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穰县位于河南省西南部南襄盆地中部偏西地区。地理坐标为北纬52°22~32.59
,东经1 1 1°57~111 °20之间。南北长96公里,东西宽67公里,总面积2294.4平
方公里……“山少冈多平原广”为穰县的地貌特点。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地面平均
坡降在1 /800 ~1 /1 200 之间。境内有大小河流29条,较大河流有湍水、刁河、
赵河和严陵河,分别从北部或西部入境,汇集于东南部,注入白河,流入汉水。河
流之间,自然分割成扇形冲积平原,在北部、中部和东部形成大面积肥沃土地。土
层深厚,土质为保水保肥性能强的潮土、黄老土和黑老土。属亚热带季风型大陆气
候,受季风转换影响,寒往暑来,四季更迭分明,温暖湿润。吴镇梁庄村位于穰县
西北部,距城区40公里。
——《穰县县志·概述》
出城的公路依河而建,其中一长段高出河平面十多米。坐在车里,可以看到河
里的情景,挖沙机在轰鸣,一堆堆沙高耸,有大型运输卡车在来回奔忙,一派繁荣
的建设图景。只是,十几年前奔流而下的河水、宽阔的河道不见了,那在河上空盘
旋的水鸟更是不见踪迹。
改革开放的这三十年,整个乡村网络最显著的变化是路的改变。道路在不断拓
宽,不断增多,四通八达,缩短了村庄之间、城镇之间的距离。在我的童年和少年
时代,坐公共汽车进城至少要两个小时,还不包括等车的时间,一路颠簸,几乎能
把人颠到车顶上去,头撞得生疼。人们很少坐车,一趟两块钱的车费在那时几乎相
当于一家六口人一个月的生活费。在县里师范上学的时候,我们大多数是借自行车
回家,两个同学互相带着,在路上骑六个小时就能够到家。每次屁股都被磨得生疼,
但是,刚进入青春的少年是不会在意这些的。沿河而行,河鸟在天空中盘旋,有时
路边还有长长的沟渠,沟渠上下铺满青翠的小草和各色的小野花,随着沟渠的形状
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到蓝天深处,有着难以形容的清新与柔美。村庄掩映在路边的
树木里,安静朴素,仿佛永恒。
但是,我也知道,这只是我的回忆而已。永恒的村庄一旦被还原到现实中,就
变得千疮百孔,就像这宽阔的高速公路。它横贯于原野之中,仿佛在向世人昭示着
:现代化已经到达乡村的门口。但是,对于村庄来说,它却依然遥远,或者更加遥
远。前两年,从省城回家,也许是高速公路刚刚开通,乡亲们还没有接受足够的教
育,公路上骑自行车的、走路的、开小三轮的、逆行的、横穿的都有,原野的上空
不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和刹车声。我故乡的人们泰然自若地走在高速公路上,公路
下那隔着的铁丝网被剪成一个个大洞。然而,如今,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想必他
们是接受了足够的教育和教训。
他们必须回到他们的轨道和指定的位置。那一辆辆飞速驶过的汽车,与村庄的
人们没有任何关系,反而更加强化了他们在这现代化社会中“他者”的身份。被占
去的土地且不必说,两个曾经近在咫尺、吃饭就可以串门儿的村庄,如今却要绕几
里路才能到达。乡村生态被破坏,内在机体的被损伤并不属于建设过程中决策者考
虑的范围。没有人考虑村庄的感受,即使有一些可通行的涵洞口,也是按照标准的
数据来的。高速公路,犹如一道巨大的伤疤,在原野的阳光下,散发出强烈的柏油
味和金属味。
吴镇渐行渐近。
我们的落脚点是在镇上做生意的哥哥家。吴镇位于县城西北四十公里处,曾经
为穰县“四大名镇”之一,集市非常繁荣。以主街道为中心,呈十字形,朝四面辐
射。少年时代,每到逢集时候,尤其是三月十八庙会,可称人山人海。我们从镇子
北头往南头的学校走,几乎可以脚不沾地被推到那边。过往的汽车更是寸步难行,
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可是,没有人听见,更没有人朝它们看上一眼,所有人都沉浸
在熙熙攘攘的热闹与繁华中。没有工厂,没有企业,除了必要的政府公务员和商人
之外,镇上居民大多仍以种地为生,间或充当小商小贩,卖自家的粮食、鸡蛋、水
果,以物换物。
现在,沿着新的公路,吴镇形成了新的集市中心和贸易中心,一排排崭新的房
