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滕推荐的饭店还算没超出我的心理承受范围。像任意一条国道旁的小餐馆一
样,一排上世纪末盖的灰楼突兀地建在稻田中央。路边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块大铁皮,
用红油漆刷的不规整的大字提醒你这里可以住店吃饭。半个篮球场大的空地上,一
家餐馆、一家摩托车修理店、一家小卖店一字排开。三家店做不同的生意,相同的
是店铺都没有门面。
橘红的日光下,两只狗绕着晒太阳的老人转圈,孩子们在追逐嘻笑,对我们的
到来他们眼中多少有些好奇。老滕停好车后径直走进餐馆,留下老郑独自站到看下
象棋的人群中,成为一名看客。我蹲下系鞋带,小滕也蹲了下来,他捡起脚边的小
石子划着地面。
小吕,老滕怎么和你们说的价钱?他突然压低声音问我。
我鞋带系了一半,停下来望着他,他朝老滕消失的地方看去,神情古怪。我听
不出他的话哪里不对。便如实回答。他边听边点头,等我把话说完后又问:那他有
没有和你说吃饭、住店的事?
我摇头,反问他什么意思?他笑,站起身,把石子掷向远处,吓得狗四处乱窜,
冲他狂吼。
没事了,小吕,进去吃饭吧。他释然地笑。
我更加迷惑了。这时老郑在餐馆门口喊我过去。我回头邀小滕一起。小滕说他
吃过了。我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站在原地回复短信。他走向围看下棋的人们,扒在
一个青年的身上用婺源话交谈,很快传来笑骂声。
我刚进饭店,包还没放下,老滕掀开布帘从后厨出来,和我对视后迅速走到我
身边,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小吕,有件事刚才没给你说清。他倒了杯茶水递给我,
这两天你和小郑吃饭时给我和小滕加双筷子,盛碗米饭就行。
我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却还以为没表达清楚,哕嗦地解说着,眼睛在我和
老郑之间来回转着圈。我看老郑,他喝茶点头,算是答应了。老滕接着说:还有晚
上住宿,你们俩住标准间,原价四十一晚,我和老板熟,搞一搞三十也能拿下。我
和小滕住地下室,十块钱一晚,这钱也得单算。
我听见老郑干笑了几声,老滕把没装水的一次性塑料杯捏得叭叭直响,眼神飘
忽不定。老郑总算喝完一口茶,说给我同时也是说给老滕听: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掏
钱?一次说完吧。
老滕连忙说了几个没有,老郑说那就吃饭吧,菜单呢?老滕站起身,喊老板出
来招呼。老板娘笑着为我们摆好餐具,续了茶水,又坐到一旁看着不知哪个朝代的
武侠剧,嗑着瓜子。老滕又用当地方言高声喊了几下,从布帘后出来一位拿着炒勺
的壮年,满头是汗。他接过老滕的烟,两人嘀咕了几句后他操着夹生普通话对我和
老郑说:老板想吃点什么?我说没菜单我们怎么知道吃什么好。壮年男人说我们这
小饭店没印菜单,老板你随我进后厨,想吃什么,想怎么吃,你告我,我现给老板
做,保证让二位老板满意。
壮年男子信誓旦旦的样子不像厨师,更像有必胜信心的军人。我和老郑好奇地
随他进了厨房。下了这么多年馆子,这种点菜方式还真是第一次。老滕并没和我们
一起,不过在我们进厨房前他推荐我尝尝竹笋炖猪脚。
厨房的案板上有炒好的几道菜。老郑说这几道菜就行。壮年男子面露难色说这
些都是隔壁摩托车修理店要的午饭。我说你先给我们,再把同样的菜炒一遍不就行
了?壮年男子似乎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便喊来嗑瓜子的老板娘,帮他一同端菜。
出来不见老滕。一个穿着拖鞋背心的男人从店外进来,在邻桌抓了把瓜子后搬
板凳坐到我身边。他眯着眼打量我,又瞟了眼我们吃的菜,剥着瓜子直视着我:两
位老板,要些野山货吗?我和老郑头也不抬地拒绝了。他不甘心地介绍着各种山货
及其功效。我一听全都是国家保护动物,更不敢要了。他说了好一会儿,看出我俩
只吃带鱼并没有理他的意思,没趣地问我:老板哪人啊。山西。我吐着鱼刺。山西
