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么多年,一个假期都没有过,几乎一天真正意义上的休息也没有过。老虎感
慨道,没想到,离婚还有这好处,老板二话没说,就放我出来了,并且让我想玩多
久就玩多久。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离婚。但是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老虎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下来,他等着出发的那天。
他把每一个能想起来的同学都叫来,换着地方举行饭局。
淋巴发炎的他,房间里全是药的味道,行李箱放在一边,一切都十分整齐。还
要喝酒!他比谁都能闹,嬉皮笑脸,胡搅蛮缠,用花言巧语把女同学逗得哈哈大笑,
脸上的粉掉了一地。
有一天大半夜,他给我打电话,大呼小叫,天哪,贝克汉姆都老成这样了。
我打开电视,贝克汉姆留着精致的小胡子,穿着得体的西装,看上去人模狗样,
但是就像老虎说的,他老了,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贝克汉姆了,奔跑着的年轻的英
气逗人的贝克汉姆没有了。
我对老虎说,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不,有生之年一定要去现场看一次世界杯。
老虎说,都好多年没看过足球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虎就上街买回了一套运动装,换下自己贝克汉姆一样的西装。
他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神情羞涩。在他脸上我隐约看到大学生活的影子。
我们在通往张城的天上,高过云层,高过世界。
在机场时,他做着各种和体型不相称的鬼脸,动作那么夸张,像个小孩子似的。
走前一天,老虎终于控制不住了,只喝了一瓶啤酒,就在湘菜馆光洁干净的卫
生间吐了半个多小时。等我进去看他的时候,不免大吃一惊,他正把脑袋伸在水龙
头下,当他抬起头时,我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
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大家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给他一张一张地抽纸,他一边擦脸一边问我,你说是为什么呢?这么多年里,
她要什么我都会满足她,她说想登山我就给她买装备,她想自驾游我就给她买车,
她想搞摄影我就给她买最好的相机,她又想读书,我二话没说,就给她报了名交了
学费。她开新车不到一个月,就在高速公路上着火了,我说什么没有,我什么也没
说,马上又给她买了一辆一模一样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给她做了,你说这是
为什么?
他尽量控制自己的哭声,一下一下缓慢地抽泣。
后来,老虎的话就有了表演的性质。他好像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收尾了。
她把我的存款全拿走了!老虎用卫生纸蒙着自己的眼睛说,二十多万块,她一
声招呼也没打。就好像设计了好久似的,前几年她就闹着要去北京读书,我没同意,
今年我心里想,想去读书是好事,但是没必要辞去工作,于是我就把她的关系给办
到我们厂驻北京的办事处了。这样,不但可以深造,还可以领到工资。
没有任何征兆,前一天我们还去游泳,她想学游泳,我几乎一有空就陪她去,
那天下午她那么开心。
当时我还在睡觉,她突然就对我说,咱们离婚吧。
老虎终于平静了下来。
当我们返回饭桌的时候,大家丝毫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
老虎端起杯子,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再次把啤酒灌了下去。
到了十二点多,老虎突然清醒了过来,看见我,他着实吃了一惊,脸上流露出
一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表情。我告诉他是我打车把他送回来的。
可以看得出来,他的酒还没醒,瞪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要把一切都搞明白的神
态还是没变化。
我老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对老虎说,我得回家去了。
老虎突然抢过我的电话,跟我老婆说,嫂子,我是老虎,让老大陪陪我吧。
没问题了!挂了电话后他对我说。仿佛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老虎身体里发动
起来了。
他把枕头垫到床头,上身斜靠在上面,一副要好好谈谈的模样。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什么?肯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我们谈到了沈雁。
老虎告诉我,就这几天,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不知道为什么,迫切地想知道沈
雁的消息。结果还真被他给找到了,他把手机给我递了过来,上面是沈雁的电话号
码。
但是我怎么也鼓不起勇气给她打电话。
老麂的表情,跟大学时一模一样。
有一瞬间,我觉得这家伙还爱着沈雁。马上我又觉得这有点可笑。
我们是中午十二点降落在张城机场的。
刚拿上行李,就看见一个戴墨镜的家伙迎了上来。
我一下子没认出是谁,等他站到我们面前大笑起来时,我才听出来,是我和老
虎大学时候的班主任,毕业后我就再也没和他联系过。
从来没有想到过,还有机会一起站在机场握手。
在他的带领下,我和老虎钻进了一辆红色的POLO. 一坐下,老虎就左右观察,
然后说,耿哥,你还这辆车啊。耿哥说,可不是。老虎对我说,你还记得我在大学
时候印的那些诗集么?都是耿哥帮我从印刷厂拉回宿舍的。
过了半个小时,到了饭店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老虎和张城还保持着这么密
切的联系。满屋子的人,有男有女,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他们睑上充满热
情,和老虎跟我握手握个不停。
照例喝酒,你可以听到“年轻有为”、“有能力”、“前途无量”之类的词语
不停出现,当然,跟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后来我才知道,在座的甚至有张城的一个宣传部副部长、张城一个区的区长,
还有我们原来那个学校的教务处主任,还有许多有职务的人。
他们叮嘱耿哥,你可千万要把咱们的小虎给接待好。
慢慢的,从老虎脸上你一丁点迹象都看不出来了,我的意思是,谁能看出来这
是一个刚离婚,并且为此号啕大哭过的人呢?
