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撒了泡野尿继续翻山。气温骤然降低,多亏了小滕的衣服,否则我肯定扛不过
去。深山中除了发动机声,只有泉水的流动声,天地间静得吓人。我问小滕这样远
的景点有旅游团来吗?小滕让我低头看路,说这样窄的山路就算旅游团想来,大巴
车也开不成。小滕还话里有话地告我,他带我们看的都是尚未开发的景点,等过几
年这些景点被政府开发了,商业化了,这里也会失去了野趣,不再好玩。我问他到
那一天还会做摩的吗?也许吧,沉默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说:不做摩的我还能做
什么呢?
为了打发时间,我们不停聊天。他告诉我他高中没读完就出来做摩的已有五六
年了。
生意好吗?我问。
前几年做这行的人少,没开发的路线多,游客也多,赚得也就多了些。但这几
年县上开了十几家旅行社,留给我们的路线越来越少,况且转行做摩的的人也增多,
客源自然不能和前几年比了。小滕略带郁闷地说。不过这些对我的影响不是很大,
我用心做了这么多年,都做出回头客了,连外国人都有。所以只要我愿意出车,就
不会拉不到人。像今年,除了大年初七下雪我没出车外,我没有一天没赚到钱。他
炫耀。做服务业的就是做个口碑,只要你卖力做,不亏客人,客人也不会亏你。小
滕说这句话的口气很像课堂里讲营销学的老师。
当我得知他和老滕在做摩的前互不相识时有些意外。我说我还以为你们是亲戚
呢。小滕直说误会。他早先在我们县水泥厂供销科当副科长,现在他还住在厂区。
前些年厂子效益不好,他下岗了。为了供女儿考大学,前年才做了摩的。我也是看
在同姓的份上带他跑熟了这几条线,他也很够意思,拉到客人时会先考虑我。要是
我没空,他才会找他的亲戚。
小滕的话彻底颠覆了我的假想。没想到他才是真正的带头大哥。小滕又断断续
续地讲了些老滕的好话,当他说到老滕比他爸爸还大一岁时,我不自觉地回头向老
滕看去。他还是满脸喜悦,挥着手,大声朝我打招呼。
穿过最后一座山,远方终于出现灯光。这是一个不能称为小镇的小镇。横竖一
条十字街上十几家店铺就构成了这个小镇的全部。店铺除了旅馆就是饭店,我在镇
上唯一的小超市里买了大量电池,价格便宜得让我怀疑它的质量。路边摊前坐满了
年轻人,看上去不像是来旅游的。老滕告我,她们都是周边城市美术学院的学生来
这里写生。小滕说在我们将要人住的里坑有更多学生,且多是美女,用他的话讲就
是三步一个林志玲,五步一个张柏芝,比风景还美丽。他说得我和老郑意乱情迷,
饭都不吃,马不停蹄赶往里坑。
离开小镇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里坑,进村前老滕才给我们说清这里是唯一要掏钱
买门票的景点。不过不贵,用学生证一人十块,我和老郑也就没再说话。其实这里
也是不收门票的,但近日来这里写生的学生太多,不收门票不好管理。老滕退还我
们学生证时,多余地解释着。
村子里没有路灯,我们基本上是摸黑进的村。老滕他们把车子锁在村委会的大
院里,和村口卖门票的男人耳语了几句后,领着我和老郑进了家有三层楼高的农家
小院。老滕说这就是我们过夜的地方。
其实那只是家普通的农家院并不是所谓的旅店。院子的主人是一对外表反差极
大的夫妇。男主人个不高,但很敦实,一串茂密的络腮胡更显出他炯炯有神的双眼。
女主人是标准的南方女人,面带微笑地给我们倒茶,烧水洗脸。
客厅很大,正中间条几上供的是这家人祖辈的牌位。牌位后的墙壁上挂了幅画
有三代国家领导人的年画。上面写着:建设新农村,共建和谐社会。洗过手后我随
老滕在一张八仙桌前坐下。两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趴在桌上认真画着。离近一看,他
们居然在画奥特曼,还画的带故事情节,很逼真。我和老郑大加赞赏,在一旁摆餐
具的女主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走开了。
我们点的菜陆续上桌,老滕在征得我们同意后要了几瓶啤酒,倒满后非要敬我
们每人一杯。还代表婺源人民欢迎我们……几杯酒过后我开始肚子疼。勉强吃了几
块鸡肉,肚子拧得让我已经坐不住了。等我从厕所回来时,桌上的菜已下去一半,
老滕小滕喝完两瓶啤酒,米饭也快吃完了。我吃了几口炒竹笋,很快又去了趟厕所,
