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991 年9 月,穰县成立劳务输出开发公司。1 993 年,市开发公司成立劳务
市场,29个乡、镇、办均成立劳务站。1 996 年1 2 月,市劳务输出开发公司更名
为第二职业介绍所。至2000年,共进行岗前和转岗培训1.8 万人次,输出城乡行业
青年和富余劳动力219.6 万人次,创经济效益11.44 亿元。
——《穰县县志·大事记》
二OO八年的夏天,似乎特别地热。正是中午时分,和哥哥闲聊会儿天,我到楼
上房间去整理这些天的录音。
嫂子忽然跑上来说:“快下来看看,春梅服毒了。”然后,又旋风一样跑了下
去。
我摘下耳机,听到哥哥的前院已经一片嘈杂声,有哭声,也有人在大声叫着,
春梅,春梅,你醒醒,醒醒!我赶紧下去,看到哥哥正拿着工具,往躺在架子车上
的女人嘴巴里灌东西。
春梅已经处于昏迷状态,表情非常痛苦,在拍打声中,眼皮不时地翻动几下,
好像在回应着大家。一番抢救过后,春梅似乎清醒了一点,她睁开眼睛,四处搜寻,
蓦地紧紧抓着婆婆的手,嘶哑着嗓子说,我不想死,我想活,我不想死呀,你救活
我,我一定好好哩。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又昏迷了过去,这中间她一直抓着婆婆的
手,仿佛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在短暂的清醒时刻,她还用含混的声音挣扎着吐出
字眼:要是这次好了,我给你做双鞋。
一个小时后,春梅腿脚抽搐几下,一动不动了。哥哥查了查脉搏,摇摇头说,
不行了。
我默默地退了出来。在随后的几天,寂静的梁庄村忽然变得热闹、嘈杂。村子
东头,春梅家,第一次成为村庄的中心,人们围在门边,或站在坑塘旁,议论着这
件事。梁家几个长辈聚在堂叔家里,商量好久,最后派出一个有些威望的中年人去
通报春梅的娘家。还要商量下葬的事情,因为春梅的丈夫在外地打工,来回得两三
天时间,而夏天高温,尸体难以存放。春梅娘家爹妈、哥及本家来了二十几口,哭
着,骂着,拿着棍子、锄头、锨把,把春梅屋里和她婆婆屋里的锅碗瓢盆都砸碎了,
又上去撕扯堂叔与堂婶。他们不让下葬,一定要等着春梅丈夫回来,给个说法。于
是,又派人去叫堂哥。我的这位堂哥,小名叫根儿,初中毕业,是村里少有的在煤
矿挖煤的打工者,他没有手机,也没有留矿区电话,每到农忙、春节,自己就回来
了。当事情出来后,大家才突然发现根本无法联系他,就赶紧派一个同门的年轻人
坐火车去找堂哥。在春梅娘家哥的“押送”下,堂叔去买来最好的棺材,又买来大
量冰块,放在棺材四周,以压除日渐浓重的臭味。
春梅,个子高高的,属于村里比较漂亮的小媳妇,圆脸上的大眼睛总是流露着
好奇和警惕的目光。她在村里并不受欢迎,太要强,又不会来事儿,和村里大部分
妇女都有过矛盾,平时路上见了,还要彼此剜上几眼。春梅死了,对她们的震动最
大,一群群地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奇怪的是,当我想过去插一两句话的时候,
她们马上停住了议论,警惕地看着我,并迅速转移了话题,那暖昧的神情似乎昭示
着这里面还有其他我所不知道的东西。这些年轻的媳妇,和我并不熟,在我离开村
庄的时候,她们还没有来这个村庄。后来,听哥说,春梅与一个堂嫂走得比较近,
也是春梅在村里唯一的朋友。在哥哥的引见下,我和那个堂嫂,一个颇有些见解与
现代意味的高中毕业生,进行了一番交谈,也大致了解了春梅自杀的原由。
