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雨季来了,虽然不是南方,但每年的这个季节总有十几天连续下雨。其实,我
是喜欢这样的雨天的,雨哗哗下着,但并不阴暗,灰色的、发亮的天空,是一种寥
廓与肃穆,让人有庄严与阔大之感。
河坡的树林是近几年才栽种的,林间还没有形成足够厚的草地,赤脚踩在沙土
路上,细细的、湿湿的沙石,轻硌人的脚,微疼微痒,感觉非常舒服。河水哗哗奔
腾过去,充满力量和向往,那巨大的芦苇丛接受着雨水的冲刷,稳重而又充满生命
力。雨中的河,升腾着雾气,苍茫无边,却又具有永恒的清新。
河坡地里散落着许多小屋,基本上都是为看守庄稼而建的,在一片片空阔的沙
地上,种西瓜和花生的非常多,它们最适宜在沙地上种植。偶尔可以看到一两个身
影,在西瓜地里忙碌,估计是在检查西瓜的情况。这样的连阴雨对种瓜的人来说,
是非常不好的事情。我们在一个开着门的小屋前张望,里面有一位妇女正在做家务,
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子在玩。听到我们的声音,那位妇女扭过身来。哥哥笑了起
来,这不是焕嫂子吗?
焕嫂子,今年四十二三岁的样子,当年和我们村张家小伙子谈恋爱,到村里玩,
大家都被她的漂亮镇住了,轰动一时。一个农村姑娘,常年下地干活,但却皮肤白
皙,眼睛黑亮亮的,清澈透明,长发飘飘,像电影明星似的,走路腿一弹一弹的,
韵味十足,唯一的缺点是鼻子过于直削,破坏了脸上的和谐感,但却让人感觉出,
这是一个有主意和性格坚强的人。事实证明,焕嫂子也的确有主见。在嫁过来之后,
她和丈夫就出去打工,一边偷生孩子。先是在小饭馆端盘子当小工,丈夫后来当拉
面师傅,经过几年的观察和经济积累之后,他们在天津郊区也开了一家拉面馆,生
意非常好,挣了不少钱。在村里公路边也盖了房子,是村里不多的三层小楼。
唯一的遗憾就是,焕嫂子一直没生男孩儿。张家是我们村的独姓,三兄弟,分
为三户,这三兄弟结婚之后所生的都是女孩,在农村,这种情况被称为“绝户头”,
是一种耻辱。焕嫂子的丈夫是长子,在他们结婚十多年间,前后估计生有五六个女
儿,至今仍然没有儿子。
在焕嫂子身边玩的那个女孩子是她的小女儿。再打量焕嫂子,轮廓还在,仍然
漂亮,只是黑了,瘦了,人显得很憔悴。问起焕嫂子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在天津开
饭店吗?焕嫂子笑起来,她已经回来有十来天时间,主要是看病,腰椎疼,连带头
晕,医生说是椎间盘突出,开了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的。过几天就回天津,
那边生意忙,离不开人。这是她婆婆的瓜地,连续下雨,她来看看怎么样。聊了一
会儿天,我小心翼翼地说起我的想法,想听她讲讲自己的生活。焕嫂子非常认真地
听我讲着,不时点头,最后她说,她愿意讲,这是好事,她自己有时也想着自己这
一生,这些事儿,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搂着她乖巧、伶俐的
小女儿,焕嫂子给我讲她生孩子的故事。
我就想生个儿子。张家这一大家,兄弟三个,没有一个男娃儿,人太单了,我
得生一个,无论如何也得有一个。
女娃儿我也喜欢哩很,是我哩贴心小棉袄,你看我这小闺女,多可爱,我稀罕
哩不得了。当初差点都不要她了。怀她到五个月时,去做B 超,一看又是个女孩儿,
就想着再引产引掉算了,前面生的那个闺女,刚出生,就被送走了,不知道有多伤
心,现在连面都没见过,还不如没生下来的好。她姨,俺一个远房亲戚,俺们每次
去,都是找她验的B 超,她说你别引了,到时找个好人家,就在咱们县城里,想的
时候,也可以偷偷去看一下。我一想,闺女也是一条命。引第一个闺女的时候,我
多伤心啊,都五个月了,听说眉眼五脏都有了,可是,前面已经有俩了,我还想要
个男孩,不能再要了,就引产引掉了。心里可难过了,可也没办法。后来那两个,
连想也不想,就引掉了。我就是打算生下来,她爸也反对,一是还得好几个月时间,
二是怕到时舍不得,再说,送人了,就不是自己的了,费这心也没啥用。
她姨这样一说,我又有些心动,我要求见见那家家长。那一对夫妻,还真是很
有修养,比我岁数大不了多少,还年轻着呢,在政府部门上班,儿子已经上大学。
我一看,挺喜欢的,就决定生了。但是,人家就是不同意以后认亲。那也没关系,
我都想通了,能给闺女送个好人家,也可以。
她是提前生的(焕嫂子说着,怜惜地看一眼身边的女儿,用手抚摸着她的脸),
比预产期早十来天,是个晚上,肚子突然疼了,到医院不到半个小时就生了。她姨
还没来得及通知那家人。本来,我是不想见闺女的,想着直接送走算了,怕一见受
不了。可她在那儿哭啊哭的,嗓子都哭哑了,那家人还没到。我怕她哭出事儿来,
就让护士抱过来,我哄一下。谁知道,刚挨住我,她就不哭了。我扒开包裹,小家
伙粉红透白,睁着大眼睛看我。我一下子心软了,就决定不送了。后来,那对夫妻
来了,一看长得漂亮,就特别想要,给我送礼,还答应以后让认亲,我说啥也舍不
得,她姨也气得不得了,为这,她还得罪了那家人。你看,幸亏没送人,这小家伙
