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本世纪的第一年，我们这里诞生了第一份报纸，这得归功于海上归来的多米先
生。

    多米先生在遥远的国度做香料和烟草生意，在那里，他除了发现一切有形的商
品可以换来钱财以外，他还发现了新闻也可以买卖的秘密。与那些线人出卖耳语式
的小道消息不一样的是，新闻是可以公开贩卖的，只要你把它放在纸上，就有人愿
意掏钱购买。

    多米先生向我们这里引进了排版印刷术，并且创办了光荣镇有史以来的首家报
纸——《花鸟虫鱼报》。

    顾名思义，这份日报要报道的对象，是那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以及没有腿哪儿也去不了的植物们。多米先生说，他的报纸将“报道大树林里发生
的一切”，而人的新闻，只放在副刊版里，作为自然界的点缀。

    《花鸟虫鱼报》的版面众多，各种新闻五花八门，却显得颇有编排逻辑。

    按照动植物的分类，它分为上下两叠。在动物这一叠中，它分为有脊索动物板
块、无脊索动物版，有羽板块、无羽板块，有足板块、无足板块，有翅板块、无翅
板块等新闻板块；而植物这一叠，它分为藻类植物版、苔藓植物版、蕨类植物版以
及被子植物版。

    在每个板块下，我们严谨的多米先生，又用界、门、纲、目、科、属等分类法，
安排了大大小小的栏目。这一做法也延伸到它的副刊，对于“人”，它是这么定义
的：人——动物界、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
为了显示该报将人作为自然界的附属列入报道范畴是合理的，多米先生还专门在副
刊的报眼位置，不定期地放一些这样的句子，上周一，他放的是“人，它与猴子是
近亲，与猩猩是表兄弟”；本周二，他放的是“人，与万物为邻”。

    虽然稍稍涉及人事，但无疑，这是一张以普及生物学知识为目的的报纸，当然，
同时也以生动的笔法来彰显动物们的性灵。它高举理性主义、科学主义的旗帜，也
常常津津乐道于鸟兽草木的奇闻趣事。

    我们这些光荣镇的居民，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躺在床上，或者坐在
草地上读报，茶余饭后则交流大树林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新闻。这些年来，大家也
早就熟悉了多米先生的操作套路，正如有个好事者最近所总结的，按照季节的次序，
它大抵是如此报道的：新年开始的一月，《花鸟虫鱼报》报道了在新年钟声敲响的
那一刻，森林里的鸟儿为了能亲耳聆听主教的祝福，纷纷飞抵教堂的上空，它们拉
下的鸟屎，不仅使地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也使包括主教大人在内的很多人“佛头
着粪”，不过大家都把这视为上帝的行迹、神明的恩惠。

    蛰虫成动、万物苏醒的二月，报纸先是大篇幅报道了这样的事情：这一年，那
些冬眠的动物普遍苏醒得早，因为连年来气候变暖，它们在地洞里变得躁动不安，
蠢蠢欲动，它们将冬眠的过程缩得越来越短。后来，又出人意外地报道了有关黑熊
的事情：有人在一个树洞里发现了几只黑熊迟迟不愿醒来，当人们用棍子去捅它们
的身体时，它们先是睡眼惺忪地惊觉，接着怒不可遏，因为，据说，它们正在做一
个长达数月的美梦，为了一直走到梦的尽头，它们一再推迟了苏醒的时间。

    草长莺飞、天清地明的三月、四月，这是动物们发情的季节。这时，你可以看
到很多鸟兽之间的绯闻：一只青鸟在野外与另一只青鸟野合交配，正好被记者们偷
窥到；平时倨傲的狮子也在这一阵放下了它伪装的威仪，很不成体统地追逐情侣，
尽量地发泄着压抑了很久的肉欲；而一群蜜蜂则整日里在森林里拈花惹草，它们以
工作的名义，假装忙忙碌碌，实则是在与花朵们偷情。这些林林总总的情色事件，
最终被提升到有关性道德问题的讨论，引爆了爱情与婚姻、婚内情与婚外情、一夜
情与多夜情，乃至同性恋与异性恋等等话题。

    辛勤劳作的五月、六月。出乎意料的是，这段时间副刊的人事版面成为了焦点。
有关我们是该种大豆，还是种小麦的问题，被反反复复提及。因为种大豆可以喝到
豆浆，种小麦可以吃到面包，到底今年我们该是以面包为主食，还是以豆浆为饮料，
一直困扰着我们——没有人想到折中的方式，其实可以用一半的土地来种大豆，用
另一半的土地来种小麦。小麦与大豆较上了劲，无辜地卷入了我们这些居民的意气
之争中。最终的结果是：全部种地瓜！以致我们全镇人这一年的肠胃都很健康，只
是俗称为“屁”的碳排放比较多，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空气污染，人们见面时也纷纷
以手捂鼻。

    七月连续下了好几场暴雨。洪水冲垮了堤坝，很多树林遭受水涝之灾。那些在
水中呼救的植物，几个月后它们的声音还久久地回响在大树林的深处；而一些住在
低处的动物的家园被毁，它们自发地移民到了高处，重新筑巢建窝。这个月，很多
鱼跑到了岸上，我们可以像退潮时捡牡蛎那样轻易把它们拾回家。

    开始进入炎热夏天的八月。与上月完全不同，这个月太阳频频发威，赤地大旱。
报纸上说，一只乌鸦想去池塘边喝水，结果渴死在了路上；住在河流上游的狼与住
在河流下游的羊为喝水的问题对簿公堂。

    九月、十月是金秋的季节。这两个月的主角是植物的果实。据新闻报道，只要
你走进密林，你就得担心头顶，很多树木会以它们的果实来投掷你，以炫耀它们的
成就或武力。那一阵，被植物砸得鼻青脸肿的大有人在，他们只有在此时才意识到，
平时静止不动的植物，其实也都有手有脚。

    十一月、十二月。一年进入收尾期，风霜雨雪的气象报道往往占据很大的版面。
有人在结冰的河流上滑冰，不小心跌入冰窟，他活着，而救他出险境的一大串猴子
却因而丧命，它们一只抓住另一只的尾巴，像它们的祖先打捞月亮那样来打捞这个
不幸的人，结果有一只猴子的尾巴被扯断，大家纷纷溺水而亡……

    以上，就是那个好事者总结的最近一年《花鸟虫鱼报》的主要新闻。

    其实，那个好事者就是我。我常常在报纸上没事找事地寻觅各种奇闻，将它们
变为动物的传奇、植物的神话，并且发表在多米先生的报纸上，我常常因想象力的
枯竭而害怕这些故事不能抵达孩子们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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