我只给你说这些,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几天,我心里不美哩很,可难受,
说起来,春梅的死也怨我,与我有关。
春梅和根儿结婚不到一个月,根儿就出门打工了。按说春梅也可以去,可是她
晕车,坐到县城都吐哩死去活来,她说啥也不出门,不敢坐火车,后来,生下她那
小闺女,也就不想着出门了。别看春梅脾气暴,跟她婆子妈,跟村里人经常吵架,
她和根儿的感情可好着呢,没见过他们吵架。根儿回来了,经常骑着自行车,前面
带着闺女,后面坐着春梅,去镇上赶集,回春梅娘家走亲戚,有时候把闺女留给婆
子妈,俩人到城里去玩,也是骑自行车,你带我,我带你,亲哩很。
春梅虽说知识少,有点笨,可是人真叫个勤快、干净,一天到晚,手脚不停,
就两间小房子,收拾得可干净,床上,桌上,连个灰粒儿都没有。下地干活,舍得
出力气,家里养有鸡、鸭、猪,有段时间还养兔子,忙哩不行。她最大愿望就是盖
像焕嫂子家那样的大房子,不和婆子妈憋在一个院里。
事儿出在今年春上,春节的时候,根儿没回来,在那边给村里老支书打个电话,
说矿上需要有人看矿,一天双工资,他就不回来了。春梅也没跟上接电话,心里就
一直生着暗气。你不知道,根儿上次回来是去年春节的时候,中间割麦也没回来,
这再不回来,到夏天割麦子就是一年半没回来了。春梅心里不痛快,在家里打闺女,
骂牲口,不给人好脸子。有时,关着门,大半天不出来。在农村,哪有大白天关着
门的习惯?婆子妈看不惯,说她离了男人就不能活。春梅也不省心,说她婆子妈,
你可不想男人,天天晚上出去跑。把她婆子妈气得直噎气。实际上,她婆子妈是信
主,也是跑哩不落家。你说,大过年的,别人都团聚,小两口一块儿走亲戚,她就
剩自己,也怪可怜的。
过完年,春梅来我这儿玩,说起这件事,一开始也是扭扭捏捏,啥也不说,后
来说开了,一连声地骂根儿,我听出来了,她是想根儿想哩很。我就给春梅出主意,
给根儿写封信,说自己生病了,要他赶紧回来。春梅刚开始还不好意思,说写啥信
哩,他们从来没有写过信。根儿上到初三,还能写字看报,春梅是几乎不识字的,
咋写呀。我说,你不会写,我替你写。咱好坏是个高中生,也是好浪漫,你哥在南
方当海员,我们俩经常写信,还相互寄照片,感觉挺好的。每次来信,心里美哩不
得了,再累也高兴。春梅知道我们经常通信,早就羡慕。最后她答应了。我就以春
梅的名义给根儿写了封信,还加了些抒情话。写完给春梅念念,她听了,还只骂我,
说谁想他了?但也不说让我再改,我就把信写好,封好,把地址写好,春梅拿到镇
上邮局寄走了。
这下可坏事儿了,从寄出去第二天,春梅就开始天天等信,在村口等,有时还
到邮局等,一看见邮递员来,就前后跟着,怕别人看出来,还非得拉上我。我告诉
她,信来回走得二十多天,她不听,等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信。我就想着,是不
是信寄错地址了?按说不会啊,是按根儿寄钱回来的地址寄的。春梅有事没事就往
我这儿跑,来了就问,咋回事,咋回事?我说,干脆,再写封信,上次有可能投错
了。就又写了一封信,我还让春梅拿张相片夹进信里,让根儿见信回来。现在想想,
我有点太急了,那时候应该先劝劝春梅,我这等于是火上烧油,把春梅领到死胡同
里了。
这一等又是二十多天,根儿还是没回信,更别说人了。春梅也不来问我了,我
去看她,她也懒得理我,成天坐在家里,关着门,辣椒也不摘了,地也不拾掇了,
婆子说她几句,她也不像以前一样一句不饶。我心里着急啊,就偷偷又给根儿写封
信,还找老支书,让他查根儿打过来的电话记录,老支书的电话就没有来电显示。
我上网去找,根本找不到根儿打工的那家矿。你说这咋办?