屋矗立在道路两旁,全是尖顶的、欧式的建筑,很现代,但也显得不伦不类。镇子
原来的主街道被周边新兴的街道和新建的房屋所包围,变得破败不堪,荒凉异常。
哥哥、嫂子在镇上开一个小诊所。哥哥还顺应潮流地做一些别的生意,承包过
土地,开过游戏厅,最近又和同学做房地产,但似乎都以失败而告终。这次回来,
哥哥家的门口又堆满沙子、石子,还有钢筋。混凝土机在轰隆响。他准备把原来买
的一整幢房子分割开,一分为二,卖掉其中一部分,还掉买房时借下的大量债务。
但是,这次重新修房的投资也需十万元左右。我一听,有点紧张,对哥哥说盖好了
赶紧卖,房子正处于高价,估计马上市场就要不好。哥哥信心满满地说,没事,现
在镇上盖房人很多,想买房的人也多。再说,小镇毕竟还是偏僻,即使房地产业有
什么大的波动,也不会很快影响到这儿。
在哥哥家稍作停留,买了鞭炮、火纸,我们到村里边,给爷爷、三爷和母亲上
坟。这是我们每次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经过二十几年的扩建,我们村和镇子几乎
已经连接上,哥哥的房子离村庄只有五百米左右。在少年时代,晚上夜自习从镇上
放学回家是我最恐怖的经历。空寂的道路,两旁是黑黝黝的、高大的白杨树,风吹
来,树叶簌簌地响,那种害怕,连后脑勺都是冰凉的。从镇上学校到村子里的这段
路,是世界上最漫长的路。当然,也有美好的时候,我的青春期,正是琼瑶、金庸
流行的时期,我曾经疯狂地阅读所有能找到的他们的书。于是,在夜晚的路上,在
害怕与惊慌之中,常常想象有那么一个白衣少年,从远方飘然而来,俊美羞涩,深
情地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家。
而如今,如果不是有家人,有老屋,有亲人的坟,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曾
经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村庄。走在路上,我总是有“迷失”的感觉,没有归属感,没
有记忆感。
爷爷和三爷埋在老屋的后院。说是后院,但院墙已经坍塌,里面长满半人高的
荒草。清脆的鞭炮在村庄的上空炸响,惊醒了沉默,也似乎接通了那边的灵魂。我
们磕头,烧纸。父亲揉了一把眼睛,说,你爷,一九六O 年让集中去养老院养老,
去的时候好好的,能说能唱,还提着个小夜壶,去四天,躺在席上回来了。人死了,
硬生生饿死了。这是每次上坟父亲都要说的话。虽然没有见过爷爷,但经过父亲这
么些年的叙述,在我脑海中,那是一个戴着瓜皮帽,因长年担豆腐挑子卖豆腐腰已
经半弯的老头。他一手抱着铺盖,一手提着小夜壶,正蹒跚着朝离村子五里地的养
老院走去。
听到鞭炮声,村子一些人走出来,客气地看着我,问父亲,光正,这是几闺女?
不是四闺女吧?咋胖成这样?看着这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从他们的脸上,我清晰
地感受到岁月的刻印,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有了触目惊心的变化。
后院的右边是一座刚起的二层楼房,父亲说那是张家道宽的房子。道宽,兄妹
几个全都考上大学走出了村庄,只有他还留在这里。道宽不善言词,又不会干活,
当年娶了一个漂亮的四川蛮子做媳妇,媳妇脾气火暴,几次出走,又被追回,最后
还是走了。道宽受尽了苦头,也成了全村人嘲笑的对象。
扒开及膝的杂草和灌木,来到前面的老屋,在这里,我生活了整整二十年。院
子里同样长满荒草,那倒塌了半边的厨房被村人当做了临时厕所,也有家畜拱过的
痕迹。正屋前面、后面屋顶都是大洞。地基已经有些倾斜。哥哥前几年收拾了一番,
但是,因为没有人居住,很快又开始破败。外面的墙面上还有妹妹当年学字时写的
诗,错字连篇。每年回来,我们都要再读一遍,姊妹几个笑成一团。父亲忘了拿钥
匙,正屋进不去。父亲和姐姐站在屋子前面,照了一张相。道宽家的新房和我家的
房子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母亲的墓地,也是村庄的公墓,在村庄后面的河坡上。远远望去,是一片苍茫
雾气,开阔,安静,有一种永恒之生命与永恒之自然的感觉。每次来到这里,心头
涌上的不是悲伤,却是平静与温馨,是一种回家的心情。回到生命的源头,那里有
母亲,而那里也将是自己最后的归宿。烧纸,磕头,放鞭炮。我让儿子跪在地上,
