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七年后,莫丘从青海刑满释放回来了。
这时已经是一九八一年,离开W 市整整七年。他发现城市除多了几座高楼之外
没有太多的变化,厕所小便池墙上还涂着“史银池入土匪”的字迹,马路上到处还
是水坑泥浆。但是,人们的穿戴衣着开始有了变化,大量的台湾时髦走私品进入城
市,到处是邓丽君软绵绵的歌声。
莫丘在青海一个露天采石场里劳改,高原的强紫外线和繁重的采石工作让他的
外貌变得和W 市这个南方小城很不和谐,额头上还有一个和人打架后留下的长疤,
因此老是戴着一顶鸭舌帽。他回到家里时,看到家里因为他而衰败。父亲现在是一
个普通的科员,母亲提早退休了,腰也弯了。家里掩饰不住的一股迟暮之气。父母
在他回来之后重新看到了希望。父亲说,回来就好,你现在才二十六岁,很多人这
个时候还没开始生活呢,你得振作起来。
父亲的话听起来没劲,和劳改场的指导员说的差不多,可是你不能说他没道理。
莫丘现在的心情还比较平和,也没有自卑感,但是变得很孤独了。劳改期间,他读
了很多的书,尤其是一九七八年之后的几年,大量的外国名著出版了,监狱的图书
室也购入了《战争与和平》、《约翰·克利斯朵夫》、《牛虻》和《忏悔录》等书
籍,这些书成了他的精神食粮。他慢慢变成了一个很安静的人,会用加倍的劳动换
取读书的时间。他早已知道柯依丽在难产中死去的消息,是父亲写信告诉他的。就
简单几句话,没有详情,他也没有再去问具体的情况。他在劳改的七年时间里除了
劳作,就是读书。在最后的六个月,他知道自己快要释放了,才变得日渐焦虑,天
天计算着刑满的时间,同时对将来的自由日子充满了恐惧。
他回到W 市之后,知道了他原来所在的华侨纺织厂已经不复存在,它的厂房现
在已经重新变成了教堂。莫丘对此无动于衷,他再也不想去碰刚刚结上疤的血痂。
但是,W 市的城市就只有那么大,在后来的日子里,莫丘经常会从城西街走过,这
样,他就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教堂的门口了。
他发现教堂门面已经修葺一新,里面传出了唱赞美诗的歌声。教堂的大门平时
紧紧关着,可是五月里有一个星期天上午,教堂的大门洞开了,正在举行一个盛大
的宗教仪式,许许多多的教徒正在进入教堂。莫丘这天刚好经过这里,不由自主地
在门口停住脚步。他一眼能看到教堂深处,那里灯光耀眼香烟缭绕。他控制不了自
己的脚步,走进了教堂。
这一天,是复活节之后的五旬斋节,教堂里面聚集着大量的信徒,正在大主教
的主持下做弥撒。莫丘压低帽檐,跟着人们进入了教堂的大厅。这里完全不像原来
的车间了,大堂显得庄严空阔。仔细看看,还是认出了一些成西,比如那尖顶的窗
门和窗门上彩绘的玻璃。他想起原来的大堂是被隔成了好几个车间,现在的隔墙推
倒了,大堂恢复了原样。在以前纺织机成排的地方,现在放置着一排排像是剧院的
胡桃木长椅,前面还带着可以跪下的台板。
为了不影响周围的人,莫丘在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他注意到前方有一个披着
绣金线图案红袍的老人,他站着布道的圣坛正是原来保全工的工作台。那个放着鲜
花圣果的台子原来是一张钳床桌,那台车床就摆在后面一点的神台位置。那个时候
他就是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看着大堂穹顶上飞翔的天使胡思乱想。这个时候
有一阵歌声在大堂里响起,是从后方的二层楼廊上传出的,是童声合唱的赞美诗:
像一声叮咛萦绕在我脑海里
轻轻的声音在我心
闭上我的眼睛黑暗中那声音清晰
将残的灯火你总不会熄灭
忧伤的心灵你轻轻安抚
淌血的心你以爱心眷顾
在你的恩典中
压伤的芦苇你总不折断
莫丘回头望着传出歌声的楼廊,楼廊已经油漆一新。唱诗班的孩子身影是看不
见的,只有歌声飘了出来,有一台钢琴伴奏着。那年他第一次听到柯依丽的歌声就
是从这个楼廊上传出来的。那一次她的歌声是怎么听到的?对了,是停电。突然停
电了她还不知道,还在使劲地唱:小杜鹃叫咕咕,少年把新娘挑。看你鼻子朝天,
永远也挑不着……那时候这个楼廊上只有她和哑巴在一起挑棉纱,第一次看见她们
时觉得她们像是鸟窝里的两只鸟。奠丘沉浸在回忆里。从更加高的钟楼上面,传来
了一阵欢乐的钟声,莫丘知道那钟声响起的地方。那一次他就是和柯依丽坐在钟楼
上,看着远方西山陶瓷厂烟囱里不断冒出的白色浓烟说个不停。就是在那一次,走
下楼梯的时候,他们被绊倒在棉纱堆里,然后犯下了毁灭性的错误。如今他回来了,
可是柯依丽却早已消失,连同肚子里的孩子。
“年轻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助吗?”