再也没有胃口。趁老滕小滕去厨房盛第三碗米饭时,老郑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正趴
在桌子上喝茶水的我冷笑说:你真不争气,我看是给你添了份碗筷还差不多。
饭后小滕和老郑上二楼去看电视。老滕进厕所洗澡。我喝着女主人给我烧的姜
汤,在藤椅上趴了会儿似乎好了些。孩子们自觉地洗脸睡觉了。男主人在一边用计
算器算着账,其间还接了几个订房的电话。随着汗落下,肚子舒服了些,我站起身
在屋子里四处走动,和女主人扯闲。聊着聊着聊出兴致,我给他们讲我在河南、四
川等地住农家旅店的情景。女主人眼也不眨地仔细听着,时不时问些具体的问题。
男主人不说话,坐在一旁抽烟,用蝇拍打着苍蝇。
上楼后老郑他们正在看凤凰卫视的《军情观察室》。当主持人说美国有可能卖
给日本最新战斗机时,小滕老滕各抒己见,还和老郑探讨应该如何避开美日收复台
湾。他们三个激动地议论着,比电视里的嘉宾还要专注。我跑到阳台上找着手机信
号,听到的是从不同方向传来的狗吠声。
临睡觉前肚子又疼得厉害。翻了翻包没找到治拉肚子的药只好胡乱吃了片消炎
药上床躺下。一时没有睡意,和老郑聊天,问他玩得开不开心?老郑给我讲了些他
和老滕的谈话内容,还说老滕车技不是很好,颠得他几次差点晕过去。我把小滕讲
的关于老滕的事讲给他听,他也就没再抱怨什么,戴上耳机听歌睡觉了。
我差不多是在厕所里过的夜,肚子折磨得我几近虚脱。在去厕所途中我恍惚听
到隔壁客房传来男女做爱的声音。驻足偷听,却又听到女人的哭声。瞬间感到恐惧,
怕是遇见女鬼,慌忙钻进厕所,再出来时,天已微亮。
我是在一片蛙鸣声中醒来的。睁眼看到坐在床边抽烟的老郑。顾不上和他说话,
直奔厕所。回屋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婺源旅游图,叫我过去看,疑神疑鬼地说:怎
么咱昨天看的那些景点地图上都没有?我不看地图,穿着衣服给他讲昨晚我受的罪
及听到的古怪声音。老郑抬起头:你确定是那种声音?我点头。老郑又问:有没有
看到什么灵异现象?没敢多看,我都是闭着眼跑回来的。我被老郑问得有些恐怖,
老郑环顾四周,拍了下巴掌,摇着头说:你说我们走后,这里不会变成乱坟岗吧?
时间还早,我和老郑胡扯了会儿才拿上牙刷到天台洗漱。里坑不愧是中国最美
的农村,就连天台上看到的景色也美得让人忍不住拍照。我们忘记了洗脸,在天台
上来回走,拍云雾深处的瀑布、触手可及的青山。牙刷到一半,寂静的山谷中响起
嘈杂的叫骂声。循声望去,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村民围成圈看两拨妇女吵架。吵得
不分胜负,有的已经推搡起来,但并没人上前劝架,大伙都乐呵呵看热闹。
下楼看到老滕小滕和女主人站在院外望着不远处争吵的人群,时不时还笑着交
谈。小滕看见我忙和我打招呼,问我昨晚睡得如何。我苦笑着说不好。老滕收回目
光,注视着我,极认真地听我复述惨痛经历,边听边配合地皱着眉,一脸同情地说
:你看看,你看看。没等我讲完他就关切地问我是否吃了药,我说我这就是来找小
滕,麻烦他带我去镇上的医院。女主人警觉地说:是不是水土不服?没等我回答,
老滕连连说是,还说昨天凡是我吃过的东西他和小滕老郑也都吃了。要是食物有问
题,为何他们没事?我想了想说,是不是和我喝了状元桥的水有关系?,老滕如释
重负:哎呀小吕,那水是村妇用来洗衣物的,不能喝。
小滕没带我出村,他说村里的赤脚医生就能治我的病。我一听赤脚医生这个词
立马拒绝,强烈要求去镇上正规医院。小滕连忙解释,说他只是叫顺口了而已。其
实村里的赤脚医生是正经医生,八十年代大学毕业,从县里正规医院学回来,甚至
还在省城医院进修过。我半信半疑跟着他走。七拐八拐,我们走到人群背后。小滕
挤了进去,不一会儿又挤了回来,有些尴尬地说:小吕,能忍吗?得稍等一会儿。
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村里要安路灯,两家人谁都不愿意把电线杆竖在自家门口,怕
破坏风水。我说那我们为什么要等?小滕手指圈中央唯一的男性说:看到劝架的那
个人没有?就是戴眼镜的那个,他就是医生。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手指一个村妇,肢体夸张比划着动作,激动地讲着。他每说完
一段话,周围就爆发一阵哄笑声,那笑声像是对他的奖励,等笑声一落,他又慷慨