我和春梅去镇上赶集,原来上街,每一次春梅不是在卖衣服的地方跟人家吵,
就是在卖鞋、卖苹果的地方吵,热闹哩很,现在倒好,人一声不吭,眼睛直直的,
见啥买啥,温顺哩很。我看她的脸,红得不像样子,摸她的手,潮热得很。有一段
时间,忽然又狂躁哩不行,见人都吵,把她老公公、婆子、闺女吵哩门都摸不着,
都不知道是为啥哩。
她婆子妈说她是得了“花痴”,想男人想疯了。俩人吵架,她婆子妈当着村里
入的面,这样骂春梅,春梅脸挂不住,干脆钻到屋里不出来。还真有点像,最后这
俩月,春梅连活都干不成,神志不清,有好几次去地里干活,把闺女落在地里,自
己回来了,也不烧火做饭,见了村里的男人就跑,好像谁要抓住她一样,看着都不
正常。村里也开始有人拿眼看春梅,背过去还议论,我也气哩不行,谁问我了,我
都给戗回去。可有啥办法,根儿联系不上。也没往坏处想,联系不上也正常,平常
没是没非,谁跟家里联系?到时候,自己回来就是了。
想着熬到割麦时,根儿可该回来了,没想到,这死劲头儿,还是没回来。不过,
往年根儿割麦时也没回来,现在,都机械化了,机械直接把袋子装好,运到家里,
也不需要多少人手。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春梅眼瞅着都不行了,人都快熬死了,
她是一股劲儿憋着,成心病了。
要说,这还没事,说句难听的,春天猫都叫春,人也正常,熬一下,都过去了。
可是,前几个月咱邻村王营出一个事儿,春梅又上住心了。王营一个小媳妇上吊自
杀了。为啥哩?她丈夫回来,俩人好哩不行,一块同进同出十几天。走有月把天气,
这媳妇一直下身发痒,她忍着,不好意思去看,最后开始发烧,才不得不去医院,
一看,说是得性病了。还问她丈夫接触过什么人?要抽血查艾滋。村里人都知道了,
这媳妇又羞又气,上吊死了。要说这和春梅啥关系?春梅一听说,疯了一样来找我,
逼我,问我是不是根儿也在外面坏了,不敢回来了?我说这哪儿知道,再说,矿上
挖煤的,都是男的,根本没有女的。春梅说,不是。她看过电视,矿上周围都有女
的,专门干那事儿,肯定都有病。我咋解释也解释不清,我说,干脆,你带着闺女
去找根儿,现在,大矿不都有家属区吗?租个房子也能住下。我一说,春梅又泄气
了,她从来没出过门,晕头转向的,吓都吓死了。再说,她不年不月的去找根儿,
村里人肯定会笑话她。家里的地,她舍不得给别人,她好不容易种的辣椒、绿豆,
她还要撒肥料种萝卜白菜。根儿挣的钱到现在还不够盖房子,她咋能把地丢了呀。
后来,春梅也不提去找根儿的事儿,有事没事到王营去转悠,打听那个男的在
哪儿打工,女的啥样子,咋染上这病的。回来还问我,是不是一跟别的女人在一块
儿,男的就会得病?一惊一乍的,问得我心里也难受哩很。你想,你哥也在外面呢,
当海员的,到哪一个地方不靠岸,哪一个岸边没有那样的地方?我先前从来没想过
这事儿,挣个钱多不容易,谁有那闲钱去干那事?可是也架不住那么多人去呀。
大前天,不知道为啥事儿,跟婆子妈大吵一架,吵完架之后,春梅上地里去撒
肥料,回来才想起来撒错地了,把整整两袋化肥撒到别人地里了。她又跑回到地里,
在地头转了好多圈,我看她神情不正常,一直跟着她。回来,眨眼不见,就喝敌敌
畏了。你说,傻不傻,村里有几个男人不是在外面,都像她这样,大家还活不活?
我都不敢跟你哥提我写信给根儿的事儿,你哥非骂死我不可,闲哩没事招啥风
哩?
三天之后,派去的人和根儿哥一起回来,春梅的娘家又来闹一番,娘家哥在冲
动之下,上去打了根儿哥几巴掌,根儿哥直挺挺地站着,也不还手,也不抹泪,甚
至连泪都没流,好像麻木了一样。或者,他始终处于诧异之中,他似乎不明白,他
的老婆,春梅,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怎么会去自杀呢?我没有走过去,尽管我很
想问他,是否收到春梅的信?如果收到了,为什么没有回来?现在通讯这么发达,
为什么不配手机?难道他不想念春梅吗?不想念她那年轻的、仍然圆润的身体?
