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推行火化。流行车队护送灵车,车队少则2 辆至3 辆组
成,多则由1 0 辆至20辆组成。2000年,实行殡葬改革,规定在全市范围内,除规
定的回族等1 0 个少数民族外,其他民族的国家干部、职工、城乡居民亡故后,都
必须实行火化,严禁偷埋土葬。城市居民火化后,多葬于公墓,农村居民死亡火化
后大多又土葬。
一《穰县县志·民俗文化》
“老道义”是我的一个大伯,没有出五服。他为什么叫“老道义”,说起来也
颇有意思。大伯可以算作是我们村最早的大学生,先是在县城里高中教书,后来为
支援家乡建设,被请回来到镇上高中做教务主任。虽然颇受学生喜爱,但却并不是
受领导欢迎的人。他特别喜欢“论理”,倔强耿直,口头禅就是“做人要讲道义”。
学校食堂饭菜不好,学生哪一项收费不合理,甚至,学校中间的路被一些老师的菜
地侵占了,他都会去管。如果领导不管,他就直接去教办室,或到乡里去找,不厌
其烦,直到解决为止。弄得学校、乡里都很烦。时间长了,人们背后叫他“老道义”。
大伯和他的儿子关系并不好,三个儿子,小儿子考上大学,其他两个儿子高中毕业
后都做了民办教师,九十年代初,教师民办转正非常多,他们的条件也都够,但是,
每年名额有限,要排名评比,这里面,讲究很多。因为要讲“道义”,大伯不去找
人说,更不送礼,儿子一说要怎样,大伯就大骂,说凭良心干活,该是啥是啥。到
最后,俩儿子都没评上。后来,民办教师转正取消了,我的俩本家哥又都成了农民。
有几年时间,儿子和父亲一直不说话。后来,大伯退休回到村里住,父子关系才又
好一些。
我去大伯家的时候,我的本家哥万会正在看电视。他家还在村里面,三间青砖
瓦房,大前檐,院子里铺的是砖路,当年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房子。现在,看起来
有些低矮破败。大伯的相片供在堂屋的正中间,黑框,上面搭着一个黑绸的花结。
你伯是二OO四年死的,肺气肿,要是不死现在多好,还能给我看个门,我好出
去干点活。病有六七年,以前身体就不好。死后在屋里放有两天,等你万安哥回来,
为咋出葬,火葬还是土葬,我和你大娘发生了矛盾。
我咋都可以,人死了,生前孝顺就行。可是你伯生前有遗愿,他不想火化,他
一直唠叨着怕疼,村支书来看他,他还给人家讲,不要火化他,哪怕出点钱也行。
农村人怕成灰,只要能有完整的尸首就行,见不得烧那样子。
现在偷着埋哩多了。出两千多块钱就可以让完整地埋。一种是把钱直接交给支
书,但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另外一种半夜偷偷埋掉,也不敢哭。闺女来了都不敢哭,
本来可以热闹一点,请铜器,吹吹打打送葬的。这是给了支书一些钱,支书点头了,
半夜抬着棺材,孝子跟在后面,伤心得很了,捂着嘴硬憋气,就是不敢哭出声。实
际上村里人也知道,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你说,谁没有往土里埋的那一天?
但也有背时的,咱们村周家保良,他们没有火化,把钱给了支书,说可以埋了。
棺材刚下到墓坑里面,还没有扔土,民政上去了,也不敢说把钱已经交给支书
了,只好又交一千块钱,算了啦。说难听话,也就是为那俩钱。啥政策不政策,经
是正哩,关键是念经哩。
我一说火化,你大娘就哭。可是那段时间管哩严,咱们村成了典型,都在盯着
哩。支书也不敢答应,只说,火化也没啥。最后,你万安哥回来,他在外面工作,
也算是个面上人物,县里一些入知道了,也跟过来。这下不火化不行了。
咋办?又不能违背你大伯遗愿,后来,就想了个办法。没火化以前,就让阴阳
先儿把手上指甲、脚上指甲剪掉,保存起来。火化回来后,把骨灰按人形撒在棺材
里,指甲放在四肢旁,还做一个完整的躯体形状,这也算是一个囫囵人。实际上棺
材一抬,肯定形状散了,但又能咋办?只能是去去心意。
拉你大伯去火化的时候,女婿们请哩响器,离开村的时候,也放鞭炮,孝子还
下来磕头,也算送行了。现在农村兴这样,火化也摆排场,有钱人家还开一长溜小
汽车,把亲戚们都拉去。回来再埋,再请吃饭。等于是花两回钱,费两回事。
