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村头和其他几位老人说着闲话,赵嫂两口子来了,推着婴儿手推车,车里躺
着才刚十个月的小孙女。后面跟着俩孙子,分别有四岁、七岁的样子。婴儿车的把
上搭着几块尿布,随风飘着,像旗帜一样,估计是孙女刚尿湿的。一看见我,赵嫂
就嚷起来,你在干啥?咋到处都看见你。我笑起来,赵嫂,不见你干活,就见你走
四方。话还未落,赵嫂就叫道,不干活?我干哩活还少?五六十了,养仨小鳖娃儿,
你说还少?叫你养一下试试。赵家大哥不大说话,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在我的印
象中,好像赵家大哥就没说过话,常年在村里砖瓦厂干活,人干瘦,脸黑得就像烟
熏过一样。问赵嫂怎么喂婴儿车里的孩子,累不累?爽利的赵嫂打开了话匣子:我
正经是不按你们城里的样子喂。娃儿不到半岁,玉米面、面条、南瓜都吃,吃哩可
欢。孩子他妈打电话说,不让这样,不让那样,跟着城里入学。说哩可美,自己又
不弄。我该咋着还是咋着,不按他们那样儿来。你要跟他们那养法,那就叫弄不成。
原先,你们那时候,有病了给娃儿沾点土腥气,放到地下滚滚,不也就好了。哪像
你们现在养孩子那样子?
他们挣那俩钱算啥!没有俺们给他看小孩,他们出去个屁!要不是俺们给他们
当不要钱的保姆,算算就是没挣钱。我给你算算,老大家俩人在一个厂里,有三千
多块钱,他俩自己租房子住,连吃带住得花一千多。俩娃儿在镇上她姑那儿上学,
哪个月不得几百块钱,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得百十块钱,一个月最多剩下千把
块,可不就是俺们老两口的保姆钱。老二家两入在两处打工,都吃住在厂里,一个
月还能存上个一千多块钱,老二媳妇拿哩紧哩狠,一心想着盖房,也没说多给俺们
俩点钱。
你以为他们感谢你,感谢个屁!这里面有啥原因,老人帮他们带孩子,他们的
地老人种着,这等于是交换。他们不管你累不累,想着你种他地也算给你报酬了,
也不管种地到底能不能赚到钱。有许多娃出去打工,孩子撇在家里,连一分钱都不
给。有的老两口,好几个孩子,你留我也留,要不,吃亏了。还为谁留的多谁留的
少打架,非得把老人撕吃了才行。
你看我这辈子容易不容易?可怜不可怜?才刚把他们拉扯出来,又得照顾他们
的娃儿,到死都不得安生。你说不管他?眼看他日子过不去,你能不管?在家里没
指望,又不让出去打工,儿媳妇非怪死你。你看农村有哪个敢说不管孙娃儿的?现
在不给人家帮忙,想找死,老了还想不想活?咱们隔壁李村,老两口七十多岁了,
四个儿子,两个闺女,没有一个养活爹妈。到哪家哪家都不欢迎,最后把儿子们告
到法院。不告还可能有碗吃哩,一告倒好了,老两口连饭都没人送一口。二儿子把
钱摔到他妈面前,说,你不是稀罕钱吗?拿去,从此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说
完,扭头就走。那家大儿子好赖还是个国家干部哩。也不见得咋样,给爹妈办个存
折,把法院判的钱汇到存折上,让别人捎回去,见都不见。生气爹妈不顾他面子。
现在,那老两口天天哭,后悔都来不及了。
还有,王营也有这事儿,寡妇把三个儿子拉扯大,把房子、宅基地都分给他们
了,到最后,仨儿子个个不愿意让老母亲住自己家里。还都有一番理由,说是妈偏
心这个,偏心那个。谁多上两年学,多花家里钱,就应该多养活,谁娶媳妇时,妈
不愿意,少置办了彩礼,谁自己盖房,妈也没出钱。那说头可多了,听着都嫌丢人。
老婆子嫌丢人,一头扎井里,想自己死了算了,结果,被救上来,仨儿好上几天,
过后还是那样。最后,大队支书说,干脆让法院判。法院也判了,说是老母亲轮流
住儿子家,一家一个月,有病集体掏钱。住到老二媳妇家里,刚照顾完媳妇月子,
老婆子出去一趟,媳妇就隔着墙头把老婆子的包袱扔了出去,连门都不让进了,说
我就不让住,有本事,还去告去。老婆子也不敢告,现在到城里给人当保姆了。过
几年,老哩干不动了,还不知道会咋样呢。
世道变了,原先是媳妇怕恶婆子,现在是婆子没有不怕媳妇的。有哪个是省油
灯?不把你榨干就不算完。你辛辛苦苦替她照顾孩子,回来该吵你还吵你,该不养
活你还不养活你。给他们摆一下自己的功,说那是你孙子,你想让他饿死我也管不