半中间,他出去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他们厂驻张城办事处的人就来了,是
个女的。她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手里搬着两箱子酒。
那个女的年纪大概四十多岁,进门就热情地向老虎打招呼。老虎给大家一一介
绍:这是吕姐。
握手,互相夸赞。
感谢老虎那次热情的接待,耿哥已经喝多了,舌头大得可以。耿哥算什么,一
个小人物,但是老虎居然让他的董事长出面接待,人家可是全国人大代表,老虎你
给耿哥长了面子啊,现在耿哥那些朋友提起来,都还念念不忘,觉得耿哥办事有一
套。
老虎摆摆手,示意耿哥别说了。
这次一听说是老虎要来,徐部长、李区长,马上就表态,要接待老虎,但被我
给抢了,我跟他们说,轮不到你们接待,下次再说,耿哥还是明白这点的。
当有一个家伙搬着椅子坐到老虎身边,开始和老虎谈论,能不能给他们的一个
活动弄点赞助时,我终于忍不住了,冲到厕所,甚至还没对准,就稀里哗啦地吐了
出来。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酒精超过量的晚上。
人们举起酒杯时,我半点都不好意思推辞。
你就喝吧!老虎的口气里有了命令的意味。
对这样的口气,我能做点什么呢?只能小心翼翼地盯着大家,尽量让自己表现
得更得体一些。不要犯错。
十二点多,耿哥送我们去宾馆。老虎有点微醉,耿哥搂着老虎的肩膀说,老虎,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好了是耿哥接待,怎么又让吕姐给掏钱呢?不过人家带的酒
可真是不错。
老虎说,耿哥,你就别说这些了,反正是公款。再说我也帮了她不少忙,应该
的。
耿哥掏心窝子似的唾沫飞溅了一路,老虎,耿哥只是随口一提,他们就都来了,
说是要好好跟你这个小兄弟聊聊,你不知道大家多喜欢你。
在宾馆里,耿哥开好房,对我们说,今天也不早了,你们先休息吧,我就回去
了。我看见他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老虎先去洗澡,到了一半,竟然没有热水了。
只好用冷水冲掉泡沫。他一出来,就钻在被窝里打了好多个寒战。
我看见老虎的肚子,你连他的肚脐眼都找不到了。
肥腻的身体。
好像在克制着什么,老虎半天没有说话。
我刷了刷牙,出来时发现他变得怒气冲冲起来。
老虎骂骂咧咧了一会儿,把我从床上拉起来,他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收拾一
下东西吧。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虎把房卡还给前台的服务员,说是明天有人来取押金。
接着他带着我坐上出租车,对司机说,去海外海。
大学四年里,我们经常会听到海外海的消息,它将是张城最高的建筑,将是张
城最豪华的酒店,一直等到毕业,它都没有建好。
现在我们站在它的门口。老虎抬头看了看说,也不过如此嘛。
他迅速地开了房。躺到床上,对我说,这才像个住的地方嘛。
狗日的耿哥,老子平时是怎么对他的?老子是怎么接待他的?让老子住那样的
宾馆,怎么好意思呢?他依然充满愤怒,肥胖的身体里散发出一股酒臭味。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半中间我醒来了一次,发现老虎正在打电话。
尽管我在场,他也丝毫不在乎。对着电话说,沈雁,你不知道现在我有多想你。
我去找你吧。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忐忑,就好像面对的是一盘子西红柿炒鸡蛋,你需要做的,
仅仅是张开嘴巴,动动筷子而已。
那天晚上接下来,老虎一次又一次拨打电话,一次又一次被挂掉。等对方关机
后,他把手机摔在了地上,操你妈,当自己是什么玩意啊?如果老子告诉你老子有
多少存款,你还不是屁颠屁颠就跑到老子的床上来了?操你妈,你给老子等着。
后来,张城的同志们就发现自己的错误了,他们给老虎道了无数次歉,带我们
去了草原,我们还吃了烤全羊,喝了许多的什么奶酒。耿哥被骂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我逐渐发现自己是多余的,太多余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慢慢地挨下去了。
唯一让我感到有点兴奋的事情是:世界杯越来越近了,这个夏天又有事情可以做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