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警笛在遥远的地方响起来。李继锡朝西狂奔,奔过新华书店、油泵厂、转盘,
来到城郊公路,奔不动了。此时,狂风、闪电和积云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散去,天下
竟光明了,李继锡回头见什么人也没有,沿小路摸进无定村。那里黑灯瞎火,人们
都睡着了,只有叶五奶奶坐在门前,将剥好的花生丢到碗里。
随着岁月的侵蚀,叶五奶奶脸上长满老年斑,眼睛变成三角形,只剩下一颗牙
齿。几年前,她还是一个自怜的老女人,听到脚步声,便大声呻吟,懂事的人总是
过来安慰,她便拉人家的手,细说身体的每一处变化,就像诉说一座废弃的工厂。
然后有一天叶五奶奶便不记事了,她开始只是忘记家里的某个人,后来便只记得家
里的某个人。有天人们为了检测她的记性,说小曾孙被人抱走了,她便站起,以头
触墙。但在另一天人们以同样的套路测试她时,她却笑着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等会到我家吃饭吧。”那人本来就是她家的。
现在叶五奶奶胸前挂着纸牌,写着孙女的电话。叶五奶奶就是这样,失忆了还
要出门,每天都要提着小提包,拄着拐杖,从后门悄悄出去,有时走一百米就返回
了,说天真热,有时走几百米就返回了,说走到大城市了,不能再走了;偶尔,她
要走上一两里,这时便需要好心人对照纸牌来打电话。
叶五奶奶最近不敢出门。孙女说你儿子都到城市住院去了,你还乱走,我们哪
有精力来照顾你。也许是这句话让她记住了,她天天坐到门口等,人们问等什么,
她说等儿子回来。
“你儿子叫什么啊?”
“我不知道叫什么。我儿子住院了。”
她等到了李继锡。已是强弩之末的他手里还提着滴血的水果刀,因为杀戮过多,
刀背弯曲,刃口卷如刨花。叶五奶奶说:“我要去看我儿子,他们不让。”
李继锡听不懂。
“你是谁啊?”叶五奶奶温柔地问。李继锡答道:“我杀了六个人。”
“等下就在我家歇吧,今天就别回去了。”
“他们在追我。”
“你饿吗?”
她把碗伸过来,他才弄清楚她的意思,因此丢掉水果刀,抱住她的腿哗哗地哭。
我们是在这里抓住他的,叶五奶奶说:“你们抓他干吗?”
“老人家你差点被人家杀了,你还不知道?”
“我儿子在住院,身体比我都不好。”
叶五奶奶边说边进去,关了门。
李继锡被抓上车后,我们拳打脚踢,一通怒吼。但是一到局里,我们便谨慎了,
这可是一个重要的人物。审讯室十分静默,每个人都屏着呼吸,以致讯问者在纸上
写了什么字我们都能猜出来,分针经过十点三十分时,像针一样弹了我们每人心脏
一下,李继锡的头皮、脸、手脚和背部震颤起来,他抬起眼睛,楚楚可怜如一只即
将被杀的青蛙、一只即将被杀的鱼、一只即将被杀的水牯,并不像是手里攒着六条
命的狂魔。
让人憋屈的是,这个人最终被司法鉴定为精神病,没有押上刑场枪决。
那夜,我一度忘记乡下中学还有一位叛变的未婚妻,但在我从中医院走出后,
我还是第一个想起了她。在中医院大厅,日光灯照射着一张灰绿色的行军床,床上
躺着一个身材匀称的青年,他抬着眼安静地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想你真是悲哀啊,偏偏在这个杀人之夜来就诊。但在我走过去时,又无比清
晰地意识到他袒露的胸口有道狭窄而干净的创口。他是我的同年艾国柱。每年十月
一日,我们都会喝到天明,商量着省会、沿海、上海、北京,纽约的事情,他很认
真,我只是过过嘴瘾,我的婚礼定在春节。
我抚摸着他的眼皮,他仍然不肯合眼。因此我痛哭起来。
我拨打了爱爱的手机,怀着极强烈的倾诉欲说:“爱爱,无论怎样,这一辈子
都要吃好喝好,生活好,无论怎样,我都会保护你。”
这只是当夜无数个许诺之一。当夜,红乌镇的人彻夜不眠,紧紧抱着孩子、女
人,就像他们正发着可怕的高烧,随时要被死神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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