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奶奶,有着爽朗笑声、肥胖、慈祥、地母一般的五奶奶,我好多年没见她。
前些年,她一直住在河里的一个茅草屋。我曾经去找过她,但河里许多孤独的茅草
屋,许多孤独的老人身影,就是没有五奶奶。父亲说,五奶奶已经搬回来了,住在
小儿子光亮家里,就是光亮的儿子在河里淹死的。当时,光亮两口子在外打工,五
奶奶在家照顾孙子。
光亮叔的新房子盖在路边。还没有进得院门,就听到五奶奶的笑声。看见我,
五奶奶很吃惊,直感叹,爷呀,这是清吗(我的小名)?咋变成这样了?我看见五
奶奶,也吃了一惊,原想着,她肯定是白发苍苍、衰老悲伤的样子,没想到,五奶
奶很精神,神情开朗,只是好像个头矮了很多。
整个院子是四方形,前院就是三间新平房,中间那间算做大门,通向院子和后
面正屋,院子里面是石灰地和混砖地,左侧是厨房,右侧垒了一个猪圈和小鸡窝。
后面正屋还是旧房子。五奶奶说后面本来也是要建新房的,但是光亮叔没有那么多
钱,光是盖前面的平房就花了七八万,还借了三四万。五奶奶从厨房拿来两个大碗
倒茶,问我要不要茶叶,我说不要,父亲说要,五奶奶就找出一个小盒子,倒出来
一些碎末。这还是二十年前的习惯,那时候,村庄的人们去小店称茶叶,都是只称
碎末,因为便宜。
五奶奶,六十七岁,头发全白,梳得很仔细,服帖在头上,脸上皮肤紫黑色,
但很光滑,和白发衬在一起,反而更年轻。声音很大,爱笑,也爱说笑话,幽默,
特别擅长于自我解嘲。是农村那种特别能干,又明事理的老人。我们说话的时候,
她七八岁的孙女儿坐在旁边,一刻也不闲,嘴里还说着什么,好像要极力让人注意
到她。看着让人心烦意乱,五奶奶制止了几次,没什么效果,就任由她去了。
你大叔一家都在北京打工,你大叔和黑娃在一个工地上,你大婶在那儿闲着,
黑娃就是你大叔家的老大,你大叔的女子在广州打工。啥叫行啥叫不行,混个吃喝。
你大婶说是血压高,干不了活,才四十几岁,就不干活,还是人家会享福。你说,
成天坐着血压能不高,干干活不就不高了。
家里房子盖哩可好,出门左边,那个两层楼,就是你大叔盖的,一年也不回来
一次。说是奥运不让干活,想回来,回来干啥,三个人来回路费快千把块钱,得多
长时间挣。
你光亭二叔没出门,在咱河东那边烧砖窑,给人家干活,算是有点收入,你光
亭二婶也闲着,就在村里打个小牌,人家闲着,都享福。他们娃儿二十岁了,前两
天刚从青岛回来。
你光亮叔在青岛韩国人开的一个首饰厂打工,主要是镀金镀银,都是假的,在
这里镀完,再拿回韩国卖,有哩也在中国卖,价钱翻倍。全是糊弄人哩。管哩严,
回家、请假都要扣钱,你光亮叔去年回来盖房子请俩月假,一年的奖金都没了。有
没有危险?啥危险,也没听说,都在那儿干,也没见出啥事儿。你说有粉尘,金属
毒,谁证明?小柱到死也没说明是啥原因。你光亮叔也是小柱介绍去的,干了八年,
一直在那个厂里,才去的时候,钱少,天数多了,工龄长了,一个月一两千。
你光亮叔大娃儿,就是淹死那个,死了两年,你丽婶也不怀孕,就在别人家抱
了这个女子(五奶奶指了指旁边的小女孩),费事哩很。这等了这些年,大前年,
才又生了个双胞胎,高兴是高兴,可咋养?他们俩上班顾不住小孩子,双胞胎中那
个男娃儿自己养着,你丽婶儿现在在那儿闲着,专门照顾那个小鳖娃。那个小闺女
她姨先养着,估计马上就不给养了,人家自己也要有孙子了。我身边这个女子户口
上在她二伯那儿,又给双胞胎上户口,办那个准生证也花了两千块。
这闺女是在青岛要哩(小女孩在旁边骂了一句话:要你个头不要),全是罪孽
哩,一点点长都是我养的。唉啊,可麻烦死了。把屎把尿的苦就不说,上学更麻烦,
咱们村里的小学早就没有了,还在镇上上学,来回接送,原来你桂平姑家住在街上,
晌午女娃儿在那儿吃饭。你姑现在出门打工了,只剩下老公公老两口,人家老两口
一天两顿饭,咱咋好意思去吃。这九月份开学,晌午也得我接送。街上车来来往往,
也不安全,不像原先一样,自己跑回来。早晨、晌午、晚上都得接送,来回六趟,
一趟都有二里地。人都够死了,受不了,接送完了回来还得做饭,做完饭吃完送走
回来,还没歇一会儿,就又得去。
现在看着是上学不交学费了,实际事也多死了。说是不交学费,学校生着法儿
也没少要钱。
你说赡养费,啥赡养费,也没人去说,仨儿子,谁有了谁给一点。去年你光亮
叔盖这房子,欠人家三四万。到今年一分钱都没给我,还替他养闺女,你找谁说去?
