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何水清这个曾在《人民文学》发表过诗歌的城镇作家现身说法,让艾国柱颇难
对付,而他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说客。自打几年前流露出走的意思来,艾国柱就意识
到红乌镇布下了一张严密的网。姐姐总是像打货一样,打回来一批又一批姑娘,不
是说长得好就是说工资高,为的是赶紧找一个温柔的笼子,将野兽困住。而那些熟
人则毫不客气地说,你放着这么好的工作不要,不是轻视人吗?
外边的城市则像何水清说的那样,曾两次拒绝他。城市总是一个样子,长着青
硬的楼宇,行走着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像一个傲慢的姑娘,将来者审判为一个显而
易见的乡下佬。在第一个城市,他因不会使用电梯而羞惭,而第二个城市的面试间
则端坐着十几个严肃的人,将他像一只小老鼠筛来筛去,以致让他的身体产生触电
般的震颤。当他铩羽而归时,父亲控制不住笑起来,那既是耻笑,也是庆幸。这笑
容很快传染给所有家人,他们将被窝掖得深深的、厚厚的,像掖一个深渊。
现在,他还是要出去。
他本来并不这样。在他还小时,父亲用起名的方式规划了他的一生,他也一直
努力走在这条从政的路上:师专毕业后考公务员,到司法局混事,因为材料写得好
被借调到县委办,后来又正式调入县委办。人们看着他时就像看着一个王储,眼神
里带有亲密,他也习惯在这样的注视下春风得意地走。可是启示还是在一个夏夜出
现了,那夜之后,所有粘在他身上的荣耀都碎成粉末。
那夜,他走到人工湖边,准备收割一个叫王娟的姑娘,他喜欢她衣领下微露的
乳房,以及从那白嫩处渗出的令人呼吸紧促的细密汗珠。可是等到这个只是在医药
公司卖药的姑娘走来时,他却看见她脸上细微的倦怠。她像枚剪影坐于石凳,注视
着空寞的对岸,随意说着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进,他全身的力量都用在右手指了,
它像蚂蚁那样在一尺之间缓慢移动。终于趁着一个看似无意的机会,他将手指触碰
上她的手指,然后像是没有呼吸了地等待,要是过了几秒钟她的手还在,那就将它
捏住,可她恰在此时将手抽走,压到大腿下。
他说了些话来弥补尴尬,然后无话,两人沉默地看着泛着微光的人工湖,直至
水波荡漾,地皮震动,对岸传来越来越强烈的轰隆声。
不一会儿,火车驶过湖对面的铁路坝。车灯照映在湖里,就像一只缓慢游弋的
红鲤鱼,看起来要游很久,可当你再次看时,它已消失在巨大的暗青色里,就像从
来没来过一样。她叹息一声“深圳啊”,走了,泪水挂在娇小的面庞上。
他开始不顺心起来。他中了这个因母亲生病从外地归来的女孩的蛊,变得像竹
林七贤一样放荡,在一下不能出门时,接二连三地恋爱。起初他还相信这是一件极
讲缘分的事,里边自有奇妙的哲理,比如世界有二十五亿男子,也有二十五亿女子,
为何独是我们聚在一起;比如我考公务员少几分,就得去乡下教书了,就无法在红
乌镇和你天天碰面了。如此种种,都是偶然,都是命运。可是在一次相亲途中,他
突然醒悟过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当时他撞见政府办的小李,问:“你去干什么?”
“去实小看一个老师。”
“是吗?听说她皮肤很白。”
“鬼话,脸上长了痦子的。”
他什么好奇心都没有了。这所谓的主宰不过是小城里的几个媒婆,只要出现一
个从乡下调上来的女子,她们就会组织所有合适的单身汉去参观。当你坐上一趟飞
越太平洋的飞机时,你的邻座可能来自澳洲,也可能来自南美,你可能知道偶遇的
含义,但当你坐上的只是一辆红乌镇的人力三轮车,那你便只能看见熟人点头,他
们“小艾、小艾”地叫唤着,像无耻的姨爹。
一次打牌的经历加速了艾国柱的出走日程。那天他、副主任、主任以及调研员
按东南西北四向端坐,鏖战一夜后,副主任提出换位子,重掷骰子,四人恰好按照
顺时针方向往下轮了一位,艾国柱就是在这时看见极度无聊的生人:二十岁的科员
变成三十来岁的副主任,三十来岁的副主任变成四十来岁的主任,四十来岁的主任
变成五十来岁的调研员,头发越来越稀,皱纹越来越多,人越来越猥琐,一根中华
烟熄灭了,还会点起烟头来抽。
因为虚与委蛇太久,战罢,艾国柱在卫生间呕吐起来。
二OOO 年十月八日这个夜晚。艾国柱本来想和何水清分享一个痛苦的梦,但当
他看见后者张开鲜红的牙腔,极度贪婪地吃着卤制品时,他放弃了。在梦里,他扑
腾着手脚,偶然脱离了地面,他为此兴奋,一上午都在玩这个游戏,可是等疲惫了
时,却猛然看见地底下跟着一只眼露凶光的巨鼠。他为此逃远了,可等到他着落于
一棵树时,又惊愕地看见它奋蹄追来,那竖起的皮毛正散发着激情的光芒。在到达
树根后,它弓满身子,朝上一跃,竟差点将他捞下来。老鼠可是不会飞翔,但它明
显已经统治大地和水域,让他永不能着陆。在梦的最后,四肢因为扑腾过度而僵硬,