莫丘正在低头沉思,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一边对他说话。他抬起头,看见是刚
才在台上讲道的披着金线绣袍的那个老者。他马上认出这个老者就是管工具的傅西
科。傅西科安详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慈爱和关切,但是很明显,他没有认出莫丘
来。
“傅老师,你们家的煤球现在有人做吗?”莫丘对他说。傅西科的眼睛一亮,
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他也认出了莫丘。
“真是你回来了?我也想七年到了,你一定会来这里的。我们还是去我的静修
室里说话吧。”傅西科让他稍候片刻,等他把这场布道完成。
没多久,傅西科做完了布道,他带着莫丘往教堂内走。
他们走的路还是原来的那条回廊,傅西科的静修室原来就是他过去保管工具的
仓库,只是现在那些货架都移走了,摆在这里的是一排排烫金羊皮封面的拉丁文教
义经典。
“厂里的人都走了,所有的人。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这里。”傅西科说。
“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呢?”莫丘问。
“我是这里的神职人员。如果要说具体一点的话,我现在是主教,去年受到国
家宗教事务局的委任。”
“主教是个很高的职务吗?”莫丘说。他想起了《牛虻》里面的那个泄露亚瑟
忏悔秘密的红衣主教,顿时对傅西科有了警惕。
“是的,主教是整个教区的最高神职。你知道,我在这个教堂里已经服务了一
生,连教堂遭占领的时间也作为上帝的卧底留在了这里。”
“那个工厂后来怎么啦?为什么会解散了呢?”莫丘问。
“说来话长。这个工厂肯定是不会长久的,它的衰败不可避免。在你被送往青
海不久,这种衰败的苗头就开始出现了。”傅西科说。
傅西科开始叙说柯依丽失踪的往事。这个工厂在柯依丽突然失踪之后极为震撼,
他们都在全力寻找柯依丽,但是没有一个人想到柯依丽会独自一人到青海找奠丘去。
“什么?柯依丽到青海找过我?”莫丘说,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际。
“怎么?你原来还不知道啊?”傅西科说。
傅西科于是慢慢地把柯依丽怎么离家出走,怎么坐车到金华,怎么到西宁,后
来又坐着马车牛车在青藏高原去寻找他的事情讲给他听。在这个刚刚升任主教的老
人嘴里,柯依丽所做的事情就像是一个圣女的事迹,带着一种宗教的光环。当听到
柯依丽最后找到的只是一个名字和他有点相似的不相干的人之后,莫丘的心里长长
地叹息着:天哪!要是柯依丽没有找错人,她能在青海的劳改场见到他的话,那样,
他在青海后来的日子一定会不一样。也许会更不安宁吧,那样的话,他会思念她,
渴望着出狱,那将是一种煎熬。没有让他们见面,这真是上天的安排。
接下来傅西科讲到了柯依丽生孩子的事。这就是莫丘一直想知道又怕知道的事
情。这一个死亡事故不仅死了一个他爱过的女人,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他在
青海时听说她是死在裴家花园里的,他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傅西科述说了为什
么她不在医院生产的原因,述说了柯依丽的难产是因为去青海的路上生了病,体质
过于虚弱造成的。傅西科最后还说,柯依丽在临死之前对她妈妈说自己去青海做得
很对,请妈妈原谅莫丘,说他不是强奸,是她自愿的。这几句话经过了七年时间,
现在终于到达了莫丘的耳朵。莫丘再也止不住眼泪,掩面嚎啕大哭起来。
傅西科说:在柯依丽难产死后的第二天,裴达峰医生被逮捕了,罪名是私设医
院接生造成产妇死亡。他被判有期徒刑十年,现在还在杭州乔司监狱服刑。裴医生
被判刑让大家非常难过。本来,裴医生早些时候可以前往德国,他是为了给柯依丽
接生而推迟了行程。他的机票订在柯依丽预产期的一个月之后,但现在用不上了。
