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对农村无依无靠的老、弱、病、残及因劳力弱和遭受灾害而生活困难的特困户,
市政府采取临时救济和春节前集中救济的办法,帮助他们解决生活困难。至2000年,
共救济特困户1.39万户次,4.64万人次,共发放救济款1 78万元。1 998 年,市政
府制定《穰县城镇居民最低生活保障暂行办法》,把户均月收入80元以下的城镇居
民列为保障对象。至2000年,共发放城镇居民最低生活保障金579 万元。
——《穰县县志·民政》
第一次看到墓地里的这户人家大约在十年前,也是夏天。一场暴雨之后,我和
哥哥去给母亲上坟。哥哥说墓地另一头住着一户人家,是另一个自然村的,但不知
为什么离群索居,住在这里。我很好奇,就去看看。河坡尽头的那片地已经被精心
修整过,有碾平的打麦场,上面堆着尚未碾下麦粒的麦秆,可以看到最下面那厚厚
一层发了芽的麦粒。还有一口水井,自制的磨盘等。中间的开阔处,有两个男人正
在盖房子,墙刚刚垒好,是自己打制的粗糙的土坯,好像要搭屋梁的样子。旁边有
一个小茅草屋。两个男人非常警惕地看着我们,不说话。哥哥给他们发一根烟,神
情才略微有所缓和。我弯腰进到茅草屋里面,等眼睛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之后,
我被里面的情形惊呆了。
茅草屋并不完整,前面还有一个所谓的门洞,后面却只是玉米秆之类的东西糊
起来的墙,暴雨穿透这些脆弱的遮挡物,浸泡了这狭小的空间。这应该是一个厨房,
锅灶上面已经被雨和泥弄脏,没有看见可以吃的东西。整个空间唯一干燥的地方是
灶台前面的那片地,有三张椅子那么大的地方。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蜷伏着三个
人,一位可能是母亲,两眼痴呆地望着前面。还有两个小孩,一个小孩趴在地上,
下面有麦秸垫着,头发散披着,看不见她的脸,一动不动;另外一个大一点的小女
孩正在哭,有十来岁的样子。哥哥过去摸了一下趴着的那个小孩,发现小孩发高烧
了。哥哥和那个年龄大的女人说话,没有任何反应,又问外面的两个男人,说是昨
晚小女孩儿淋雨了,一直在烧。
哥哥返回到镇上,拿了药,买了些面条、饼干、盐、菜,还去五金店割了几丈
宽的厚塑料布,又回到那里。这个小空间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我把饼干送给姐
姐,姐姐没有吃,扭过头去喊她的妹妹。妹妹,妹妹,饼干,姐姐轻声地叫着妹妹。
妹妹还是一动不动。哥哥让两个男人把那位妇女搀出去,让小姐姐扶着妹妹,翻过
身来,抱在怀里。小女孩儿满脸通红,眼睛紧闭着,好像没有呼吸的样子。哥哥给
她打了一支退烧针。
我一直在琢磨,灶台前那三张椅子大小的地方是唯一一片干燥的地,晚上有五
个人,有生病的小孩子,两个男人,一个半傻的妇人。他们如何度过昨天那个夜晚,
漫长的、冰冷的、大雨如注的夜晚?到现在想起这个问题,心口还是莫名的疼痛。
刚能望到墓地头的那个小屋,就看见两个人在前面那块荒地里干活,一老一少,
老的挥舞着锄头,少的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看到我们这一群人,他们停了下来,
直起腰,盯着我们看。毫无疑问,那个老的就是这家的户主,十来年不见,他已经
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头发看起来好长时间没有洗过,纠结在头上,垂过肩,
胡须几乎遮住嘴唇,也是脏乱不堪。眼睛似乎有点白内障,眼白很多,看不清人的
样子。旁边的小姑娘神色活泼一些,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我们让他从地里到田埂上来,他似乎没有听清,询问般地看着我们。小姑娘先
上来了,略带羞涩,拘谨地看着我们。大姐拿出五十块钱,给小姑娘,小姑娘不要,
又求救似的看着地里的老头。老头终于动身,嘴里嘟囔着什么,似乎是喃喃自语,
但又看我们,好像是在与我们交流。姐姐把钱塞到他手里,他推辞了几下接住了,
说着什么仍然听不清楚,又问了几次,才大致听清楚。他说的是,这白花花的银子
不好拿(花)啊。不明白他表达的是个什么意思。这是一个长期孤独的人,已经失
去了基本的表达与交流的能力。
我对身边的小妹妹特别感兴趣。她红扑扑的脸,瘦小,但很健康的样子,眼睛
弯弯的,笑笑的,非常可爱、质朴。我很好奇,她是当年的姐姐还是妹妹呢?我问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姐姐已经出嫁了,母亲今年春天死了。那么,她就是
那个生病的小妹妹了。竟然长这么大了,真的太好了。在言谈之中,才知道,姐姐
