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村过河时,一只纯黑色的狗跟在我们队伍后。老滕说,黄山有迎客松,里坑
村有送客狗。他进一步解释说:每次他带客人离开理坑去山坡照相时,这只叫小黑
的野狗只要喊一声,不需要骨头,它就会跟在你身后,陪着人们一起去山坡拍照,
直到客人离开,它才回村,等着下一批游客到来。老郑听后觉得很神奇,他和老滕
走在最前面,追着狗闹。小滕给我讲着他们村里狗通人性的种种故事,听得我入神,
直夸每个故事精彩得不次于名家写的小说。小滕听我这么一说更加来劲,说才给我
讲了他所知的十分之一,还有一肚子的好故事没有讲。末了还补充着说,除了动物
故事外,侦探的、神鬼的、爱情的、科幻的,当然还有情色的故事他都会讲。我从
小学五年级订《故事会》至今,期期不落。小滕自信满满。
因为夜里下了些小雨,并不高的小山坡泥泞难走。只有送客狗小黑早早爬到半
山腰的空地上,像雕塑般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绕开山路中写生的女孩,一脚深
一脚浅地在泥水中缓慢移动,费了好大力气才爬到小黑身边。老郑找出包里最后一
根香肠,蹲下身,剥开后喂小黑吃。小黑两只爪子搭在老郑的腿上,舔着老郑的手,
等着老郑喂食。老郑给它多少它吃多少,老郑不给时,它静静地趴在老郑脚边,两
眼平视前方,不喊也不叫,不亢也不卑。
我随小黑一同沉浸在里坑的美景中:那被薄雾笼罩的神秘山林,那开满荷花的
村边池塘,以及那别致的徽派建筑,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如其分。在我和老郑此起彼
伏的赞叹声中,小滕适时地吟诵诗句:此景本是天上有,人间能够见几回。
下山前老郑要我给它和小黑合影留念。我换着角度拍了一组照片。老郑看后很
满意,说回去后把这组照片传到他博客里做官方指定宣传照,以供女粉丝们崇拜暗
恋用。照片的名字他都取好了:那山,那狗,那人。
车出里坑,像昨晚来时一样盘山。我对小滕说,我来这之前走过的所有山路加
起来乘以二都没有这两天走的一半多。小滕说,这条线路他平均每三天来一次,已
经熟悉到即使闭着眼睛也能顺利走完。不过沿途景色优美,再加上每次带的客人不
同,更重要是有钱赚,所以他从不厌倦。
车一拐弯,路两边的颜色和画面立即更换,很少重样。那感觉就好像在看幻灯
片,山连着山,森林汇成林海,铺天盖地的绿色压在头顶,盯着看久了竟然会感到
害怕。我感慨说,真不明白当地人为何不在这仙境里享受生活,而是外出打工。小
滕笑我,说假如我不是游客,而是从小在这里生长的山民,就会懂得景色再美也不
能当饭吃的道理。
他们要不外出打工,别说生活了,连生存都保证不了。小滕平和地说。
我回味着这句话,对着他的后背发呆。小滕有意避开这个话题,时不时让我看
山峰上的一棵树或溪水里的一堆石头。那普通的树和石头,经过他一番启发引导,
仔细看还真的很像开屏的孔雀,仰头的王八。
刚看见写有“大障山欢迎您”的指示牌没多久,路就断了,只好下车步行。老
滕说,和其他名山一样,大障山也分前后山。前山已经开发成熟,名为飞龙山。我
们要看的是即将开发的后山,凤凰谷。之所以没了路就是因为温州的承包商正在修
路。
明年这里一通车,门票最少也得六七十,到时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了。
老滕自言自语,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推土机。我和老郑漠不关心地在田垄上前行,
老滕低着头,若有所思推着车。
上公路后遍寻不到小滕,老滕站到石堆上四下观望,喊着他的名字。好半天才
看到打电话的小滕从一片稻田里冒了出来。尽管距离有些远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整个山谷中都在回荡着他怒斥的吼声。我们三个安静下来,老滕冲着小滕所在的
方向比划着手势却不起作用。眼看小滕火气越来越大,老滕顾不上和我们多说,快
步跑进田间,老郑问是不是我说错什么惹小滕生气了,我连声否认,说十分钟前他
还和我有说有笑,我俩好得差点结拜了。老郑也懒得多猜,他说不管出了什么事,
只要别耽误咱们玩就行。正说着,老滕拉着一脸怒气的小滕从田边走了过来。我偷
问老滕怎么了,老滕笑着说没事,招呼我们上车。
小滕明显心情不好。我三番五次问他没事吧,他挤着笑,故作轻松摇头。可是
只要我话音一落,他立刻沉默,不唱歌,更不讲笑话。这让我很别扭,不停地问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起初他还只是笑着说家里出了点小事,但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
咬着嘴唇告诉我,他媳妇和他哥哥又为老家的院子吵架了。