裴达峰医生进了监狱之后,厂里工友的情绪落到了最低点,大家都有一种末日来临
的感觉。然而裴医生在不久之后从监狱里写信给厂里,让大家要振作起来。后来厂
里时常有人去杭州乔司监狱探望他,看到他在里面还不错,又干起了老本行,当上
了监狱医生。
这个工厂风雨飘摇了几年,到“四人帮”粉碎之后的第二年,宗教开放了,有
大量的教民要求归还教堂。经过一年多时间,市委下令把教堂交还给了教会,华侨
纺织厂终于解散。傅西科说,厂里的大部分工友这几年都出国了。冠良夫妇早就去
了法国巴黎,董和梅去了美国,昌恕厂长去了香港。红玉一家后来也走了,很难在
城里找到一个老工友了。
莫丘这天和傅西科说了很多很多,等他从教堂里出来时他已经变了一个人。他
终于了解了柯依丽的心,知道了她来青海找过他,还因为这趟旅程难产而死。这是
一个艰难的时刻,他获得了真相,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将终生
背负一个沉重的精神十字架。时间不早了,他看到尖顶彩色玻璃窗的光线正在暗淡
下去,于是起身告辞。他慢慢地顺着环形石壁中的回廊前行,那冷飕飕的气流又涌
来了,像活塞一样推他向前。走廊尽头寂静无人,多么熟悉的地方。从窗外投射的
残余日光。墙上的壁画里的长翅膀的天使。哦!他看到了那架废弃的乌檀雕花木壳
英国大座钟还在原地,座钟依然是停摆的,指针还是指着零点七分。他清楚地记起
了当年裴医生就是坐在这里给人看病的。莫丘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看到裴达峰医生
当年的密室还照样垂着紫红丝绒幔子,只是幔子上方多了一个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看来已重新成为了忏悔室。莫丘站在痛苦不堪的耶稣面前,那气流又飕飕涌来,吹
得丝绒幔子飘来拂去。他掀开了幔子,看见密室里空空荡荡,后边还有一道黄色绸
幔。他掀开黄色绸幔,又见一道白色绸幔。他掀开白色绸幔,还有一道黑色绸幔。
他将黑色绸幔猛地掀开,赫然看见一扇玻璃窗。有一个穿黑衣的修女正跪在那个三
角形房间中央。莫丘认出他现在所见的就是当年柯依丽独自在里面验布的房间,就
是在这房间里他看到了黑窗子外边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眼前的景象是那么熟悉,
他差一点要喊出柯依丽的名字!感谢上帝,这不是她,是另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
正跪在圣母像前虔诚地祷告。现在莫丘一切都明白了:在一九七四年初,裴达峰医
生站在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制造了一起后来毁掉了他和柯依丽包括裴医生自己的阴
谋。莫丘顿时大汗淋漓,比那时看见玻璃窗后的眼睛、看见那个雪白的布偶还要恐
惧。
从那天起,莫丘开始了他持续二十多年的游荡生活。作为一个刑满释放人员,
他没有像大部分的W 市人一样有一份正式的工作。但是这个年头W 市的商品经济已
经汹涌成潮,他开始做生意。不久之后,他离开W 市在广州深圳一带的南方城市游
荡,过了一些日子又转到了绥芬河黑河那边和俄国人做生意。他总是觉得不得安宁,
因为他总有一种寻找柯依丽游魂的欲望。他感觉柯依丽大概是和她的父母以及厂里
大部分人在一起,他们像鸟儿一样早已飞到国外去了,那么柯依丽大概也是在远方
的天空上飘浮着吧。她可能会是一片云彩,也许会是一群候鸟,甚至只是一阵看不
见的气流……这种感觉在强烈地支持着他,因此,他后来一直在国外的土地上漂泊。
这些年来,他在不同的国家居住过。最初他去的是澳大利亚,在那里剪过一年的羊
毛。后来,他飞到了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在那里开始做鞋类的贸易。那以后的
几年,他走遍了东欧和西欧,在非洲的埃及和突尼斯也过了几年。后来便是南美的
