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晚上是平安夜,我们都以为老虎会大哭一场,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没
有,老虎只是不停地说话。
你说吧,人跟人为什么不能像电脑一样,像机器一样,通过数据线进入对方,
那该多好。
我用了所有的方法,用了这么长时间,没有离她近一点,却越来越远。
我现在还有四年前和老虎的合照,看上去,我们那么消瘦,尤其是老虎,自从
断了追求沈雁的心之后,他就留起了长头发,披散在脑袋上,随风乱舞。他再次回
到了足球场上,奔跑起来真的跟一只老虎似的,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不能忍受我们的疲倦,使劲吼叫,起来,都给我起来。
那是我踢过的最漫长的一场球赛。
从三球落后开始,就不停地有人离开,老虎咬着嘴唇,仇恨地盯着那些背影。
算了,不就是一场球么?有人对老虎说,我们认输吧。
连下大雨都阻挡不了老虎。我们来回踩着泥泞的操场,最后只剩下五个人了,
但是我们胜了,比分七比四。
穿着湿衣服,我们坐在学校背后胡同里的小饭馆里,一瓶接一瓶地喝啤酒。最
后老虎哭得一塌糊涂。但是他一句都没提沈雁。跟我们每个人拥抱。
许多年后,当我和老虎聊起沈雁的时候,老虎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得了吧,现在想起来,那妞也太没前途了,一个破富康就把她搞定了,真是鼠
目寸光。
电视上开始出现那些我们熟悉的脸庞。
罗纳尔迪尼奥、罗纳尔多、贝克汉姆,老的老,胖的胖,西装的西装,胡子的
胡子。
对于球迷来说,这个夏天将是一个沸腾的夏天,将是一个不眠的夏天,将是一
个狂欢的夏天,南非,世界杯……
主持人一边说一边摇晃肩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他只是一个记者,偶尔
才能在连线前线时,看到他慷慨激昂的表情。最主要的变化是,现在他的发型看上
去这么端庄。
他没有提到啤酒,没有提到咣当作响的电风扇,没有提到水龙头下的冲凉。
四年前的夏天,我和老虎就是这么度过的。
尽管工作还没找到,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做个疯狂的世界杯观众:狂欢、焦虑、
烦躁、大喊大叫、日夜颠倒、绝望。
他穿着一百多块的白衬衣,打着别扭的领带,在没有比赛的空闲时间去找工作。
大家都一样,跟没头苍蝇似的,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从电视上报纸上甚至是
街边的小广告上寻找招聘信息,每天都会早起,挤在宿舍的镜子前打理自己的头发,
身上都散发出怪里怪气的香味。
我们像小鸟一样,黑压压地飞出去,又零零散散地飞回来。
当我们疲惫地打开宿舍门,准备在床上好好地躺上几个小时时,一下被眼前的
一幕给震撼住了:地上整齐地垒着一摞一摞的书,屋子里的油墨味甚至盖过了鞋臭
味。
愣了半天之后我们才发现,老虎正蹲在自己床上,眼睛里散发出一种有点害羞
却又充满期待的目光。
这是我的诗集!老虎满脸青春痘,郑重其事地给我们一人手里递了一本,请大
家多多指教。
出于礼貌,我们翻开诗集,没想到,竟然是连页的,再换一本,还是一样。
老虎,印刷得也太差劲了吧?
没办法,钱少,找的小厂子,就这么粗制滥造。
老虎拿出一把小刀,在桌子上一本一本地给我们割开连页,后来实在看不下去
他那弯腰驼背的模样了,我们不得不自己动手。
用了好几天,老虎终于把诗集手动切割好了。
我们也断断续续地看完了老虎的诗。
怎么说呢,你不能说它不好,但是也不能说它好,对于诗歌,我们实在讲不出
一点道理。再说了,我们中间的许多人,甚至连一本文学作品也没看过,要我们发
表意见,那是逼我们说谎。
这是沈雁给老虎留下的后遗症,我们都这么认为。奇怪的是,为什么在这个时
候犯病呢?之前不是挺好的么?在足球场上生龙活虎的那个家伙到哪儿去了?难道
是找工作受了刺激?
老虎猛摇头,你们都说得不对,我就是想给自己的大学留个纪念,留不住女人,
只好留诗了。
这样啊,蛮好。谨慎的意见终于出炉。
对,如果我会写,我也来这么一本,拿手里,多有文化。
靠!你们这不是埋汰我么?老虎面红耳赤。
接下来,老虎每天出去找工作之前,都会在包里放一本自己的诗集,他把目标
转向一些文学杂志,或者报社,给每一位老师恭敬地递上自己的心血,希望他们能
发现他是一个天才。
老虎应该是最后一个找到工作的人,反正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他的消息。
他在大家那里都借住过,我买沙发那段时间,他跟我睡在一张床上。他采取各种姿
势躺在我的沙发上,一边通宵看世界杯,一边发表自己没完没了的看法。
总有一天,我要去现场看一次世界杯。
这句话就是那段时间里他说的。
那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想起了老虎,我没想到一个星期之后,他会出现在我
面前。
是一个下午,他敲开了我家的门,手里提着啤酒。大概是体重的关系,脸上冒
出一层冷汗。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这么冒失的样子了。
怎么了老虎?
什么都别问,先喝啤酒!
我洗了两个杯子,坐在茶几前,一人先灌了一大杯。
现在可以说了吧?
老虎低头叹了口气,举起杯子对我说,来,干!
一直喝到不得不上了两次厕所,脸上的汗已经完全不见了时,他才靠在沙发上
打开了话匣子。
我离婚了!
不是吧,前几天不还是好好的么?
最近有什么事么?
倒也没有。
那一起出去玩玩?
去哪里啊?
去张城吧。
张城是我们上大学的城市,现在仍然有许多我们的同学还驻扎在那里。
我经常会想起张城,总想回去转转,现在终于有机会了。老虎的脸上写满期待。
那天他聊了许多大学时候的事,但是没有聊起为什么离婚。这个胖子抒情得一
塌糊涂。他问我,记得咱们结伴去草原么?现在咱们再来一次。记得咱们步行十多
公里,就为了找卖毛片的音像店么?现在咱们再来一次。记得咱们喜欢过的那些女
孩么?说到这个,老虎的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我想,他也许是想起了沈雁。
我记得张城那么多的公园,那么多的绿地,那么多高大的树木,那么宽阔以至
于荒凉的街道,我还记得学校门口卖鸡蛋饼的妇女。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鸡
蛋饼了,那时候我总是一次要放俩鸡蛋,一星期只敢吃一次,改善生活哪。说完这
个,我俩都笑了起来。
我都安排好了,机票什么的,老虎这么对我说,就看你了。
我站起来,激动地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对他说,去,请假也要去。
下星期一吧?他问。
我说一点问题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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