏远的郊外,柯依丽在颠簸的车上摇摇晃晃,神思恍惚。她似乎能
记得自己出生的时候从妇产院坐三轮车回家的情景。当然这是她的错觉。她的错觉
来源于她母亲生她弟弟的事。弟弟出生时她已经四岁了。她还记得妈妈去的是康乐
妇产院,而不是现在的产妇通常去的第一或者第三医院。她还记得那是一个下午,
天井里的花坞上鸡冠花开得一片猩红,刚下过一阵雨,花坞间飞着很多蜻蜓。忽然
外面有人大声报信,生了!生了!她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后来呢,她跟着
父亲去了医院,看到母亲的头上系着手帕,一个小小的婴儿躺在她的边上,然后呢,
她就记得妈妈抱着婴儿坐着三轮车从医院回家了。那以后,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一
天出生的。
现在她自己要去生产了。可不是去医院,而是去裴家花园。母亲把一切安排好
了,她只能去裴家花园生孩子,要是去医院生孩子,她的前途就会毁掉,母亲已经
无数次和她说道理,说孩子以后会得到很好的抚养,将来也可以带到国外去。母亲
说裴医生的技术很好。设备也和医院差不多,他一定比医院的医生还要细心负责。
过去的人都是在家里生的,临时叫个接生婆来,也都没事。柯依丽没有反对,她也
觉得裴医生是个可以信赖的医生。她多次找裴医生看过病,他不仅会开西药,也会
开中医的方子。好几次咳嗽,裴医生用听诊器听她的胸腔,裴医生总是两个指头捏
着听诊器,轻轻在她的胸前移动,一点不会碰到皮肤。而她几次去医院看病遇见的
那些男医生,听诊器和手指一起在她的胸前乱摸。因此,她觉得裴医生是一个品格
高尚的人。所有人都在心里把裴医生看成是一个大人物,是个神一样的大人物。他
在厂里投下了巨大的影子,遮蔽住了所有人,人们都习惯了这个庇护。现在,她的
三轮车正在驶向那巨大的翅膀下面。
柯依丽坐了近一个小时的三轮车才到达了裴家花园。这个时候,第一波的阵痛
过去了,她轻松了一些,在母亲的陪同下走进了早已布置好的产房。裴医生早已在
这里等候,他问了几个问题,简单做了些检查。羊水还没破,离分娩还有些时间。
裴医生于是安慰了几句,让她放松休息。他还请红玉到客厅去休息一下,喝一杯茶。
让柯依丽独自休息一下比较好。
柯依丽放松了下来,迷迷糊糊睡了一下,一会儿她醒了过来。刚才进来时肚子
太痛,对屋子里的陈设一点也没感觉。这时疼痛稍缓,她看到房间里摆满了紫红色
的玫瑰花,香气浓郁,这让她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但是最让她不舒服的是右
边墙上挂着的一个布偶。这是一个亚麻布做的陈旧的布偶。脸部是空白的,什么也
没有,只有在眼睛的部位钉了两个小纽扣。柯依丽还是一个女孩时也玩过布娃娃,
但和这个布娃娃完全是两样的。她总觉得它会活起来似的,她把身体侧过去,不愿
看见这东西。
过了一会儿,又一阵疼痛开始隐隐出现,就像是一阵闷雷慢慢地漫延过来。这
时她看见一个女人从窗外阳光灿烂的花园里走了进来。这个女人她从来没见过,可
是却不觉得陌生。她约摸三四十岁,长得有点丰腴,胸脯特别肥硕。而她身上散发
出的一种强烈的香水味,让柯依丽知道她肯定是从外国回来的。那女人走到她身边,
坐了下来。让柯依丽觉得奇怪的是这个女人穿的是护士服,还戴着护士帽,但是她
的护士服明显小了一号,而且领口没扣上,露出了乳房的半个轮廓。
“你叫柯依丽是不是?我知道你很勇敢。”女人对她说。
“是,我是叫柯依丽。你是谁?我以前没有见过你。”柯依丽说。
“我是从西德来的阿芸。我在国外,你当然见不到我。我是裴医生的老朋友。”
她说。
阿芸把她的裤子脱了,盖上了白色床单。
“你为什么要这样躺着,背对着墙呢?”阿芸问道。
“因为我不想看到挂在墙上的那个布人。我觉得很可怕。”柯依丽说。
“一个布偶有什么好怕的。女孩子都喜欢布娃娃的。不过这个布偶样子怪怪的,
一点不漂亮。算了吧,我把它拿下来好了。”阿芸起身把布偶从墙上拿下来。看看
没地方可以放,就把布偶塞到了柯依丽躺着的产床底下。
“听说你独自一人跑到青海的监狱去看把你肚子搞大的人了?”阿芸说。
“是的,可是最后没有看到。只是看到一个名字相似的陌生人。”
“你那个叫莫丘的男孩子我倒是认识的,是个很不错的孩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呢?”
