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沿着窄窄的田埂慢走,从远处过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边走
边东张西望的。应该是捡垃圾的。略微近点看,这个人穿得非常破烂,白褂子已经
变成灰黑色,黑裤子,脚上穿着八十年代乡村流行的黄胶鞋。这不是军哥吗?怎么
变成一个流浪汉了?兴哥,军哥,还有那个弟弟,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弟兄三个,
父母早逝,都没有结婚,从我记事起,他们弟兄三个就住在路边的一个土屋里。兴
哥是退伍军人,小弟弟长得非常俊俏,也非常活跃,后来却做了小偷,长年在监狱
住着,也死在监狱里了。关于他,他怎么做小偷,怎么从偷东西到偷女人,村里有
很多传说。在村庄生活的两兄弟都沉默寡言,即使冬天的夜晚到哪一家去聊天,也
只是黑暗角落的旁听者,从来没有听见过他们说话。再后来,随着老屋的倒塌,这
三兄弟也就不知所终了。前些日子遇到兴哥,现在又碰到军哥,才知道,他们仍然
在村庄。
看见我,军哥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又马上移开,回归一种陌生的神情。我
站住,说,军哥,起恁早。他的嘴巴嗫嚅了几下,想说话,但最终没有说出来,眼
睛也没有朝向我,而是朝着四周转了几转,掩饰自己的尴尬。他的脚步没有停,从
我身边走了过去。我很奇怪他何以有如此强的陌生感,好像要把自己屏蔽掉,与我
们无关,与村庄无关。
在一个村庄里,在一个生活的群体中,有多少这样被遗忘的人?我想起了春节
在万虎家看到的场景。大年初二的中午,万虎端着一碗面条,没有一根青菜,白生
生的,上面放着两个肝片,这是新年的饭。厨房乱糟糟的,他的妻子,一个曾经聪
慧、秀丽的姑娘,因为夏天用井里的凉水洗澡把脑子洗坏了,坐在灶台后,直直地
看着我,碗掉了都不知道。万虎的两个孩子,被寒风吹得脸红肿着,身上的衣服也
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洗了,他们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吸溜着面条,吃得很香。我问
万虎,媳妇的病怎样,他说看了好多地方,后来没钱了,就不治了,现在连话都说
不出来了。万虎还是有些结巴,憋得脸通红,听了好长时间,才明白,他现在在村
里砖厂干活,一个月能挣几百块钱,但是,还不够媳妇吃药。我说不是有合作医疗
吗?现在农村看病不是可以报销吗?他摇摇头,似乎有些茫然与不解。我这才明白,
像万虎媳妇这样的病并不在医疗之内,这是慢性病,不住院,很难报销。连话都说
不清楚的万虎是很难去争取一些权利的,政府当然也不会主动来帮助他们。
有多少这样被遗忘的人?小柱、清立、姜疙瘩、昆生……对了,还有万善,一
个堂伯家的大儿子,小时候被淹傻了,现在应该已经五十多岁了吧。他常年在外流
浪,偶尔回村庄,总是悄悄地沿着墙进到哪一家里,蹲在墙角。给人打招呼,很客
气,也很正常,再说几句话,就开始表演,用手把耳朵拧了一下,用标准的普通话
说:叮,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广播。然后,大家就会给他几个钱。这几十
年来,每天晚上,他到底睡在哪儿,是一个谜。问哥哥,哥说,哪儿?麦秸堆,窑,
野地,到处都是他的地儿。
还有那耍把戏的小女孩儿。戏班子带着这样几个女孩子,走乡串户,选一个背
风的地方,敲一阵锣,就开场了。咔嚓一声,小女孩儿的胳膊被卸了下来,那样垂
着,像面条一样,软绵绵的,在风里晃着,一直垂着。她的头也一直低着,仿佛抬
不起来。有时候为了表现效果,小女孩儿还被要求抖动胳膊,以表明胳膊与身体的
确是两截。那奇异的抖动与无力的胳膊,给人以永远难忘的观感。表演完了,大人
会带着小女孩到各家去收点粮食,给多少算多少。
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小柱埋在哪里?他四岁的女儿又到了哪里?有谁还记得他的存在?他曾经存在
过?那样一个鲜活的、健康的生命。小柱,和我一年生的。小时候,我们俩最好,
因为同一年生,似乎格外亲近。七八岁的时候,村里一个人问,你俩谁大,我抢着
说,当然我大,我十月份,他四月份,不是我大还能是他大?这成了我的一个笑话,