阿根廷、巴西,最后来到了加拿大的魁北克省。冬天的魁北克真是冷啊!一连下了
几个月的雪,让他觉得十分难受。他感到自己已经变老了,因为他开始怕冷,不知
不觉都四十多岁了。某一个星期天,他在咖啡店里喝咖啡时在一汾报纸上看到了一
个旅游广告,推销去加勒比海的国家古巴旅游。广告上说古巴那里一年四季是夏天,
现在都可以在海滩上游泳晒太阳。
于是,莫丘在一个早晨带上简单的行李,飞往古巴一个叫瓦拉德罗的海滨半岛
度假区。
果然,古巴的海水和阳光美丽至极,还有那里的美食和土著音乐舞蹈都十分迷
人。可是在海滩上晒了两天之后,莫丘又开始觉得心神不宁。于是,他决定前往二
百公里外的哈瓦那城转转,那里有上等的雪茄工厂,有卡斯特罗还有切·格瓦拉的
博物馆。他不喜欢跟随旅游团一起去,而是自己前往汽车站,坐上了长途班车。
沿途风光如画。有美丽的牧场、甘蔗林、香蕉园、许许多多盘旋在空中的鹰隼,
还有石油油井在吸油。三个小时的路程很快就到了。在经过一条海底隧道之后,哈
瓦那海边的中世纪城堡炮台出现在巴士的前方。紧接着汽车转过头来,进入了市区,
好些气势宏大的古典石头建筑出现在眼前。这里有很多的断壁残垣,主体建筑已经
倒塌,只有那几百年前西班牙人精雕细刻的墙体被钢管组成的支架支撑着,而支架
上也已经爬满了青郁的藤萝。在到达车站之前,车子经过了一个巨大的墓地。这个
墓地规模如此庞大,车子围绕着它竟然开了十几分钟时间。莫丘十分震惊,他从来
没见过这么巨大的墓地,即使是巴黎的拉雪兹墓地,比起这个墓地也算是小的。从
外面看来,这个墓地里全是精美的大理石雕像和墓碑棺盖。然而,对于中国人来说,
墓地总是让人不安的。当汽车终于驶出了墓园区,莫丘才觉得放松下来。
到达终点站后,他住进了一个旅馆。当他在餐厅用餐时,顺手翻看着旅馆里的
哈瓦那城游览指南。让他想不到的是,刚才巴士进城时经过的大墓地原来是哈瓦那
城一个十分著名的游览景点,叫做NECROPOLIS DE COLON 墓地,里面的坟墓数量竟
然有一百万个。他继续看下去,游览指南介绍了墓园里一处特别受人垂爱的坟墓,
里面埋葬的是一个叫梅·巴特兰的姑娘和她未出生的孩子。一九O-年的冬天,梅·
巴特兰在分娩难产中大出血死亡,孩子还遗留在她的腹中。因死得突然,人们只能
在这个墓地里简单地埋葬了她。她的家人一年后终于在她的简易坟墓边上为她修了
一座大理石的美丽墓园。在开棺重新安葬时,发现埋葬的时候还在她肚子里的未出
生的孩子现在却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这个奇迹震动了整个国家。后来,人们在墓园
里建立起了梅·巴特兰的雕像。人们崇拜她为孕妇的保护女神,每天都有男男女女
从各个地方前来探望。
莫丘看到这里,轻轻一笑。怎么可能呢?这倒是个写神秘故事的好题材。他在
餐厅里喝了一大杯当地人用甘蔗做的朗姆酒,就把书上说的事情忘掉了。这一整天,
他在海边的老城区游荡,去了海港边的炮台,看那些巨大的克虏伯大炮,然后去观
看古巴人的乐队和莎莎热辣舞蹈。天气奇热,他得不停地喝水和朗姆酒。但是他的
心思又被那个墓地里的梅·巴特兰的形象占据了。真可笑,这怎么可能,她肚子里
的孩子怎么可以在冰冷的墓穴里转移到她的臂弯里呢?真是笑话!他不愿去想,可
那个姑娘离奇的故事不停地浮上他心头,他越是喝朗姆酒,那念头越是像树叶藤蔓
一样爬满他的思想。就这样到了黄昏,在海岸边一条黑暗的小巷子里,他走进了一
个叫“五分银币”的酒吧餐馆,这里是很多名人光顾过的地方,墙上有海明威、拳
王阿里、萨特、贝利的画像和涂鸦签字。餐厅的天花板吊着老式的风扇,一个女侍
者忘记了端盘子给客人上菜,只顾自己站在那里纵情唱歌,好多醉醺醺的客人围着
她拼命叫好。吃过饭,莫丘在黑暗的巷子里独自行走。路上全是污水,阳台上不时
有人泼水下来,水里透出香皂的气味,大概是洗过澡的水。一只只流浪的狗和猫在
他脚边穿梭。路边的门户内坐着年老的黑人,年轻人在水龙头边上提水,那些楼上
是没有自来水的。从楼上的窗口黑皮肤的妇人探出大半个腰,破败的门洞内墙壁上
全是露出铜线头的电表。然而,莫丘现在心里所见的东西和这些全无关系。他的脑
