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话在清早响起。我带着睡意接通,一个尖细的女声称我为老板,问我要服务
吗?还没从梦中回过神的我很业余地问都有什么服务。电话里传来一片笑声,那女
人压低声音说什么服务都有,看老板的爱好了。接着她又说了串专业术语,我才意
识到她的工作性质,转而踢了一脚熟睡的老郑,把电话扔在他床边。
找你的。
谁?
你妹。
老郑一脸懵懂拿起电话,喂了几声,立刻反应过来,连说了几句不需要。在他
挂电话的同时一个枕头向我砸来,早有防备的我弯身躲去,却被随之而来的拖鞋砸
了个正着。
扯淡。老郑怨气十足。
这一折腾我们再没睡着。我躺着和老郑探讨为什么这里的特殊服务是在太阳升
起时进行。老郑猜测也许和我们住的楼层有关,没准人家昨晚就从一楼一号打电话
询问,等问到我们九楼十四号,天刚好放亮。
退房出酒店,强光晃了我的眼,走穿几条街,算是看清了卸妆后的景德镇。在
一家下岗工人开的平价超市买了些旅行必用品后,我和老郑沿街找地方吃早点。
在找到肯德基前,我俩先后放弃佳佳吉、永利豆浆这两家由本地人开的快餐店,
它们模仿的是麦当劳和永和豆浆。因为这缘故,我们在进入肯德基前,仔细琢磨了
半天店外招牌以及炸鸡老爷爷慈祥的笑脸后,才大胆进入。
在我们点餐时,店员还在打扫卫生。我和老郑自然成为这家店当天第一、第二
个顾客,点了第一、第二份套餐。在挂满精美瓷器的墙壁前我们吃着产自得克萨斯
州的巨无霸,时不时抬头欣赏仿宋影青瓷碟。恨不能带走,只好多拍照片留念。
汉堡吃到一半,店外走进第三、第四、第五位客人。不过他们三个没一人消费,
两位大方地去了厕所,很快又春光满面原路返回,剩下带小孩来蹭玩具玩的妈妈,
她既担心孩子摔着,又用余光观察着店员的眼色,表情相当复杂。当一个学生模样
的店员提着拖把朝她走去时,她赶忙堆起笑脸冲姑娘笑。姑娘并不领情,看都不看
她一眼,径直进了厕所,一脸不快。那位母亲的笑尴尬地落在半空,继而收起笑容,
转身骂着还没玩够的小孩。很快,孩子委屈的哭声从店的另一边传了过来又折了回
去。很是闹心。我和老郑坐不住了,带着未吃完的早点,匆匆离开。
在一个叫里村的小汽车站买到十点开往婺源的车票。售票员撕着票告我车程需
一个半小时,还劝我买她几瓶矿泉水路上喝。我拒绝了,再问她从哪上车时,她没
好气地胡乱指了个方向,不再理我。
等车时和老郑闲聊,老郑说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放在武汉根本算不了什么,刚够
他从学校坐车换船去趟江汉路。我想都不想说北京倒是没有江,但如果在上下班时
挤公车,一个半小时,汗都出了几层,而中关村的海归却还回不到八王坟的出租屋。
生活又一次教育了我。看来中小城市至少有两件事不能轻信,一是天气预报,
还有就是售票员许下的承诺。她所谓的豪华旅游大巴其实是辆几近报废的小公共。
再加上刚下过雨,路泥泞难走,七十公里的路程却用了两个半小时。车在途中无故
停下多次,几个妇女下车呕吐,几个小孩下车排泄,几个男人借机下车抽烟。而我
和老郑先后拒绝多个上车兜售水果和色情报刊的小贩。暗想这一路除了拦路抢劫外,
该见到的奇景全见了。
车还没停稳,车门外已涌满一堆人。我还以为是来拉客住店的小妹,或是兜售
纪念品的商贩。下车后才知道他们都是摩的司机。我戴着并没播放音乐的耳机,低
着头向站外走去,对那些询问我是否要乘摩的司机摆手摇头。老郑更绝,他假装讲
着电话,快步走在我身前。我们没给那些摩的师傅一丝机会,他们也就不再纠缠我
们,转身继续寻找目标。
在车站外的树阴下,刚摆脱摩的围追的我和老郑却开始迷茫接下来该去哪里。
经过短暂的商议后决定先找家旅馆安定下来,再去当地旅行社报个团或是包辆出租
车自助游。
那个貌似导演李安的中年男人就是在这时出现的。白衬衣,黑裤子,黑皮鞋,
钥匙和手机别在腰的两边。就他这身打扮我差点把他当做婺源县县长。他喊我们帅
哥,笑着迎我们走来,快接近我们时,他掏出上衣兜里的烟,抽出两支递了过来,
我和老郑客气地谢他并没接过,他硬是塞到我们手上,又快速给我们点着。
尝尝我们婺源最好的烟。他给自己点燃一支,吹灭了火柴。
是来旅游的吧?他抽着烟,拉着裤腿蹲在花坛上。老郑不接话,转过身,大口
地抽烟。我含糊地嗯了下,笑了下,也没多说。
哦,从哪个大城市来的?