嫁到贵州去了。问为什么嫁那么远,她也不知道。她没有上过学,不识字,也出去
打过工,到广州,但很短时间就回来了。因为她不识字,很多东西不懂得,也害怕。
忙过这段时间,准备到镇上食堂帮忙。说好了,一个月五百,管吃管住,食堂已经
催了她好几次,等着她去呢。我听了,非常高兴,小姑娘自己也挣钱了,最起码,
她的生活没问题了。问他们父女现在住哪儿,说是村里的炕烟房里,是村干部给找
的,这边盖的房子老是塌。我看看周围,大致明白她所说的,这一片地势太低,夏
天雨季的时候,很容易积水。
我提出给他们照张相,老头儿非常高兴,反复地用手捋自己的头发,怎么也捋
不顺,他往手里吐了几大口唾沫,终于成了个大背头的形状。小女孩站在父亲旁边,
双脚并拢,手扯着衣角,嘴角带着羞涩的微笑,看着我。
我的心一阵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欣喜,这样一个生命,终于熬过艰难岁月,
又这么健康开朗,质朴纯洁。她未来的生活应该会更好些吧。我没有告诉她十年前
的事情,当年才五六岁的小姑娘,应该是不记得那一幕吧?但愿她永远忘掉。
返回时已近中午,路经清道哥家,清道哥高朋满座,是镇政府里的一些朋友来
他家打牌。清道哥又是打牌,又是不停招呼。看到我们经过,非常高兴,把我们喊
过去,介绍了一番,言语之中也略有点炫耀。
说起基地的那户人家,我才知道,他叫昆生。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想到,他
还应该有一个名字。
昆生,人称大胡子,年轻时候入伍做汽车兵,退伍后没有回来,在云南贵州一
带做散活,据说,他手很巧,特别会编篾席,能够在席中间编出不同颜色的字和花。
他在墓地那一片地的井、贮藏窖、房屋,都是自己弄的。
清道哥说,那货,可能是脑子有点问题。要说村里有他的宅基地,也有弟兄几
个,不知道为啥,非要住到那个地方。那年他在墓地盖那个小房子,还来向我要砖,
也不算傻嘛。我说,我上哪儿去弄,总不能把我的房子扒了,给你盖吧?清道哥在
说的时候,是一种非常淡然,漫不经心,略带点蔑视的口吻。
我问清道哥,政府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有没有具体的政策,譬如补助什么的。清
道哥说咋没有,村里为他可没少操心。当年为他住在坟园,说多少回,让他回村里,
就是不愿意。后来,夏天下大雨,冬天下大雪,坟园的房子塌了,嚷嚷着要回去。
就把他安排在一队,把队里的老炕烟房又重新修修,算是住下了。他老婆春天死,
也是村里帮他埋的,他享受五保,一年七八百块钱,还有三四百块钱照顾款,平时
面粉、被子、衣裳都给他,实际过哩不错,比村里其他死出力的老实货还强呢。清
道哥说着,带着他一贯的揶揄口气,周围的人也都附和着。这时,一个正在打牌的
年轻人插言了。清道哥说,这是咱们镇上民政所的干部,管咱们这片,最了解情况。
年轻人说:这个昆生,你看他一脸可怜相,其实坏哩很。有一次,他喝醉了,跑乡
里告状,说没人管他。当时所长可不愿意了,出来骂他一通,说政府伺候哩像个活
神仙,你还想干啥?政府要是不管你,你都饿死了。我说让他赶紧回去,别在这儿
闹,他不听。后来我说,你要是不听我的,以后我都不管你了,民政所也不管你了。
闹哩过头了还把你抓到派出所去。他也知道好坏,就不闹了。
他现在可不穷,精哩很。村里给他二亩地,他种着,坟园里那片地现在也不错,
能蓄水,他种些藕,有存款,估计有万把块。前年把大闺女给卖了,给他五千块。
这俩闺女都是抱的,也不稀罕。你别看他穿哩脏,衣裳多哩很,就是不洗。
听着这些议论,仿佛昆生还是一个品德极坏的人,喝酒闹事,勒索政府,卖闺
女,故意装穷,等等。我默想着,如这真的是昆生的另一面,我是否应该因此而减
淡自己的同情?因为他道德败坏,因为他懒惰,因为不懂得好坏,所以不值得同情。
但是,很明显,他们所说的昆生与我所看到的昆生不是一个人,或者,不是一个观
察体系中的人,他们是用另外的眼光来看昆生的。他真的是卖掉闺女了吗?我想,
也许是闺女的婆家给了一点钱,而这一笔钱对于昆生这样的人来说,是不应该拥有
的,他应该赤贫,应该一无所有,才配让人们给予同情的目光。而喝醉酒,对于这
样一个享受着政府补贴的人来说,更是一种败类的形象。
我猛然惊醒,在乡村,像昆生这样的人,已经被排除在正常的道德体系和生存
体系之外。他们的存在并非是一个村庄不人道的象征,相反,因为他们的与世隔绝,
因为他们的愚笨、怪异,他们已经成为村庄的道德污点,成为被嘲笑和被拒斥的
“异类”,根本不配享受关爱和帮助。当你自逐于群体,越来越孤绝,你也就被驱
除出文化系统之外,成为不值得尊敬和不值得帮助的“废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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