际里全是NECROPOLIS DECOLON墓地的景象,他想着那个叫梅·巴特兰的姑娘,一直
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他在路边的鲜花店里买了一束香石竹,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NECROPOLIS
DECOLON 墓地。他去时才八点钟,墓园要到九点才开,他就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等
待着。九点整他进入墓园,花了五个比索买了门票。守墓人问他是不是日本人,他
说自己是中国人。他拿出导游图,问守墓人梅·巴特兰的坟墓位置。那个人告诉他
沿着中间的大道往前,到达了那个黄色大教堂之后,向左转,在前方大约二十米远
的一条小道上,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姑娘的雕像,那就是她的墓。那个墓上总是摆满
鲜花,很好找。守墓人还告诉他进入她的墓园要面对着她的雕像,出来的时候也得
面对着她倒退而出。莫丘谢了他,给了他一个比索的小费,开始往墓地里面走去。
他慢慢地往前走,心开始怦怦地跳起来。他有一种奇怪的激动,好像自己在海
外走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要到达一个目的地似的。他现在行走的是墓园的中央大
道,那个黄色的教堂在前方的烈日下闪光。墓道边全是一些高大的雕工精致的大墓,
里面埋葬的大概都是古巴的历史名人。当他按照守墓人的提示转入黄色教堂左边的
墓道,向前走了几步,马上看见了一个真人比例的大理石的女性雕像。雕像是瘦削
的,她剪着短发,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眼神忧郁地看着远方。在她的雕像之下,是
她的大理石墓盖。墓盖上面还有一张嵌在玻璃内的照片,那是她在一九O-年难产之
前拍的黑白照片。雕像的容貌和真实的照片是一样的。而就在看见照片的一刹那,
莫丘觉得这个姑娘的相貌和柯依丽非常相似。事实上,柯依丽的形象在他心里经过
这么多年岁月的磨损已经模糊不清了。他没有她的照片,而且他和柯依丽的会面就
那么短暂几次。她的形象慢慢地在他心里变得抽象模糊了。而在这个时候,柯依丽
的形象获得了重塑,她几乎和梅·巴特兰合为一体。这真是一个奇迹。他在这个世
界上漂流了这么长时间,走了那么多的地方,终于在哈瓦那的墓园里意外获得了一
种和柯依丽团聚的感觉。他把带来的鲜花放在了棺盖上,顺着墓道走到了她的雕像
身边,也像当地人一样摸了一下她怀里的孩子的屁股。每个进来拜献的人都会伸手
摸摸她怀里的孩子的屁股。孩子的屁股因此被摸得很光滑。然后他倒退着走出来,
在附近一张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从那天之后,他开始有了想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的念头。他决定不再这样游荡
下去,他有了想写一本书的念头。他后来花了一年的时间冥想,终于把这本书的名
字想出来了,就叫《前三后四》吧!这是为了纪念他和柯依丽之间那个可怕的计算
错误:前三后四!如果他没有听同学说过这句话,他就不会让柯依丽怀孕,那样的
话,所有的事情会完全不同。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密西西比河边一个布满马克·吐
温足迹的小镇上定居下来。在冬天下第一场雪之前的一个寒冷的夜晚,他点上了一
根蜡烛,决定开始写他已经想好了的书。当他提笔在白纸上准备写下事先定好的书
名时,突然改变了主意——迟疑片刻,他在稿纸的上方写下了两个大字: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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