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听说我从北京回来,在襄樊生活的菊秀,兴奋得直叫,当天下午带着儿子就回
来了。菊秀,我少年时代的三个好朋友之一。另外一个好朋友是霞子,我俩一同考
上师范,她现在镇上小学教书。我们三个大人,三个小孩,都窝在霞子家,在地上
打了个通铺。
菊秀家八十年代后期就离开了梁庄。她哥上完初中之后,到湖北襄樊的河南棚
区讨生活,慢慢扎下根,把菊秀的父母、弟妹都接过去,只有菊秀死活不走。那时,
我们正在读初中,菊秀不想做生意,不想打工,想考学,想过自己理想中的生活。
就一个人在家里住。于是,菊秀的家成了我们的聚会地。我们在她家写作业、聊天、
写日记、闹别扭、说各种傻话。夏天的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各自写文,
然后,拿出来互相阅读;我们在河里洗澡、在河边散步,怀着少女柔软的心去欣赏
那沙滩、河水、草地。到了初三,冬天的时候,我们几个又去找校长,希望校长把
学校的一个废旧仓库腾出来让我们住校,还真的成功了。菊秀那个时候发挥了她的
执着性格,校长不答应就不走。我们三个挤在一张床上,为争我这个小火炉,她和
霞子还闹起了别扭。那时候,我可是她们最宠最爱的人。
在我和霞子都考上师范之后,菊秀又上了两年初三,还是没有考上。在这期间,
菊秀的父母一直催着她到襄樊那边,因为做生意缺人手,而菊秀的学习,似乎并没
有希望考上什么学校。
我就是想过你这种生活,可就是过不成。我也常常反省自己,我的不成功多少
与我性格有关。我要是没恁傻,没恁单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俩考上师范,我又上了两年初三,还是没考上。那几年艰难,我妈他们摆小
摊供我,我不服气,我就想考上学,结果,还是不行。你知道家里有多怨我。下学
之后,就到父母生活的地方。开始跟父母一起摆摊,非常不适应,总觉得还得有点
理想。别的没啥学头,就开始学裁缝,想着将来当设计师,开大的服装店,也算是
高雅的职业。
我给我妈说好,学上一年裁缝,不行就老老实实回来摆摊当小贩。我做学徒的
那家裁缝店很远,每天来回要跑十来里地。师傅不断地给我们派活,做好多活,光
做裤子,每天都要做二十条,我们两个徒弟比着做。最早回来夜里十二点,一般都
是一点钟。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每天上那个大坡,是最难的。车子推不上去,推
着推着睡着了,好多次都是如此,然后一惊,醒过来了,咋还没到家,你想那有多
困啊。日复一日,不管刮风下雨都是如此。有一天,就是走上坡的时候,不能骑,
必须走,有个流氓过来捂我的嘴,我拼命拿脚蹬他,可能是蹬住他那部位,才松手
逃跑。从那以后,我就想假若有个男孩,天天接送我,我一定嫁给他。那是我当时
最真实的想法。
学了一年以后,师傅总是有所保留,我就偷偷学。另外一个姑娘学了一年半还
没学会,我自己偷偷看,回家剪了两条裤子,还不错。也算出师了。就想着出来开
门面店,开店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又跟我妈、我哥求情,让他们支援。我妈也没办
法,其实那时我哥他们在开汤锅,屠宰场也已经能赚钱了,他们想让我也干。我说
啥也不干,那种生活太庸俗,跟我心中的理想不一致。
我哥后来给了我六百块钱。拿着六百块钱我心里沉甸甸的。拿着钱买了缝纫机
和绞边机,就去进布匹,边加工边进货。我先给亲戚们做,中间也有做错衣服的,
有客户去吵,但那时候都特别耐心,给人家解释。一九九O 年学,一九九二年开始
自己做,一九九二年和一九九三年是最艰难的时候。家里看不赚钱,也不支持。没
有本钱,我去贷款,认识一个女子,说是帮助贷款,后来又不借了。我特别苦恼,
一个人喝了半斤酒,心里非常难受,想着啥时间能出来。我这一辈子就喝了一次醉