让他模仿我的样子也磕了三个头。我告诉儿子,这是外婆。儿子问我外婆是谁?我
说,是妈妈的妈妈,就是妈妈最亲的人。我们又如往常一样,坐在坟边,闲聊一会
儿家里的事。
每次一到这里,大姐总是唠叨,要是妈还在,那该多好啊。
是啊,“要是妈还在”,这个设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成为全家人永远的梦想和
永远的痛。看着坟头的草,鞭炮的碎屑,回想母亲的一生和我们的艰难岁月,家庭
的概念、亲情的意义总是在瞬间闪现出来。如果没有这些,没有故乡,没有故乡维
系、展示我们逝去的岁月和曾经的生命痕迹,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奋斗、成功、失
败又有什么意义呢?现任村支书:谁干就是让谁累死本来和村里现任支书见面是很
容易的事,但是,回来一月有余,却一直没碰上面。问起老支书,老支书只摇头,
说过去的村支书天天在村里转,现在的村支书是天天不知道在哪儿转,反正是上面,
不会朝下面看一眼。这天,到乡里了解一些情况,中午吃饭说起这件事,乡党委书
记说马上安排见面。不一会儿,去的人回来说村支书正在镇上喝酒,据说是调解村
里的宅基地纠纷,花了很大工夫才把双方当事人叫到一块儿,他这个中间人不能走,
否则,事情就又得从头开始。乡党委书记并不生气,好像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
等了约有一个小时,我们的村支书,韩治景,进来了,略有点醉意,看见乡党委书
记在,半开玩笑地打了个招呼,一看便知关系非常好。看见我,很惊讶地大步上前
和我握手,连连说,从你哥那儿早就知道你回来了,还说啥时候一块儿吃饭呢。具
有很强的表演性。
韩治景,四十岁左右,瘦长身体,穿着白色短衬衫,一派文弱书生的样子。眼
睛不大,但闪着精明,透着官场里的老练和圆熟,说话非常干脆。接任村支书已有
六年。先是做收购粮食生意,现在也兼营修路、修桥,有搅拌机多台,主要用于出
租。
不说大的行政村,光说咱们梁庄自然村,各姓全部加一块儿,共一千三四百人,
三四百户,人均不到一亩地。经济方面,主要靠外出务工。啥企业?有俩私人砖厂,
从挖土烧砖变成石灰砖。韩家云龙有个养猪场,前几年养背时了。这几年政策好,
行情好,老母猪投保险,保险六十块,个人拿三十块,政府拿三十块,最后,保险
公司能赔偿千把块。户下散养的有四十多个,都是喂饲料,喂草太慢。没有闲人去
割草。为啥养猪少?- 家完全投入养猪划不来,老人还要照顾小孩,所以尽管有补
助,还是养的少。
咱们现在不是杨树经济吗?村里河滩地种有六七百亩,我也种五六十亩,最粗
已经二十四公分,年年上化肥,一年一棵树投资得二百五十块,我觉得收入与种庄
稼一样,只不过是最后弄个总疙瘩。十年以后,按现在的发展,能卖三十万块。把
投资去掉,能挣十万块钱。也就是个定期存款,有个养老钱。
现在种地基本上已经机械化,就这。,种地的人还是少,农村劳力已经习惯出
去挣钱,很难回来。现在种地国家不收税,还补贴钱,是好事,但不会形成你说的
返乡潮,那点钱够啥用,想盖房子孩子交学费,还得靠出门打工。但也有新变化,
就是原先让给别人的地又都要回来了,种些简单的农作物,能收多少是多少,反正
不用交钱交粮,多少都是自己的。
按我分析,将来还得走集体化道路,集体化要比散化好,一人一点地,太过分
散。集中种,成本降低,劳动力也减少,大型农机工具也能够充分利用。
咱们这儿的人还是没那个做生意头脑。挣了钱回来,存在银行里,等着有一天
盖房子,只怕钱没了。银行存款很多,盖个闲房子,没人住,又扔那儿不管了。南
方产品丰富,市场发达,家家户户都可以加工,有可能去组织做生意。几个年轻人
在一块儿打工挣点钱,商量着做个啥事,赔了算了。咱这儿根本不行。人心不齐,
还没干出名堂呢就闹意见,凡是几家合伙的,开始可好,称兄道弟,到最后没有不
结仇的。也有攒了不少钱的,不愿再出门,想着干个啥,可东看西看,下不了决心,
怕赔,最后,还是出去了。
现在最难干的是村干部,村里没钱,社员的钱还不能少,譬如说种杨树,每个
村有指标,让支书亲自抓,月底报账,村里垫了三万多。事是好事儿,可是一成硬
性指标就坏事了。说是只在田头沟渠种,有些村为了完成指标,也为了省事,就把
耕地给毁了,强迫人们种。好事变成坏事了。农村当干部就是落了一个政治荣誉。
村级干部就是奉献精神,咱们村修“村村通”公路时用了几十个人,都要工资,我
只好自己垫。图个啥?