有煤啊,老板一定很有钱。他拍着马屁。
我看老郑都要怒了。还好老滕及时出现,卖山货的男人立刻站起身,边给老滕
让位子边说:滕老哥,你发财了,这两个老板是山西的,山西老板出手大方,你要
请客啊。老滕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我能确定是很难听的话。卖山货的男人不但
没生气,反而从老滕上衣兜里掏出烟盒,倒出两根,嘻皮笑脸走了出去。
我问老滕他那山货都从哪儿来。老滕吃着鱼,含糊不清回答我,说大多都是从
大障山收的货。那里有原始森林,野猪、猴子,运气好了还能打到穿山甲。老滕这
么一说,我对大障山顿时有了兴趣。老滕说,明天天气好就带我们去,用他的话来
说,就是原始森林探险一日游。
菜吃了一半,老郑问怎么还不给米饭。老滕放下筷子,转身冲着对电视机傻笑
的老板娘催米饭,老板娘指着高压锅说米还没熟。老滕问她为何不早做准备?我大
概听懂了他用方言给老板娘说的一句话,大意是像你这样懒惰我再给你带多少客人
你也发不了财。老板娘没接话,只是用筷子插了插米饭说能吃了,老滕赶紧拿空碗
过去给我们盛饭,满满一碗。
结账出来一眼就看到正在打扑克的小滕。他喜形于色,桌边放了几张五毛钱。
看到我们过来,收起牌起身就要走。我说不急,玩完这把,他才重新坐下,炫耀他
的牌给我看,我半蹲着看他玩。轮到他出牌时他把每张牌都甩在桌子上,甩得很响,
边甩嘴里还念叨:再给你来对三让你尝尝我的厉害;再给你来个王,看你怎么走;
再给你来个同花,你还不完蛋……他像念RAP 一样极有节奏地说着。很快他就赢了。
输家给他钱,笑骂他。他骄傲地反击了几句,走进不远处的小卖店。不多会儿拿了
两瓶矿泉水递给我和老郑,指着继续玩牌的那帮人,故意大声说:小吕你们别客气,
随便喝,今天这帮笨蛋请客。
我和老郑朝公路走去。老郑说:你那司机表演欲真强。我回头寻找小滕,他拿
着玩具水枪边躲边射着那个输家。我收回目光问老郑对老滕满意吗?老郑看着站在
店外和老板娘窃窃私语的老滕说:我猜不出他在做摩的前是干什么的。我问老郑这
句话是什么意思,老郑先笑了笑才说:刚才我一上车,还没坐稳,他就加大马力,
说Are you ready ?Come on ,let's go!
在树林里解完手后,我们坐回各自的车,继续前行。小滕还沉浸在赢牌的喜悦
中,兴奋地告我他是怎样在一顿饭的时间赢了五块钱。我夸他运气好,他不置可否,
兴致勃勃回述赢钱最多的那一把是如何出的牌。不会玩牌的我根本听不懂他说的那
些名词,只好点头应付,夸他是婺源赌神。他开心大笑,随即说起周润发在《赌神
》里的那句经典台词:对不起,你输了。还换着语调连说了好几遍。
我和小滕从玩扑克的技巧聊到婺源特产又聊到他自己,得知他比我大五岁却已
是两个孩子的爸爸。路两边全是稻田和败掉的油菜花地,小滕说如果我们早到一周
就能看到满山尽是黄金花。我问他看过那部电影吗?他说当然看过,除了黄色菊花
和一堆乳房啥都没记住,说着他还随口唱起周杰伦的《菊花台》。
车一拐弯,稻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镇。一片仿徽派建筑的居民区建在
路的两边。小滕放慢车速,问我是否照相,我说你们不会就带我来看这些吧?他急
忙辩解说哪可能,我看你一直四处张望,还以为你感兴趣。我们要带你看的是有百
年历史的真正徽居,这些烂尾楼根本没法比。我问小滕这房子卖得贵吗?他说差不
多两千二三一平米。我说那算是富人区了?他没回答,只是把车开快了些。
路越来越不好走,起初还是水泥路,十分钟后改走柏油路,还没来得及抱怨,
又开到石子路上,车颠簸得厉害,午饭差点吐了出来。当我快忍到极限时,小滕用
脚在地上滑行减缓车速对我说:小吕,下车看美景。我问他什么美景,他摘下墨镜,
注视着我,比划着流水的手势说:看九曲溪水穿山过,百花齐放情人坡。我用大脑
努力搜索却还是想不出这是哪位诗人的名句,于是问他。他得意地笑着说:是我国
当代著名诗人小滕的名句。他这句话彻底把我逗笑,他也笑,指着售票口外的小卖
店,问我需不需要买电池或其他的什么。
老郑过来问我要烟,我说你那不有一盒刚拆开的?老郑说不是他抽,是老滕要。
我问老滕要烟干吗?老郑说买门票用。未等我听懂,他就从包里翻出一盒四块钱的