酒,觉得很无奈很无助。别人给我介绍男朋友,我都没有愿意。那时候只要有五千
块钱,就可以另有一番天地,但就是没钱。
后来就碰到了阿三,我家那口子。这是错中加错。咱们这号人,喜欢浪漫,阿
三那时候年轻,白白净净,也喜欢吹个笛子,看个书什么的,看着特别文气,我就
很喜欢,开始和他谈恋爱。那时候还在做衣服,每天忙到半夜,但真是很开心。还
每天早晨坚持锻炼,到坝上高歌。为这,我妈老是骂我。裁缝店一直没有扩展起来,
再辛苦也挣不了多少钱。
襄樊橘子多,后来就跟着一些老乡进橘子,从当地联系,然后往全国各地拉,
主要往开封、河北等地。那也是相当辛苦的,买的时候,当地老百姓容易把坏东西
弄进去,去卖的时候一定要好东西,价格一直提不高,在这过程中,也很辛苦,再
加上路上的辛苦,有时候一天吃一顿饭,把胃都饿坏了。但也没赚多少钱,有时候
一车还赔两三万元。拉了两三年橘子,也没赚多少钱。
从那时候开始对阿三不满意,没有一点创业精神,不愿受苦,有事喊都喊不到
前面来,死不出头,我哥他们给他安排个活也干不好。我俩总吵架,我哥就说我,
这可是当初你选的,会拉会唱,会耍花枪,就是不会干活。其实,我心里也明白,
阿三就是不会和人抢,拉不下个脸,我也是一样,所以挣不来钱。可总得生活呀。
二OOO 年左右,跟我哥一块到河北做砖厂,帮着找工人,在车站上用自己的方
式打动人让他跟着我走,要懂点心理,在几分钟内把对方说动,也是很不容易。在
石家庄租一间小房子,每天必须出去,有时候刮好大风,还出去,在候车室、火车
站出站口等。
我是想着帮助这些人,我们介绍的地方都是听说是好厂,能发下来工资才送的,
但也挡不住厂家的坏。这中间非常艰难。每天早晨五点多起床,看那些打工的人,
然后说动他们,云贵川的人比较多些。一切的开支都要从这些中介费中来,所以不
可能不收费。中间公安局也抓我们,到处躲,还和其他中介争客源,打得头破血流,
真不知道那日子是咋过来的。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火车站,坐着坐着就想哭,我竭
力追求好生活,最后咋成这样了?看一些报道,说民工在砖厂干活不给钱,还有被
逼死的,我就很难受,好像那些人都是我送去的,是我把他们送到了火坑,走路连
头都抬不起来。
这样做了三四年,我总想着这种生活不是长久之计。认识一个女的,就又开始
做服装生意。我们二OO五年开始,也该倒霉,刚好服装生意开始走下坡路,我把郑
州赚的钱又投了进去,没有足够的客户,生意做得不是很成功,就又不干了。
回到襄樊。我哥的生意做起来了,需要人,就让阿三跟着他跑运输。你看,到
最后,还得依靠我哥。
目前我家的情况是,还剩一个橘园,值四五万块钱,别人欠的有三四万块,就
剩这么多。我开个茶馆,其实就是麻将馆,我每天烧茶不说,人凑不够手的时候,
还要陪着打,还要垫钱。我现在也是老手了,一天不打都有点手痒。赚钱也难,打
麻将的人都是熟人,亲戚,当时先不给,挣钱时再给你,也有最后不给你的。
现在想想,世界上最坏的东西就是理想,不是想保持这点理想,我能过得这么
差?我能嫁给阿三这样的窝囊废?要是嫁给我哥那样的人就好了。现在我最崇拜的
人就是我哥,当初觉得我哥太粗暴,没文化,现在看,还是人家干起来了,不嫌脏
不嫌累,啥事都敢担当。阿三可不粗暴,没一点本事。但是,说到底,阿三人也不
错,比较平凡,应该是上班那种类型,不敢冒险。我们俩之间的矛盾就是思想不对
路,原来谈恋爱的时候还经常谈心,谈理想,现在,还谈啥,说不上三句话,就开
始吵架。他也不沟通,我也觉得与他说话就好像对牛弹琴。
开裁缝店的时候还有理想,再苦再难,都觉得能坚持下去,活得也充实,总觉
得快乐。现在生活再富足,也不快乐。也有点自卑,毕竟你们还是实现了自己。我
自己呢?啥也没有,日子过得也不好。
我晚上做梦,还经常梦到咱们上学那时候,考试,题不会做,紧张得要死,但
是,心里还是高兴哩不得了,因为又回到学校,又上学了。醒了之后,特别难过。
还有那个乡间小路,咱们三个人,坐在夕阳下,小河边,散步,发呆。这梦都做了