他绝望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天,垂直地掉下来。
他不能给这个梦以合理的解释,只是感觉到一阵恶心。而现在那个吃出巨大声
响的何水清也让他感到恶心,他想说明四点:你失败不代表我失败;即使所有人失
败,也不代表我失败;即使我已失败过两次,也不代表会失败第三次;即使第三次
失败了,那也比现在强,我不能在临死前追悔莫及。
可他没说,他只是给何水清倒酒。明天一早他就坐中巴离开红乌了,这是最重
要的,那时爷爷也许要背着被褥扯住他,威胁要带着年迈的他走,那才是最麻烦的
事情。
何水清的白烟抽完了,艾国柱拿出芙蓉王,他摆了摆手,“我只抽混合型的,”
这是何水清从外地带回的唯一财产,“在那里男女老少都抽白烟,我开始抽不惯,
后来抽了,就觉得痰少,不恶。”
“何所长,我帮你去买吧。”
艾国柱知道对方是这个意思。这样也好,烟买回来了,自己也好开口说走了,
何水清叮嘱了一句,“一般小卖部买不到,你到超市看看。”
连包白烟都买不到,这鸟地方,他想。他走出白虎巷,穿过建设中路,朝东往
超市走去了。风灌了几下他的眼睛,他加紧脚步,看见一团黑影像蚂蟥一样巴在垃
圾桶上,大口喷着口臭。他想,就是变成这个样子,那个叫上海的地方他还是要去,
去了就不回来了。
于学毅于学毅一直没有走出初恋。
在同学程艺鹤判定这是恶心的暗恋后,他疯掉了。这个疯是经过司法鉴定的,
法庭因此没有判刑,他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年,回到红乌镇,每夜去求知巷花坛边上
坐着。因为这点,本来没装路灯的巷子显得异常恐怖。
程艺鹤事后一定很后悔,他如果老早将李梅在厦门结婚的消息和盘托出,也就
不会遇刺,可他把它当成金贵的东西,坐而抬价。他先是让于学毅叫哥,接着又叫
爹,人家都叫了,他却冷笑,“我就想不通,你有什么好想的?”
“我也不知道。”
“你蠢到极点了。”
“不要说了。”
于学毅愤然喊了一句。程艺鹤猝不及防,面色羞惭,过了会儿,为了扫除这让
人恼火的尴尬,他踩着凳子,敲打桌子说:“你妈逼的,是你要我告诉你的。”
“那你告诉啊。”
“我告诉你于学毅,老子今天想告诉你就告诉你,不想告诉你就不告诉。”
“不告诉算了。”
程艺鹤愈发没面子。他吐了口痰,这痰的主要部分吐到地上,星星点点溅向于
学毅的手臂,于学毅擦了擦。程艺鹤索性去拍他的脸,见没有反应,又加重拍了一
下,于学毅像茫然的孩子,端坐在那里。侮辱一直持续到程艺鹤意兴阑珊才结束,
程本来要走掉,却偏偏加上一句。就是这句让于学毅笔直地站起来,将空酒瓶敲碎
于石桌,一瓶子扎向程艺鹤隆起的腹部。前后只用了不到两秒钟。程艺鹤眼球睁大,
感觉有五只铁爪抓紧肠子,接着血从五个洞眼汩汩而出。这个侏儒因此痛苦地摇起
头来。
其实在此前,于学毅就有点脑子不清醒。
有段时间红乌镇传出存在一只猿猴的消息,说是身长一米七,长着松针式的黑
毛,两只眼睛在黑夜里有如手电炯炯有神,有板有眼。有人较真,一路问是谁散布
的,问到源头,是二中生物老师于学毅。
于给出了一段谵妄的解释:圣地,对他来说则是求知巷十六号的一栋绿色小楼。
很多漆块晒得发裂,掉了下来,碎成粉末,水管一下雨就渗漏,就像有人从楼顶往
下尿尿。穿着花短裤的老头捉着报纸下楼上厕所,和提着尿桶的穿着睡衣的肥胖妇
女相逢,他们的身体中间钻过挂着清鼻涕的脏孩子,到处是恶俗带来的喧闹和破败。
但是在她走出来后,一切像洒上光芒,变得神圣。
她就是于学毅的神。
每回走在通往它的路上,他都自感罪孽深重。筛糠,战栗,寄希望于她抚摸他
的头颅,又绝望地意识到那里只会有一场严厉的审判。他的躯体刻印着她目光的鞭
痕,她披头散发,一言不发,无情地鞭打。
他在毕业分回红乌几个月后再度朝绿色小楼走了。这几个月总是有个声音催促
他,因此他终于喝了酒,带着要强奸人的热情大踏步前行,可胆量还是在走近时消
耗殆尽了。他感觉所有的路人都知道他的目的,他是去泡妞啊,嘿嘿,他是去泡妞。
他拖着双腿上了楼,在那里歪过头,听任右手食指和中指弓起来,笨拙地啄三十四
房的门。他盼望里边无人,可还是听到了闷罐似的声音:“谁呀?”
“我。”
“你是谁啊?”
“我。”
干学毅的声音像是怪物发出的。他想从这刻起,他任人宰割的局面就决定了。
门开后,他低头走进去,授权自己坐在沙发边沿,一心等待那令人胆寒的驱赶,可
等来的却是一声叹息。这叹息味道极臭,因此他惊愕地抬起头来,一只鼻孔粗黑、
嘴唇鼓如白桃的猿猴正坐在对面,轻抚松弛的乳房,用巨瞳死死盯住他。
因为这个动物的存在,他轻松了许多。可是很久了,梅梅也没走出来,倒是母
猿将双手交叠于胸前,说:“不要抱什么希望了。”在于学毅退缩时,它拿起小镜
子,像抿口红一样抿了几下嘴唇,说:“我不能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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