小柱妈、村里人每看见我俩在一块儿,就要笑,都要说起这件事。
我最后一次见小柱大约在十三四年前,过春节。大年初一,早上,我们村庄各
家,尤其是梁姓家族都要互相端饭,小柱把饭端到我家的时候,已经九点钟了。我
一见是小柱,特别高兴,让他别再跑了,就在我家吃算了。他就留下了。那时候,
我们刚二十岁,小柱个子很高大,有一米八左右,长得很洋气,不像农村人,性格
本来就开朗,出去几年,又多了一点城市味,显得格外气派。他十六岁就出去打工。
在北京干过保安、电焊工,翻砂厂里当过翻砂工,建筑队小工也干过。那一年刚到
青岛的一个首饰厂,春节前回来结婚,过完初五就准备走。
没有人知道小柱是什么时候发的病,他在那个首饰厂干有十年时间,前年开始
吐血。在县医院住有快俩月时间,血一直止不住,始终找不到病因。最后几个月,
多器官功能衰竭。不停咯血,最后,从鼻子、嘴里呛血,轻轻一咳,血就喷出来,
家里腥臭难闻。兄弟姊妹们刚开始还积极凑钱,花得差不多,眼看没什么指望了,
于是为出钱也生了很多矛盾。没挨到小柱死,大家又都各自回到自己打工的城市。
小柱死之后,他老婆带着女儿,又嫁了一家。第二年,小柱妈查出来是胃癌,没钱
动手术,很快也死了。
梁庄村出去打工的人,除了少数在校油泵,少数大专毕业生在公司干些技术活,
大部分是建筑工人、首饰厂工人、三轮车夫、塑料高温车间工人、翻砂厂翻砂工。
赵嫂的两个儿子就在塑胶高温车间,还带了同村的几个男孩子去。据他姐姐讲,那
环境差得很,他们经常头晕、呕吐。但是,并没有人以为这其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即使知道,只要没出在自己头上,都认为很遥远。因为他们干的活,他们的环境,
并不是中国最差的。
我少年的伙伴,那一个个少女,清丽、冬香、多子,都到哪儿去了,她们的生
活如何?她们是不是也和春梅一样,在家里苦苦撑着,等着那一年中的几天?仅有
的幸福的几天,然后又夫妻分离。王家的一个女孩儿,自十几岁出去之后,将近二
十年了,就没与家里联系过,她是活着,还是早已葬身于城市的哪一个黑暗角落?
但是,也并非都是绝望或痛心,乡村的痛,乡村的悲,总是同时包含着温暖与
坚韧,因此,也还隐约闪现着那永恒存在的希望。就像五奶奶、芝婶、赵嫂和她们
的儿女,无论怎样的痛苦、抱怨与争吵,背后还有亲情,还有谅解。
在路上碰到韩家种菜的老两口。我一直搞不清楚怎么叫,韩家和梁家的辈分到
底是怎么排的,父亲说那得从山西洪洞县迁过来那一辈儿说起,太久远了。反正,
我和这老两口是同辈,叫韩哥,虽然他们已经七十多了。七十出头的韩哥用扁担挑
着两筐菜颤悠悠地往这边走,腰几乎快弯成九十度了。韩嫂拿着一把菜,跟在后面,
也是颤巍巍的。但很显然,他们还健康,还在田里劳作,依靠自己的劳动赚取生活
的费用。
是的,也还是有生机。那天一个堂嫂子来看我,她和丈夫两口子在北京卖有十
年的菜,盖了房,还有存款。在和我的交谈中,她用的是普通话,表现欲望很强,
凡是谈到大的问题,她都竭力表达自己的观点。言语中对城市人的市民气严重不屑,
因为市民总是为几分钱斤斤计较。说起现在房地产的行情,也很有自己的看法。虽
然我并不喜欢她那股强势及自鸣得意的劲儿,但是,你不得不承认,常年的城市生
活及对自己生活的满意使她有一种自信。那天去嫁到镇上的村里姑娘家吃饭,为她
家里摆设的现代及生活方式的都市化而震惊,完全的城市生活模式,让人看到了金
钱给乡村生活带来的巨大影响。
但是,身在城市的打工者,却永远是异乡人。回到家乡,堂嫂自信而活泼,然
而,在都市里,她只是无数乡村打工者之一,是菜市场里的一个粗笨的卖菜人而已。
我的表哥,在北京的一个建筑工地做小工。每次到我家,都手足无措,那种沉默、
无奈的表情,常常让我震惊。实际上,他高中毕业,灵动,健谈,有头脑,在他们
村子里是以聪明著称的。但来到城市,他只是一个讨生活的,他的情感、智力、生
命,与城市没有产生任何交叉。
在所谓现代社会中,农民在乡土社会里所形成的思维习惯、语言方式和生活模
式完全失效,由陌生人所组成的现代社会是无法用乡土社会的习俗来应付的。那在
城市各个角落成千上万的民工,他们衣衫破旧、神情怪异、动作拘谨,显得非常愚
笨,就好像鱼离开了水。半死不活。谁能想到,在乡村,在他们的家,会是怎样的
如鱼得水、生动自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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