话一说开,小滕没完没了地发泄着怨气,激动地讲着他的家事让我评理。我想
安慰他,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任他抱怨。小滕真是被气着了,否则思维也不会
这么跳跃,他一会儿说自己拼命拉活赚钱不就是为了家庭和睦,一会儿又怪他哥贪
得无厌,每年给他一万块钱却仍不满足,最后又骂他媳妇,用语粗俗,不堪入耳。
我暗自后悔不该多问,要不然现在也不会像个傻子似的只会说没事。小滕压根就不
理我,说话的速度比车开得还快。在大障山下停车时,他苦笑着说:命苦不怨政府,
点背不怪社会。
除了几十户散落在山脚的人家外,+ 还真看不出眼前的大障山和这一路翻过的
群山有何不同。我装作一切如初,同老郑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小滕要走一根烟,
蹲在溪边独自抽着。老郑问我小滕是不是受刺激了,我问他有什么依据,他看了眼
猛用溪水洗脸的小滕说: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他两天以来第一次抽烟。
老滕从村子里急匆匆出来。他说午饭本来安排在村长家吃,但村长一大早去镇
上赶集,只好将就去小超市吃方便面。老郑惊讶,说没想到这地方还有超市。小滕
不以为然,说等明年这里开发了,别说超市,酒店、饭馆、酒吧,甚至连洗头洗脚
城都会应有尽有。在前面带路的老滕回头瞪了小滕一眼,等我和他平行时,他小声
说:小吕,你要不要和小郑商量下咱午饭餐标的问题?我哑然失笑,心想无非就是
一人一盒泡面,哪能称得上餐标。老滕看见我在笑,脑袋一歪,提高嗓门说:最好
算清。
村子里唯一的二层小楼就是超市。院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一行艺术字:
便民小超市今日新货。感叹号下是几排小字,分别写的是货物的名称及促销活动。
这地方能有超市已很让我们意外了,更没想到山村里的小超市竟然和城里的超市是
一种销售模式。我和老郑兴趣大增,找了个面向大障山的角度给小黑板拍着特写。
小滕不理解我们这样做的意义,老郑逗他,说要把这组照片传到网上,给祖国人民
汇报下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取得的成果。
院子的主人,也就是超市的小老板走出门外迎接我们。看他的模样应该和我年
龄差不多,但丝毫不显稚嫩。混熟了一问,竟然还小我两岁。想想人家小小年纪就
有了自己的企业,我和老郑不免羞愧。老郑说,这事要放到城里,被不良媒体随便
一炒作,他最次也得是杰出青年或八。新贵。
小超市验证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旬俗语。并不大的空间里横竖插满了货架,
各类货物也堆积如山。柜台里站了两个女人,年龄稍显大的是老板娘,另一个是她
的小姑子。小滕阴阳怪气指着这一家人向我们介绍:这是董事长,这是总经理,这
是会计。大伙正笑着,一只狗从里屋跑了出来,小滕抖机灵地说:这是保安大队长。
说着还冲狗敬了个军礼。
老板娘骂完小滕不正经后,便极其热情地招待我们,又是倒茶又是递烟,一口
一个大哥亲切地叫着。我听出她的河南口音,于是也说起半生不熟的河南话和她套
近乎。没想到老板娘信以为真,惊喜得把我和老郑当成她的老乡,详细询问我们是
河南哪里人。我随口说了一个地名竟然和她的老家相隔不远。老板娘顿时像遇见了
亲人,手舞足蹈,笑个不停。反而弄得我和老郑十分不自然。直到老滕说饿了时,
她才想起来我们的身份,一走一回头地说:大哥你喝茶,我给你们泡面。说完就从
货架上取出几盒方便面,也不管我们爱不爱吃,撕开包装袋,冲水就泡。
老板娘像是上了发条,忙前忙后,一会儿拿来一堆香肠,一会儿又是几袋牛肉
干,围着我们团团转,一刻也不停歇。好不容易坐下,又看到香肠吃完,站起身就
从货架上取卤蛋。
我给我大哥剥个蛋。老板娘把剥好的蛋硬往我手里塞。
别剥啦,你大哥没有钱啦。老郑也学着河南话,冷冷笑着。
咦,这话不中。我大哥一身名牌一看就是有钱人,怎么会连一个鸡蛋都吃不起
呢?老板娘笑吟吟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哥,屋里头有我前些天腌好的咸菜,
你要不嫌弃,我拿来你尝尝得不得劲,看有没有家乡味?说完又是一阵风跑了进去。
老板娘一走,老郑叼着塑料叉子站到我身后,翻着我的衣领非要看看我这从地
摊花五十块钱买的衬衣究竟是什么名牌。我说这老板娘真是个人来疯。老郑却怪我
骚情学河南话在先,否则也不会勾起她如此强烈的思乡之,隋。这时一直没言声的
小滕说话了,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迷惑地看着我说:小吕,我都糊涂了,你给
我说句实话,你和小郑到底是哪里人啊?