我现在想想心里都不美气。心里明知道人死了啥没有,但还抱着一线希望,一
想着要去火化心里就难受哩很。后来,到了火葬场,你大伯在火葬场的那个床上躺
着,头上蒙着咱们农村用的那种黄纸,不知道为啥,它直往下掉。我把它拾起来盖
上,一会儿又掉了。后来,才发现,你大伯胳膊压住了,是不是他嫌疼啊,一直在
提示我。我就哭了,你伯是不情愿啊。我把他胳膊重又放好,说,爹,我也是没办
法,现在政策这样,你多谅解。
烧完我去拿骨灰,都是白色的,就像屋里烧那种豆秆灰一样。虽说人埋在地下,
也是慢慢朽了,但总想着还是好好的人。现在可好,成了一把灰了,你大娘都哭晕
过去了。
这又回来,还得偷偷埋。坟头是已经挖好了,亲戚们也都来了,孝子们跪在那
里,也还有支客,招呼着亲戚,来磕头上礼,但是声音都很小,孝子们也不敢哭,
都憋着,只是抹眼泪。想想你大伯也是可怜,辛苦一辈子,走的时候子女亲戚连送
个行都不敢。
啥时候火化能实行开?真是不好说。就现在看,坟地其实跟原来一样多,只算
是里面人烧了。原来大队部说,找一片地,盖个房,按村组来分,骨灰盒拿回来,
按死的顺序埋,一入一个小格子。但是,这么些年了,在哪儿哩?在农村,这根本
推行不开,猴年马月也不行,没这个风俗习惯。
你说那几年烧坟,事可多哩。咱们村里你华嫂子,得了失心疯,这你估计都不
知道,华在外边跟其他女人胡混,把你华嫂子气伤住了。后来掉到坑里淹死了,偷
偷埋了,不知道咋被知道了,就被扒了。当时被埋有半月多,尸体快化了,执法队
的人用铁钩子拉出来,屁股都划烂了,拉出来人都走样了。扒哩时候,华不在屋,
兄弟也不管,执法队只好拉到城里烧了。后来娃儿回来,才把他妈哩骨灰收了。惊
动大哩很,开车的人都停下来看。
万会哥坐在椅子上,声音越讲越低,完全没有了当年教我们时的风采。那时候,
他,还有在前面提到的万明哥,是乡里都有些名气的民办教师。老高中毕业生,风
华正茂,意气风发的,会教学,又负责任,正是他们的努力,才使得梁庄小学的毕
业班成绩一直在乡里名列前茅。他对现在的葬丧制度及农村现状非常不满,但同时,
也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他非常消沉,甚至不愿意更深地想问题。可以看得出,当年
被踢回农村,重又成为农民,对他的打击非常大。
回到县城,在和大姐单位的一个人聊天时,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这可是真事儿。那是一九九四年、一九九五年的时候,一天我突然接到个通知,
叫我戴个口罩,下乡。那次可能有万把入围观,人头攒动,俺们到一个村里去挖坟,
那时候是刚开始实行火葬政策,有点杀鸡给猴看的意思。在农村,挖人家祖坟是晦
气事,多少也有点不道德,一般人都不干这个事,所以,都找那种痞子、无赖,或
劳改释放犯,他们动手,一个政府人员看着。俺们那一组的五个人就是这样的一个
组合,我是组长。
扒的那个坟埋哩是个女的,刚死没多长时间,挖出来的时候,尸体刚肿胀起来,
脸肿着,虚白胖大,还有蛆在爬。真是吓人。尸体就趴在墓坑沿上,没有人愿意再
动。然后,浇上汽油,谁去点,是事先说好的,就是那几个二流子。结果,浇哩油
太少,人烧了一半,不着了。你不知道那形状有多难看。就又点一次。那个坟园里
有七八个刚埋的人,都是在那个下午烧的。狼烟四起,那味道,现在想起来,还恶
心,想吐。点完之后,又烧了一会儿,我们这些烧的人就走了,也不管烧成什么样
子。
那真是场面大,人山人海。烧着之后,有些人嫌味道难闻,就跑了。过一会儿,
又回来,都想看看是什么样子。那些家属,刚开始哭着,骂着,拦着,被警察挡住
了。其他一些地方因为烧坟,还发生了警民冲突。我们那次派去的警察多,没有闹
起事儿。后来,味道实在难闻,‘连家属都坚持不下去了,哭着哭着,都跑了。过
一会儿,回来,接着哭,又跑。
现在想想,真是对人不尊重。那几年为扒坟烧坟打架被抓的多哩很。这几年也
不严了,就罚钱,特别有钱的,直接埋,也是偷偷的。一般都是先火化,再埋,只
要你火化了,罚完钱,埋个坟头也没人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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