武汉。我搪塞。
武汉?那可是个大都会,好地方。第一次来婺源玩?
是,看网上介绍说这里漂亮,所以就来玩了……我还没展开说,老郑拉了拉我
衣袖,低声说:废什么话啊,走。
喂,帅哥,别急嘛,抽完烟再走。中年男子看穿我们的意图。他站起身,从屁
股后面的口袋掏出张牛皮纸做的地图,很仔细地在地上摊开。地图很脏,在一大片
油渍的上方有个大大的滕字,这应该就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姓。
那是张婺源旅游图。他像个将军一样指点着地图上的各个景点,给我们比较每
条线路的优缺点。他的语速快而密,对每个景点似乎都很熟悉,他越说越有激情,
手脚并用,把各个景点都介绍得相当诱人。我说了几个从婺源县官方网站上推荐的
景点,他还没等我说完,摆着手不屑地说:那都是些人造景点,没半点意思,骗人
的,最好不要去,你要真想去也可以,你来看——他拉着我,指着马路对面一座看
起来很新的徽派建筑对我说:那些景点和这个是一样的,都是近几年县政府为了开
发旅游才盖的。门票贵得吓人,随便一张都七八十块。你要是有钱,喜欢看这类房
子,那你就去那些地方看吧。
我听他说得挺像回事,动了心。转头想和老郑商量,却发现他已走远,一个人
站在十几米外的树下摆弄手机。那中年男人还在不断说着人造景点的缺点,我接听
手机,老郑催我快走。我回复他等我五分钟。信息发出,我打断中年男人的话,指
着远方的老郑,说我要和朋友商量一下。
我给你讲完你们再商量也不迟嘛。他灭了烟,开始介绍自己以及坐摩的玩的乐
趣。我心不在焉地听,机械点头,快速给南昌一个旅行社的朋友发着短信,询问该
用怎样的方式玩婺源。中年男子说得很卖力,我隐约听到他说:你们要不信任我,
我可以先把驾照和身份证押给你。
我听得不耐烦了,再次对中年男人说我得去商量商量。他似乎并不甘心,还试
图说些什么,我扭头朝老郑走去,任凭他在身后帅哥帅哥喊个不停。
我把情况简单给老郑说了说,老郑皱着眉,半天不说话。这时朋友短信也发了
过来,写了一大堆废话,最后建议坐摩的,理由是男孩子不存在安全问题,且婺源
很多景点只有摩托车能到达。
我把短信递给老郑看。老郑反问我是怎么想的。我客观给他分析,中心思想是
除了坐摩的似乎没有第二种选择。老郑时不时插话说:我就是不愿吃饭、睡觉、拍
照时,身边都有陌生人跟着。我无话应答,我们陷入沉默。
中年男子幽灵般飘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望着老郑说:帅哥,别想了,坐我
的车吧。绝对超值,保你们用最低的消费享受到五星级服务,走吧……
他假装没看出我和老郑不快的神情,热情洋溢地把刚才说给我的服务内容又重
复讲给老郑听。我照顾老郑情绪,装着笑和中年男子互留手机号,对他说我们商量
定了第一时间联系他。
我拉着老郑继续漫无目的地走,无意间回头,那个人还不死心,跟在我们身后,
看到我回头,立刻,又劝我们坐他的车。我和老郑装作没听见,胡乱开了一个话题
聊着,走得更快了。
帅哥,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中年男子走到了我们身前,我以二十年的党龄向
你们保证肯定不会让你们多花钱,让你们玩得开心,不虚此行。