无数次,也不知道是恋旧,还是怎么回事。这两天和你们在一起玩,感觉又回到少
年时代,心里特别特别高兴,很单纯,有很多感触,特别是又回到咱们学校,我对
学校有浓重的感情。如果我考上学,最起码精神上比较充实。
我现在的真正想法是把孩子教育成材,也算部分地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感觉孩
子也是朽木一个。他的性格又是受他爸爸的影响,比较压抑,他爸就是打他。再一
个我们的环境也不好,家就是茶馆、牌场,也受影响。
我打算买个房子。房子一定得弄,孩子需要个地方,原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房子弄起来,明年到我们家去玩去。
唉,有时候真觉得前途茫然,觉得没有目标,但是我一定要找到目标。我的理
想生活就是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结合在一起,就像你现在的生活,就是比较让人满
意的生活。
说到帮砖厂拉人那一段生活,菊秀的脸通红,泪都要出来了,反复告诉我,这
是她的秘密,不能写出来,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想,我明白菊秀的意思,她为这段
生活而羞愧,这也是她干不下去的原因。
生活没有给她实现理想的机会,于是,她的理想、她的浪漫都变成了缺点,成
了阻碍她更好生活的绊脚石。从言谈举止之中,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菊秀的自卑,她
的易怒,她的辩解,在扫过我的刹那眼神中,都看到了饱受屈辱的苦痛。我无能为
力。相比较菊秀而言,我的生活多么顺利,甚至有些苍白无力。我求学,求学,最
后,获得一份工作,过着安稳的生活,我可以实现我的理想,写作,思考,过一种
有深度的生活。而这些,正是菊秀向往的,她在少年时代就确定下来的理想。可是,
当生活把她抛到另外一个轨道上时,她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菊秀还隐瞒了她的其他更为复杂的、黑暗的经历,但是,就我们三个而
言,还是菊秀保持着某种单纯的品性,她对人事,对许多关系似乎还不是很明白,
有某种明显的幼稚在里面。在听她讲述的过程中,我和霞子那不时交换的眼光,那
洞透的、怜悯的神情,是有一个共同的感觉,菊秀,她的心灵还停留在十八岁,那
个充满理想,然而又幼稚,总是把事情搞砸的少女。
我们在霞子家住了三天。那几天一直是晚上下雨,白天放晴。清晨起来,空气
凉爽、湿润,清新怡人,我们带着一群孩子,到河坡里散步,仿佛重又回到了童年
时代。沿着河里纵横的小路,一直走到村庄的后面,从墓园那里上去,看到母亲的
坟,我挥了挥手,说:“妈,我走了。再见啊。”心中有种奇怪的温暖与感动,涌
在胸口,要溢出来,就好像母亲还活着,我只是平常出门,给她道别一样。
要是每天都这样多好。要是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该多好。
我们重新走上当年默望夕阳的田间小路,重又回到村庄,去寻找昔日的踪迹。
菊秀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菊秀,非常雀跃。但是,一和她十二岁的儿子说话,她就
变得哕嗦、急躁、伤感,可以看出,菊秀是把未完成的理想寄托到她儿子身上了,
但是,儿子却又恰恰对学习不感兴趣。又沿着上学的老路走了一遍,却似乎没有多
少感觉。最后,所有人都催着找一个饭店,赶紧打开空调。在饭店坐下后,一班人
说说笑笑,而那条路,依然被遗忘了。这是它必然的命运。就像菊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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