“其实不是那样的,怎么说呢……”
柯依丽觉得自己全身心都在想着莫丘。这是一种生理的反应,因为她马上要生
产了,生命的本能促使她渴望见到让她的子宫膨胀起来的那个人。接着,她又感到
了眩晕,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在做梦,梦中她回到了青藏高原的群山间,她骑着
一匹马奔跑着,她看见了那个翡翠色的雪峰湖,有一个破碎的布人追赶着她。她看
到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正在被那个破碎的布人撑裂开来,石头裂开时伴随着剧烈的疼
痛。她醒来了,那剧痛是她自己的身体发出的,剧痛像是巨人的手把她从昏睡中托
举起来。
这时候裴医生从隔壁的实验室里出来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接生的器
材都做过了严格的高温消毒,他穿上一套全新的消毒手术服,戴着白色的大口罩。
在穿戴消毒手术服的时候,裴医生突然感到了一阵紧张,和十几年前他躲在青田医
院厕所里换上医生白大褂的时候一样。他总是摆脱不了被人抓获的那种恐惧感,尽
管这次是在自己的家里。他一直拖延着进入产房的时间,直到听到了柯依丽发出的
可怕的叫喊。
红玉在一边安抚着女儿,临时的助产士阿芸则在一边抽着香烟。裴医生走进了
产房,看到柯依丽像头野兽一样挣扎着。这是分娩前的巨大阵痛,像是身体被撕开
了一样。她的床单下有一摊黄水渗开来,裴医生知道这是羊水破了,说明分娩在即。
柯依丽的头发全被汗水湿透了,裴医生安慰了她几句,说疼痛很快就会过去。
“没事的,坚持一下,你是一个勇敢的女孩。”裴医生安慰她。
“裴医生,我实在是太痛了,你说孩子会生得出来吗?”
“会的会的,用不了多久你就是一个母亲了。”
羊水破开之后,疼痛变成一阵阵的冲击波。还没开始分娩,柯依丽已经十分疲
劳。她的器官已经张开了,裴医生在一边让她慢慢地使劲,他看到了在那个一张一
合的洞孔里有一个圆顶正在出现,这是裴医生第一次看到婴儿出生的情景。这就是
生育的秘密,很多年以前,他就是从这样一个洞孔里出来的。多少年来他一直在追
寻着他的来历,谁是他的母亲。从阿芸最近带回的文件和照片里他终于看到了自己
出生的秘密。一九三九年七月三十一日,在德国莱茵河边的一个小城市医院里,一
个叫玛格丽特的像眼前的柯依丽一样,张开两腿在痛苦的嚎叫中把他生了下来。
但是,柯依丽好像遇到了麻烦,她的力量显得不够,那个圆顶一样的东西一直
出不来,一直卡在那里。而在同时,他发现柯依丽已经精疲力尽。这个体质虚弱的
姑娘经过在青海来回近一个月的折腾,显然还没恢复过来。危险这时出现了,为了
做好这次接生,裴医生已经准备得很周到,他甚至还搞到了一把产钳,只要婴儿再
出来一点就可以钳住头弄出来。他催促着柯依丽使劲,但是柯依丽处于昏迷的状态。
而这个时候,最为可怕的事情出现了。裴医生看见的那个洞孔里的圆顶不见了,
被漫延出来的鲜血所淹没,那血一漫出洞口,就汹涌了起来,柯依丽的下腹和腿上
一下子血糊糊了,裴医生的手上也沾满了血。裴医生马上给她注射了一支止血针,
但是这毫无作用。裴医生这个时候知道自己原来是毫无能力。对于大出血,他和那
些传统的接生婆差不多是一样毫无办法。十多年前他在青田医院就是在一个产妇大
出血呼救的时候被抓住的。那个时候他就想要救那个病人,可是他完全没有能力。
现在,他同样是束手无策。裴医生感到灾难即将降临,柯依丽的血在喷涌汩汩。
柯依丽突然清醒了过来,脸色死白。
“我好像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妈妈,我会死吗?”她说。
“不会的不会的。”红玉在哭泣,她死死看着裴医生,像是看着神祗一样,祈
求着他会释放法力。
裴医生知道情况危急,他已经无计可施。他告诉红玉唯一办法是赶紧送柯依丽
上医院抢救。他给柯依丽注射了一剂强心针,然后飞快扒下白大衣,推着蓝翎自行
车出去。他得赶紧去打电话叫急救车,他知道距离这里最近的电话在太平岭木材厂
的传达室。他得用最快速度赶到那里。
只有红玉守在柯依丽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冰冷的。阿芸受不了这种
紧张气氛,跑到屋外的园子里不停地抽烟。
“妈妈,我真的要死了。你不要哭,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孩子,不会的,救护车马上就会来。”
“妈妈,我很高兴去了青海一趟,这样,我就觉得不会对不起莫丘了。妈妈,
莫丘不是强奸我,是我自愿的。”
“孩子,现在不要说这些。你要安静。救护车很快会来的。”
柯依丽的呼吸越来越轻,脸色越来越白,像大理石一样。
柯依丽的血液从产床渗过床垫如一条细流,正好流到了阿芸顺手塞到床下的布
偶的身上。那个灰色的布袋吸收着柯依丽的血,渐渐变成了红褐色,而且明显膨胀
了起来,像吃得很饱的动物一样。后来,血流的速度逐渐减慢,断断续续地,越来
越慢。到后来,血就不再往下滴了。
半个小时后,救护车终于到达了裴家花园。柯依丽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还有意
识,但是在还没到达医院的途中,她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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