都是你其他几个叔给一点。年下④你姑给俩钱。你二叔给哩多些,他就一个娃儿,
也没啥负担。
一年说是不花钱,人情世故不说,春上,俺俩不美⑤花了二百多块钱,身体一
般也没事,说不美就不美了。我这个腿,老是麻、凉,六十七了,也不行了(小女
孩在旁边跑来跳去,五奶奶有点受不了烦,嚷了她几句)。
你五爷到这十月都死八年了,六十岁死的。喝酒胃喝坏了,做胃镜,胃都烂了。
再说都不行,非喝。那时候,开菜园,去卖菜时喝,卖完了也喝,菜一下子开给人
家也喝。为啥恁快死了,菜卖完了,不晌午,到茶馆喝茶,泡多浓的茶,茶叶都有
半碗。出那个茶馆,走一路喝一路酒,在沿路代销点喝,那鳖娃儿散酒,都不知道
从哪儿弄来的,愣是给胃喝坏了。不是咋死恁快。发现两三个月,就不行了。
就是在那个时间,你光亮叔那个娃儿死。死哩时候,十一岁,要是活着,现在
二十岁了。哎呀,那真算费手哩,猴头子日脑⑥t 管不住。死之后你丽婶回来也没
找事,在那儿人们也说过她,她知道她那娃儿费手,在家气哩用三角带打,打的时
候哭两腔,不打了又笑了。那天放学了,人家都回来了,他不回来。在哪儿呢?在
张家顺着坑边走过来,找泥鳅、青蛙,就在坑边玩。
晚饭前,他跟清立家的娃儿一块下河,我在屋里做饭。不一会儿,前面宝宝来
说,我哥掉河里没见了。你二婶慌里慌张跑过来说,离娃儿不远处还有人在挖沙,
人家看见了。你二叔、梁家人都已经去了。我顺着砖瓦厂走下去,边走边哭,这咋
给你丽婶交代呀,走哩近路,全是斜坡、土坑,腿在野草棵里趟过去,刺扎在身上
一点都不知道疼,感觉浑身没一点劲,发软,摔了不知道几个跟头。跑到河边,看
见一群人在水里摸。后来,光秀用脚探住了,用劲挑起来,娃儿肚子里没一点永,
脸上就沾一点黄泥,是在漩涡里激死了。我现在还记得他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脸,煞
白煞白,发青,眼闭着,可安静,好像在水里也没有挣过,肯定是一下子就死了。
我一屁股坐在沙里,咋着也起不来。小鳖娃儿,说没就没了。抱着娃的身子,我哭
啊,你说可咋办?老天爷,把我的命给孩子吧,我这老不死的活着干啥?
从那以后,我就住到河里那个茅草庵里去了,累哩很,心里难受,像空了一块,
上不来气儿。我一天到晚地想,要是我早点做饭,他放学回来就能吃上,他就不会
去河里了。怨我,非要在地里多干会儿活,结果耽误娃儿吃饭了。他是有些气我呢。
小鳖娃儿,活着的时候费手,一天到晚不知道得打他几回,说他几回,不听话哩很,
真没了,又想哩不行。那时候还不是怕你丽婶回来吵我,主要是没法给人家交代,
孙儿给你了,你养哩啥,人养没了。你光亮叔别看平时打他那娃儿舍得下狠手,可
稀罕哩很。
说是挖沙引起的,也是,人们都挖细沙,沙底挖哩很深,到处都是漩涡。这几
年死了好多人。说是这样说,你找谁说理去?说了也没人管,谁能证明是人家挖出
来的漩涡淹死你哩娃儿?
你光亮叔还想着把小闺女抱回来让我养,我是不行,管不了了。才两周岁。光
管这个大女子,我都累得浑身疼。根本不行。
家里一个个都是不省事。前几天黑娃突然回来了,说是看病。在外面打工,有
病了都回来看,在北京,谁能看得起。就是晚上老出汗,小便勤,县里中医院说厉
害哩很,是淋病,还得手术。他一听,怕了。我也不知道他在那儿干啥了。后来,
到你哥诊所,一看没事,输几瓶水好了。还是找自己人不表你⑦。
五奶奶屋里人来人往,谈话不断被打断,说到孙儿死的时候,五奶奶的神情变
得有点飘忽,语气也开始低沉下去,她停顿了下来,似乎又想起当时的场景。我想
象着,五奶奶疯一样地往河里跑,她的腿发软,她浑身冒汗,她的手上、腿上都是
刺,可谁能知道,她有多恐惧,多害怕?她养了那么多年的孙子,比养自己的儿子
精心多了,她伶牙俐齿的儿媳妇,该会怎样数落她?她最宠爱的小儿子又该怎样伤
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伤疤仍然没有结住,唯有在这一点,五奶奶还不能用自
嘲来使自己超脱。正在这时,隔壁的一个婶过来,说是丽婶儿的姨打来电话,要把
光亮的小女儿送过来,人家马上要生孙子了,怕自己儿媳妇不高兴。五奶奶听了,
直叹气说,还是躲不过去,说是不给他养,可眼看他过不去,你能看着不管,好坏
自己还能动弹。
顺着砖厂的路,我往河的方向慢慢走,这也是五奶奶当年往河边奔跑的路。这
条路,她永远也走不完,那顿饭,她永远也没能做完,因为,她的孙子,那个十一
岁的捣蛋大王再也不能捣蛋了。我忽然想起了童年时代的一首歌谣,我们放学回家,
边走边唱:
小板凳歪歪,
我在地里割大麦。
刮个风,
好凉快,
下个雨,
跑回来,
奶奶,奶奶门开开,
外头回来个小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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