中南海,走向检票口外的老滕。
小滕从小卖店买来四根冰棍,问我老滕他们呢,我说都进去了,小滕拉着我也
朝景区走去。进门时,我看到收门票的中年人正抽着一根中南海,把烟盒拿在手上,
凑在眼前,仔细地观察,并没抬头看我们一眼。
下了几阶石梯,穿过树林,路的尽头是草甸般开阔的绿地。各色的野花夹杂着
盛开的蒲公英四散在草丛中。草坪与草坪之间是静止的湖泊。重峦叠嶂的树林隐藏
在水雾中,水是翠绿的。我辨别不清那是树阴的倒影还是水草的颜色。四周静极了,
除了自然界偶尔的声响外没有别的杂音。老郑在不远处拿着相机四处拍照。老滕喊
我的名字,示意让我过去和老郑合影。
一圈欣赏下来才发现这里除了我们四个再无其他游客。我和老郑不停地拍照,
赞叹着惊人的美景。老滕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慢悠悠地靠近我们说:怎么样,小
吕,小郑,这地方漂亮吗?我和老郑赞叹不已。老滕更加得意,点了一支烟说:那
明天还用我们的车吗?我想都不想地说不只是明天,后天也用。老滕强忍着满意说
:这次不用和小郑商量下?我想想他说的也对,可是话还没说一半,趴在地上俯拍
水鸟的老郑不耐烦地说:你觉得你这句话有意义吗?快闪开,我的鸟要飞了。
拍完美景后拍人。老滕给我和老郑合影,我本想教老滕如何使用相机,没想到
他应用自如还建议调焦后再打闪光灯效果更佳。我没想到老滕对摄影还有研究,老
滕告诉我,他接待的游客多了,见的各种牌子的相机自然也就多了,所以对拍摄技
巧也略懂一二。我问他自己有相机吗?他摆手摇头,说这么个小玩意最便宜的也得
两三千,不划算,买不起的。
老滕把拴在岸边的竹筏从水面上牵了过来给我们当拍照的道具用。小滕在一边
说这竹筏其实是收费的,漂流一小时三十块钱。但老滕和这里的经理熟,你们随便
照,即使想玩漂流也是免费的。我们抱着占便宜的心态走上竹筏,一人拿着一根船
桨,摆着不正经的姿势,令人作呕。此时的小滕和职业娱记毫无区别,他单膝跪地,
相机高过头顶,极其职业地说:小吕看这边,笑,好极了,再来一张。
直到电池报废,我们才从竹筏上恋恋不舍地下来,随老滕坐在一片较为干燥的
草地上聊天。我和老郑像开记者招待会一样轮番提问。老郑问老滕这里怎么能保持
这么干净?老滕说,每天傍晚,没有游客时县环保局就会派人来打扫,天天如此。
我问小滕为什么这里叫情人坡?小滕说这里本没名字,就是片风景优美的空地而已。
随着游客的增多,每到周末或是节假日,县城里的情侣们也来这里照相,谈恋爱。
壮观的时候能看到六七十对相互依偎的背影在岸边忽高忽低,时隐时现。老郑插话,
说这里就相当于上海的外滩、北京的后海。小滕似懂非懂地笑着。老滕补充说,很
多上海、合肥等大城市的人都特意来这儿拍结婚照,场面隆重,一看就是有钱人。
小滕起哄说,小吕,等什么时候你结婚了也来这里拍,到时我给你组织安排。说着
便和老滕你一言我一语策划起我婚礼的一些具体细节,两人顿时成为我的婚礼顾问,
好像我现在就要完婚。
老郑对我的终身大事没有兴趣,独自一人走到岸边看水中的渔人用电网捕鱼。
我拍了些叫不出名的野花,品尝了小滕摘的野草莓。老滕和渔夫聊着家常,不时给
老郑讲解用电网捕鱼的具体过程。我继续夸赞这里的景色。我对小滕说,九寨沟的
五彩池和这里相比也不过尔尔。小滕顿时来了兴趣,问我去过九寨沟?让我给具体
讲讲那里的景点。我说我是七年前去的,能确定的是那里的水要比眼前这个湖清澈
许多。小滕急忙说,这里因为过度开发且游人过多水质遭到破坏,在婺源,水清的
地方还是居多的。小滕说他经常听来玩的游客把婺源和九寨沟作比,但他也只是在
电视上的《请您欣赏》节目里看过九寨沟的景色。和大多摩的司机一样,小滕也坚
信九寨沟的景色比自己的家乡婺源好看不到哪儿去。
我们这里主要是宣传力度不够,要是能海陆空全方位立体地在电视报纸网络宣
传,火的应该是我们婺源,早没他九寨沟什么事了。小滕一脸不屑地对我说。他还
说他把大山深处一片很隐秘很秀丽的景色取名为赛九寨,明天就带你和小郑去,请
你们两个来自大城市的大学生给我评评是不是要比九寨沟还漂亮。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