跟我亲得很,懂事得不得了。
说实话,以后我老了,就指望这几个闺女。闺女好,心细,嫁人了还会顾娘家。
儿子有啥好哩,我清楚得很,你看看,农村有哪个儿子结婚后顾自己老娘?不是不
孝顺,自己一家人还过不成呢,最多、最好的也不过就是给父母点钱花花,真正能
心疼到父母的,能陪在身边说上两句话的,还是闺女。这我心里很清楚。但是,我
还是想要个男娃儿,还得有个根。你张哥也想要,他是个闷葫芦,嘴上不说,他也
看到我这些年受的罪了,知道求儿求不来了。但他有时那叹气声,真让人泄气。过
年回家,那神情好像没儿子短别人一截似的,看着难受。人家都以为俺们想要男孩,
就是想着自己的钱、房子怕没人继承,其实不是这样,就是觉得得有个男孩,一个
大家庭,兄弟三个,连个男孩都没有,别人笑话,自己也心不甘。
你说身体受损伤没有?也没啥,咱们的爹妈哪一个不是生四五个,也不见得就
咋样了,女人生小孩,是天生的,不会有啥影响。不过,这几年岁数大了,身体也
开始有毛病了,不敢累着。三个闺女,老大老二上初中了,她们奶奶帮着看,现在
住校,星期天回家住一下。这个小哩跟着我们在天津,她一点儿不费事。平时,饭
店我也请有人,我主要管收钱、采买,不是很累,就是离不开。
早十来年,家里穷,生第二个闺女时,计划生育管哩严,俺们跑哩远,新疆、
甘肃都去过,你张哥出去干活,我在租的小房子里就不敢出门。家里罚款拿不出来,
差点把老房子都卖了,最后还是在我娘家借到钱,真是难哪!后来到天津才算安定
下来。现在农村管哩松了,也让生二胎了。说老实话,真超生的也不多。现在养孩
子成本高了,再生,也养不起,也没时间养。
还有个事,我还是给你说说吧。我这次回来,算了一命,算命先生说,我是七
仙女的命,要凑够七仙女之后,才有男孩。我一想,连引掉的,我不刚好够七个了
吗?要是再怀孕,不就应该是个男孩了吗?我想着,我再最后试一次,岁数大了,
再拖,就生不了了。要是再不是,我就死了这条心了。你说,我生不生?我还没有
给你张哥说呢。
望着漂亮、坦然、爽朗的焕嫂子,我有些迷惑,焕嫂子绝对是有见识的女人,
做事情的方式,对事物的看法,对现代世界的认识,包括她讲到在天津做生意的理
念,都很具有前瞻性。但是,在生男孩的问题上,似乎没有道理可言。她反复提到,
她就是想生个男孩,不是因为落后观念,而是想要。
对于一位乡村女性来说,生育是伴随着对生命的破坏与轻视而发生的。当怀孕、
引产,再怀孕、再引产,变为一种常态的时候,那种母亲的神圣感和喜悦感变得非
常淡,到最后,从被迫变为自愿,从痛苦变为麻木,进而成为一种内在的自我要求。
仿佛不达到这一目的,人生就不完整,任务就没完成。
但是,情形也在慢慢发生变化,农村生多胎的也越来越少,在农村,头胎是男
娃儿,一般都不急着生二胎,或是抱养个小女孩子。二胎又是男娃,都哇一声,气
哩不得了,咋了,养不起。一胎是女孩,百分之九十九的还是想生男孩。别绝了就
行。生三胎的现在几乎没有。真要想生,你再罚,还是有办法生出来。计划生育政
策本身并没有形成约束力,反而是经济约束着人的意识。
生命有时真的充满不可思议的韧性,眼前的焕嫂子,健康,开朗,所有的伤害
与痛苦都被自我吸收并消化,或者被主动屏蔽掉。她向哥哥打听,城里哪所寄宿学
校好,哪一个老师的学习班好,她的大女儿已经上初三,想考县里第一高中,焕嫂
子对她抱的希望很大。我问她,知不知道天津的“移民政策”,只要在那里买房,
就可以落户口,孩子可以在那里上学,并考大学,天津整体的分数要比河南低得多。
她很惊异,还有这样的政策?她从来都不知道,她在天津,清晨五点起床,晚上十
一点之前从来没有睡过觉,每天忙碌,很少看电视报纸。我想,即使偶尔看到这样
的新闻,他们也会觉得与自己无关,就像即使生活在天津,“天津”这一名词也与
自己无关一样。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和努力的点位还在自己的家乡上。在了解到天津
买一座房子大约要花四五十万时,焕嫂子又释然了,她根本买不起,前些年挣的钱
全盖房了,现在手里最多也就十来万的样子,根本买不起。看着焕嫂子的表情,我
有点难过,她的释然是因为她买不起,她可以不做“非分之想”了。
已经快中午了,又下起蒙蒙雨,焕嫂子锁上门,带着她的小闺女,和我们一块
回村里。小姑娘真的很乖,一双黑色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警惕地看着我们,一
边紧紧拉着妈妈的手。想着她刚出生时,看到焕嫂子时戛然而止的哭声,真的精灵
极了。也许,她早已预感到自己要被母亲抛弃,想以这哭声来反抗并感动母亲。她
成功了。
回到哥哥家,发现雨水浩浩荡荡地在马路上奔腾,下水道不畅通,水没有地方
流,只有在街道上漫溢。即使是镇上,也没有完整的下水管道。只是一些非常浅,
并且窄小的通道,上面用石板随便盖着,生活垃圾、脏水、泥沙、石子都会漏到里
面,时常被堵塞。一到下雨,问题就出来了,各种脏东西都泛了出来,散发着强烈
的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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