他诚恳地讲完这句极具杀伤力的话,正经严肃的样子弄得我们一时语塞。老郑
看我,我撒了个谎对中年男子说:我们还有个朋友从九江过来,我们等他来了再说
吧。
原以为这样说他肯定会离开,谁知他想都不想回答:九江的车十分钟后到站,
我带你们进站去接。然后你们商量,我等着。
我哭笑不得,老郑也无奈地笑。我凑到老郑耳边说:要不就先坐他的车试玩半
天,如果不满意,再让他走?老郑迟疑了下,勉强点头,算是同意了。
中年男子见势迅速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价目表。其实也就是张小广告。纸质粗糙,
油印的字迹也很模糊,但服务项目及收费标准却和旅行社的报价单一样正规。甚至
还有注意事项。我大致看了看,转手给了老郑,老郑没看几秒还了回去。中年男子
仔细收好,又散给我们烟抽,跑进不远处的一家小店,推出一辆八成新的杂牌摩托
车。
老郑绕着摩托车看了圈后对他说两人坐肯定挤,也不安全。他先是解释说一点
都不会挤,但看老郑态度那么坚决,很快就提出可以再叫辆摩的。不过一个车收一
份钱,也就是每车每人每天一百块。我和老郑同意了。他背过身用方言讲着电话,
我们一句也听不懂。我问得等多长时间,中年男子明显压抑不住赚钱的喜悦,兴奋
地对我们:你们数十个数,车保准出现。他这个提议过于搞笑,我们都没理他。谁
知他自顾自地数着,声音洪亮。
他都数到三十了还没见人来。阳光越来越晒。我们燥热地坐在路沿低头不语。
中年男人急了,不断地骂着粗口,打电话也总是在占线。我起身,还没开口说话,
他就把烟递了过来,也不管我想不想抽就给我点上了,赔着笑脸对我说人马上就到。
还问我们要不要喝水。
还好,一根烟的时间不到,他的同伙打着喇叭从坡上冲了下来。中年男人用婺
源普通话骂着他。他骂着交警,说驾照差点又被扣住,幸亏遇见熟人。两个人降低
了声音改用方言聊了几句后,走到我和老郑面前。中年男子指着我们说:这两位大
帅哥是从武汉来的,都是大学生。不等我们接话,他又介绍新来的司机和自己。他
俩都姓滕。中年男子让我们称他老滕,那个新来的司机自然就成了小滕。老郑坐老
滕的车,小滕带着我,前往一家农家饭馆,老滕说那里能吃上地道的婺源菜。
车开出一阵我和小滕没有交谈。我问他的第一句话是还要多久才能到饭店。也
许是车速快,风大,再加上我的口音他听不习惯,我紧抱着他的腰,贴近他的耳边
重复说了三遍,他才诡秘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说:你数二十个数肯定
到。我笑了,说这句话不会是你们摩的指定用语吧。他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就
把老滕让我们数数等他的事情讲给他。小滕听后笑得很爽朗,他做着数钱的动作说
:我们摩的爱数数,更爱数这个。
小滕的冷笑话消除了我和他之间的生疏。我们渐渐聊开了,我让他改口叫我小
吕,别一口一个帅哥。沿途他介绍路两边的风景,没多久我俩就混成很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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