激昂起来,不像是劝架,更像在演讲。我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他说得肯定有趣,
否则村民们不会面带笑容争先恐后挤着向前。就连小滕也站到石阶上,仰着脖子使
劲往里看,偶尔还笑骂几句,那神情和在剧院里看相声的观众毫无二样。方言不通
的我索然无味地东张西望,曾试图努力去听,无奈我国方言过于博大精深,听了半
天一句也没听懂,只好放弃。最后倒是被吵架双方各带的狗逗乐了。它们精通人性,
向着各自的主人,奋力冲对方嚎叫,不甘示弱的样子赢得调皮小孩的叫好声。
随着几个村干部模样的人到来,人群渐渐散开,村民们三三两两议论着,并不
情愿地朝田地走去。被村干部劝走的一方仍不服气,嘴里骂个不停,顺手又捡起石
头朝对方家的狗砸去。小滕和我快步迎向正在被人敬烟的医生,在临近他时,我低
声对小滕说:他不还是大学生吗,怎么还和村妇吵架?小滕不屑地说:大学生怎么
了?和他吵的那个女人孩子都在国外读博士呢,该吵照样吵。
赤脚医生还在和别人讲着道理,听众们纷纷点头。小滕凑过去和他耳语了几句
后,他转身打量我,笑着问我哪里不舒服,转眼间像换了一个人。我惊讶他变脸的
速度,随即一五一十地说给他。他点着头,细致问着我是肚子哪个部位疼,还让我
详细说说两天之内都吃了些什么。小滕都听得好笑,揶揄他:你是医生还是算卦的?
他一脸严肃说:你不懂,我这是对病人负责。说着便要按我的肚子。
被他折腾了一阵后,我不疼的地方都疼了起来。他总算得出结论,那就是我确
实是拉肚子。小滕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催他赶紧给我开药。他背着手,摇头晃
脑地哼着小曲在前面走。小滕压低声音给我说:小吕别介意,他这人比较幽默,都
是读书人嘛,可以理解的,是不是?赤脚医生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回过头满脸通红
地问小滕刚才他说得精不精彩?小滕嬉皮笑脸地拍着马屁,还认真地和他探讨退一
步海阔天空这句话是不是孔子说的。
赤脚医生在他家偏房的一个老式柜子中取出一个大铁盒,打开后,在药店能见
到的常见药盒子里都有。他拿出一盒治拉肚子的药,并没直接给我,而是从中取出
六片,数好后装进一个小塑料药瓶中,告诉我一次两片,一天三次,收了我四块钱。
他的举动引起我的好奇,但没好意思直接问。出了门我才问小滕,药怎么还能散着
卖。小滕面无表情说在这里很多东西,比如烟、酒、女人的卫生巾、男人的避孕套,
都是散着卖的。
回到小院,吃完早饭,在房间收拾行李,老郑略带兴奋地说,刚才在我买药时,
隔壁客房确实出来一女的,相当美丽。美丽得让老郑都忘记刷牙,两眼随着女孩的
移动而移动。扫兴的是,紧接着一个男人跟着就下了楼,俩人又搂又抱,几乎是贴
在一起出的小院。讲到这里,老郑以为我会追问那女孩到底有多美,我却偏偏不问,
故作深沉坐到床沿,重重叹了口气。老郑糊涂了,问我好好叹什么气?我伤感地说
:这一连串精神肉体的双重打击,估计一时半会儿我是缓不过来了。
在里坑行走时间是静止的。同样是早晨八点,但这里没有北京拥挤的早班车,
没有武汉沿江叫卖热干面的小贩,更没有景德镇那些创意十足的早餐店,有的只是
美得一塌糊涂的风景以及点缀风景的女孩们。如小滕前一晚所说,无论在村里的哪
个角落都能看到三三两两美术院校写生的女生,捧着画板,或坐或站,画着铺满青
石板的小巷,和巷子尽头那历经百年沧桑的尚书府。当然,面容姣好、气质脱俗的
南方女孩也是有的,但远没小滕说的那么诱人。而我们的小滕为了证明自己的宣传
并未夸张,不服气地连着指了几个他眼中的美女给我和老郑看,都被我和老郑一一
否决。老滕起初未参与进来,但随着小滕的信心逐渐丧失,他也来了兴趣,挑出几
个符合他审美观念的女孩。不过老滕的审美观实在不敢恭维,一圈看完,老郑私下
给我说,老滕说的美女,充其量也就是县级水平。
里坑的景点和前一天所看到的徽派建筑差不多,我和老郑也没了最初的新鲜感,
晃晃悠悠,可看可不看地转着。老滕看出来我们兴致不大。于是提议去村外的山坡
上照几张全景,然后就出发前往大障山探险。这方案立刻得到我和老郑的同意,加
快速度出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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