在我们吃饭时陆续有村民进来买东西。看到我们的出现他们并不稀奇,有的还
和老滕寒喧几句。小老板趁机向我推销起自家采摘的茶叶,老板娘看到老郑衣服掉
了个扣子,非要帮他缝上,被我和老郑再三拒绝掉。然后老滕小滕就和夫妇俩聊着
开发商和村民谈判的事。我边听边用余光扫着已成为垃圾的食品袋,用景点消费的
价格心算着这顿午饭的费用。
结果出乎意料。小老板只是按平价要的钱,有的东西甚至比城里超市还便宜。
小老板说,虽然每进一次货都不容易,但毕竟来买的多是村民,也不好意思胡乱要
价,只要不赔本就行。这让我对他起了敬意,问他开发后生意会不会更好做些?小
老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老板娘给我包里装着苹果和野草莓,说是饭后
水果免费送给我们路上吃。我哪好意思收下,给她钱她却坚决不要。于是我和老郑
买了一堆并不需要的货品,算是对他们的感谢。刚出门小滕神秘地告我:老板娘是
被拐卖到这儿,解救后自己又跑了回来。
临上山前老滕叫住我们,掏出一张写有他和小滕这两天花费记录的清单给我们
确认。如果无误,让我和老郑签字。我看都没看就签了字。老郑签完后扭头对我说
:我越来越喜欢这里的人民啦。
山越走越深,起初我们还是在山中漫步,走了几里地后,溪流猛地变宽,只能
顺着溪边的碎石前行,又过了二十多分钟,连碎石也没有了,溪水变成一条湍急的
小河。小滕嘴里叼着一根野草,像个军事家一样,双手叉着腰,挑起脚尖朝远方眺
望,沉思了会儿果断地带领我们爬山。
是真正的爬山,那些在我看来根本不可能有路走的峭壁,在小滕的指挥下,我
手脚并用,硬生生地爬出一条路来。老郑远没我这么狼狈,他身手敏捷地在荆棘中
穿行,赢得老滕小滕一致称赞。我在吃力的爬行中听到老滕对老郑说:小郑你比小
吕要强多了,小吕一看就是温室里的花朵,从小娇生惯养,缺乏锻炼。给点阳光就
灿烂的老郑,笑得像花儿一样绽放,他俯视着已成乌龟状的我,傲气十足地训我,
说我丢当代大学生的脸,给素质教育抹黑。我想反驳他,但手一滑差点摔进水里。
老滕小滕一左一右把我架到山坡上,老郑嘲弄我说:跪下,给你救命恩人磕头。我
笑骂他,他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对老滕说:就该让这种纨绔子弟多吃点苦,让大
山人民好好地教育教育。老滕猛点头,纠正说:我理解你的意思,确切地说,应该
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说到贫下中农这个词时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和小滕。
我慢动作般的爬行影响了整体前行速度,小滕说这样下去天黑前都下不了山。
于是提议趟水。小滕找了个水比较浅的地方,稍微观察一下地形,踩着水中几块凸
起的石头,蜻蜓点水似的就跳到对岸,连鞋都没有湿。老郑没他潇洒,但几个立定
跳远也解决问题。我也想学老郑跳过去,老滕一把抓住我的腰带,他说万一我要没
跳过去,摔到水里,他负不起责任的。安全起见,小滕老郑一组先走,他陪我脱鞋
逆水上行。
下水前我看到老滕小腿上有道一尺长的疤痕。问他,他淡淡说前两年刚开始做
这行时不小心摔的,缝了几针。我借题发挥,劝他别再做摩的,这么大年纪,又苦
又累,还总为别人服务。老滕只笑不语,只是偶尔提醒我小心滑倒。我越说越不靠
谱,甚至开始给他规划起第二职业。老滕仍旧低头过河,在我问年收入多少时他忽
然问我:小吕,现在读个大学需要多少钱?我愣了下,问他为什么问这个?老滕说
她女儿今年高考,这两年做摩的攒了一万多块钱,不知够不够女儿读大学用。我天
花乱坠讲起大学收费问题及京城各大高校的优缺点,老滕并不用心地随声附和,一
边搀扶我过河。快上岸时,他平缓地说:女孩嘛,有学上就行,我看景德镇的工艺
美术学院就不错,学校在城里,毕业了工作也有保证,就行啦。我接着他的话往下
说,问他女儿是否有绘画特长?这句话点燃了老滕的激情。他爱女心切地夸赞他女
儿的美术天赋,说着从内衣兜里掏出钱包,小心翼翼取着一张相片大小的纸片递给
我看。那是张铅笔画,老滕的全家福。老滕在一旁讲解,说这是过年时她女儿一晚
上画出来的。我问是不是对照着相片临摹的?老滕当即否认,说是他女儿原创,照
相馆照不出这效果。我又赞赏着来回看了几遍,还老滕心爱的宝贝时劝他应该多带
女儿来这里写写生。老滕的回答出乎意料,他说一次也没来过。我无话可说,有那
么几分钟老滕的神情相当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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