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对于乡村人来说,没什么事儿,不年不节,又不是春
忙秋种,回家一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绝对是浪费钱。而情感的交流与表达,
更是难以说出的事情,他们已经训练出一套“压抑”自我的本领,性的问题,身体
的问题,那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事情。中国有几亿这样的流动大军,如果要考虑这些
“小”问题,那不是太麻烦了吗?
改革开放,“劳务输出”一词成为决定地方经济的重要指标,因为出门打工农
民才能挣到钱,才能拉动地方经济。但是,这背后有多少悲欢离合、有多少生命被
消磨殆尽并没有纳入到考虑的范围之内。男子离开家乡,一年回去一次,至多两次,
加起来不会超过一个月。他们都正值青春或壮年,也是身体需求最旺盛的时期,但
是,却长期处于一种极度压抑状态。即使夫妻同在一个城市打工,也很少有条件住
在一起,因为建筑工地、厂家并没有义务给他们提供住宿,他们的收入很难租得起
房,往往都是各自住在厂家,至于周末怎么相聚,怎么进行性生活,则是难以想象
的黑暗问题。即使这样,能在一个城市,经常会会面已经是很幸运的了。由于性的
压抑,乡村也出现了很多问题。农民工通过自慰或嫖娼解决身体的需求,有的干脆
在打工地另组临时小家庭,产生了性病、重婚、私生子等多重社会问题;留在乡村
的女性大多自我压抑,花痴、外遇、乱伦、同性恋等现象时有发生。这也为乡村黑
暗势力提供了土壤,有些地痞流氓借此机会大肆骚扰女性,并且往往能够成功,有
的村干部拥有“三妻四妾”,妇女们为其争风吃醋,衍生出很多刑事案件。
“性”问题的被忽略,显示出社会对农民的深层歧视。我们的政府、媒体,包
括知识者,在探讨农民工问题时,更多地谈及他们的待遇问题,很少涉足他们的
“性”问题。仿佛让他们多挣到钱就解决了一切问题,仿佛如果待遇好些,他们的
性问题就可以忽略不计。难道他们,成千上万的中国农民,就没有权利过一种既能
挣到钱、也能夫妻团聚的生活吗?
春梅终于下葬了,就埋在没有撒到肥料的那块地上,她最终以自己的身体给这
块地施了肥。头七那天,根儿哥到坟上给春梅放了鞭炮烧了纸,又出去打工了。义
哥:现在咱是名副其实的企业家义哥姓袁,四十岁左右,在梁庄是独姓。十七岁辍
学后,全家离开村庄,到南方码头上讨生活。和当地人争地盘,凭着一股子拼命和
不怕死的精神,终于在码头站住了脚,开海鲜批发,办公司,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一时间,成为那一块儿的风云人物。
也许是从哥哥那儿听说我在家做这样一件事情,他一定要回来给我讲他的故事。
那天,一辆大众车呼啸着停在了哥哥家门前,后面卷着一长串灰尘。然后,义哥带
着母亲、儿子下了车。义哥脸庞油光泛亮,戴着闪亮的、粗粗的金项链,穿着一个
白背心,块块肌肉从背心里鼓出来,使得个子不高、微胖的义哥显得非常有霸气。
他说话声音非常豪爽,但是,一说到陈年往事,马上变得充满感情,有几次眼泪都
掉了出来。义哥母亲,比起二十年前在村庄的时候仿佛还年轻了些,皮肤细白红润,
一看就是过上了好日子的老人。儿子只有八九岁的样子,义哥说带他接受接受教育,
这些孩子,不知道啥叫艰难,不知道他爹受过啥罪、吃过啥苦才混到今天。义哥是
从另外一个县赶来,正在那儿谈一个铝矿开发的大项目。说了三个小时,又带着儿
子、母亲匆匆赶回去。有朋友在等着他谈事情。他对自己赚钱的能力充满自信,对
未来的经商生涯更是信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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