农村干工作,按书本上干,按条例干,肯定干不成。在法律政策范围内,各种
方法都有。生产队干部,工资就三四十块,我是一百六十八块钱,全凭人情干。当
干部的入在村里必须有一定的办法,像分地,你正经去分,你弄不成,就得连骂带
哄去弄。也有派副乡级来,都站在边儿上,离多远,不上场,一个月都分不完。这
也是你们说的基层经验、农村经验。就说今天中午,为啥吃?就你们梁家,前一段
下大雨,宅基地石块被冲走了,弄不清,两家打起来了,谁都说不通。只好去做工
作,由队里去设场请吃饭,找村里会说话的、有威望的去说和,各自让一步。没三
两场饭肯定不成,农村这些事都这个样。老百姓凡事爱挑个理儿,你想让他信服,
必须看是谁说他,得是那个人,否则,能说成的事也说不成。有时候吃饭也闹事,
本来说得好好的,一方夸口说外面有人,另一方一听,你有本事你找人呀,我还不
让你了,不信你能把我弄到监狱里。这下好了,前功尽弃。
农村宅基地纠纷是常事,老是有新规划,但是落实很难。按规划盖,如果占住
你的老宅基地一点,只有两家协商,协商不成,没有任何办法。说是拆旧建新,都
是建新的,也不拆旧的。现在老百姓是爷,反正我就是这个样!眼看他是错哩,你
能咋办?领导又有任务,你又得完成。当支书是光荣,谁家有红白喜事,你可以坐
到上座。可你要是不送礼,算你完了。来家里坐的人每天都一群一群,烟茶都供应
不起。有时,我都想躲起来,也是癞蛤蟆支床腿,强撑硬劲。村支书就是那出力不
讨好的角色,不是有人总结了吗,怎么说来着,“走南闯北不理你,手里有钱不甩
你,遇到事情他找你,事办不成他骂你,心里生气他告你。”
农村这事儿,会整的还轻松点;不会整的,累死了都没人承情。
还有就是抓信访,也难死人了。他告哩对了,咱们管理;有些眼瞅是瞎告、胡
告,也得领回来,回来还得当爷敬,下回他还去。光这一摊事儿,村里、乡里、县
里得花多少钱,这,咱们书记最清楚。要我说,领他干啥,叫他告去,有理走遍天
下,怕他告干啥?怕他吉状本身也说明咱有问题。领回来敬起来,问题就解决了?
他是人,长着两条腿,你能管住他?
现在公路“村村通”是好事,可也有麻烦。咱村里修那条路,也是国家出一部
分,村里一部分,个人再出一部分。有些人家住得远了,不走这条路,不愿意掏钱,
扣他地也不愿意哩很。主路现在已经弄完了,也是不配套。还是明下水道,夏天,
一下雨,还是蚊子一大堆,臭哩不行。叫整的事多哩很,关键是没钱。国家拨的钱
都是少量的,啥事都需要关系。好在是通过关系能要来一些钱,这才修路,筑坝。
不过话说回来,国家能有这方面规划,这已经强多了。
现在水利上也有好些补贴,农综开发,国家的钱专项管理,我又跑县里要来一
些项目,打些井,盖个电房,大电盘,把高压线拉到井边,浇水,磁卡计费。农田
灌溉率达到百分百。项目是拉来了,专款专用,我自己还得贴烟钱。现在,农村成
年劳动力,百分之九十多都在外面,这两年粮食贵了还有人种,但是回来的还是少。
政策是好了,但是那点钱给他也不起啥作用,要不要无所谓的事。
我个人想法啊,不知道对不对,农村搞新农村建设,光补助这一块,四五十块
加一起,能办些大事。现在既然国家往下发钱,咱们整个村,按现在的补助,两千
六百八十四亩,能发十来万元。集中在一块儿,能办很多事,譬如修路,弄水道,
这比发给个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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