着。刻薄哩很。
你说小孩跟他妈有隔阂,不可能,还是人家妈亲。这小鳖娃们都能死了,他爹
妈回来最多五分钟,就跟他妈亲哩不得了,前后追着他妈。你稀罕死,一年到头累
死,不抵人家妈回来几天。你还不知道吧,我还有俩孙儿,跟着他们姑在镇上上学,
把他姑也累得够呛。我呢,每周还得给他们蒸馍、轧面条。
出去打工的日子过哩可美啦!小两口上完班,回来吃吃饭,就能睡觉了,清闲
哩不得了,俺们这些老骨头在家帮他们带小孩。你说,城里幼儿园又上不起,上学
也没户口,谁接送?再说在工厂干活,一天下来,那可不是玩哩,累哩就不想动,
也不愿小孩泼烦⑨。你侄儿在那啥胶厂里干活,高温,一天下来,烤得受不了,环
境还差,咳嗽哩不得了。
你看,这是我那二孙子,一直在生气,怪汪汪的,想上他姑那儿。但他姑好不
容易清静一下,也不想带他。这个小女娃子,生下来五个月的时候她妈就走了。这
么长时间了,就没回来,就看这个年下能不能回来了。
赵嫂一边“骂”着她的孙子孙女们,一边晃着婴儿车,时不时用手摸摸里面,
看孩子尿了没有。农村留守老人的状况和城市的老人问题完全不一样。城市是孤独
问题,而乡村的老人却是金钱问题。
农民打工的成本有多高,赵嫂给我们算了一笔账。如果不是老人当免费保姆,
帮忙带孙子外孙,降低打工者的生活成本,打工挣的那点钱根本不足以支撑生活。
另一方面,老人也不敢太多抱怨,因为将来还有个养老问题。所有乡村老人都是想
万一有一天你躺倒在床上,不会动了,不能为人家服务了,指望谁?没有退休金,
又没有社会保障体系,你现在不给“人家”养孩子,不努力干活,将来“万一那一
天”到来的时候是会有你好看的。
如果有多个儿子,那这家的老人要遭罪了,还有个“攀比”问题,如芝婶和赵
嫂都提到的,都是“比着留”,因为你不留,你就吃亏了。即使如此,如赵嫂所言,
没有哪一个农村老人会自己优哉游哉,喝着小酒,打着太极拳,眼看着儿女有难处
不去管的。赵嫂还属于比较年轻的老人,有许多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两口也在强撑着
为子女服务,他们也会抱怨,儿女也会心疼,却也没有想过如何改变这种状况,撑
到哪一天是哪一天。在这里,探讨作为个人的生活、个人的自由,是可笑而不切实
际的。
赵嫂热情地邀我到她家去坐。从外面看,赵嫂的房子非常一般,但是进到里面,
看一些细节,就能发现当年主人的精心营造,是冲着住到老死的目的盖的。房子一
砖到底,粗直的圆木屋粱,椽子上面铺着一层在乡村极其少见的细竹篾编成的席子。
这既起加固的目的,同时也隔绝了瓦层上面的灰尘,使得房间显得雅致、明亮。地
上铺着一层青砖,砖缝用水泥抹得非常平整,扫地时不留死角,整幢屋子里整洁、
干净,是一个殷实、富足、会过日子的家庭。当我称赞起房子的时候,赵嫂有些伤
感地说,人家要拆呢!“人家”就是他的小儿子和小儿媳。大儿子已经在路边买地
起了一座两层小楼,小儿子折了一些钱给哥哥,这座房子和宅基地算是分给了小儿
子。
又问老两口将来跟着谁住,赵嫂又是一声冷笑,跟着谁?谁也不跟。你别想着
给“人家”侍候儿子闺女了,将来就可以让“人家”养你,门儿都没有。咱也不操
那心。我和你赵哥还回到最早的房子里去,在那儿养老。儿子、闺女高兴了看看,
给俩钱花,不高兴了,只要不骂我俩老不死的就行了。
我这才了解到,在春节里,赵嫂两口子和小儿、儿媳妇闹了别扭,还吵了一架。
原因就是这房子。这栋房子是赵哥赵嫂俩人一生的心血,也是他们作为家长所拥有
的权威的象征。赵哥前半辈子在村砖瓦厂里干活,也一砖一瓦一木地积攒自己盖房
所需要的东西,光是砖、瓦就攒有八年之久。当属于自己的那窑砖烧出来的时候,
赵哥一个人躲在人后面哭了起来。房子是一九九三年盖起来的,房屋上梁那天,吝
啬的赵嫂赵哥又是杀鸡宰羊,又是放鞭炮敬神,总算盖房起屋,像个人家了。那时
候,赵嫂的女儿师范毕业,回到镇上教书,两个儿子虽说没有上成学,但也都初中
毕业,准备出门打工了。赵家的好光景就要开始了。
在赵嫂心里,他们为小儿子留这个房子,也是想着将来跟小儿子一起过的。小
儿子虽然折了一些钱给哥哥,但是,这些钱远远不够再买宅基地的钱。而大儿子之
所以同意,也是认为既然老人将来要跟他们过,那现在少拿点钱也是应该的。
但是,今年春节回来,小儿媳妇提出要重新盖房。在协商的过程中,也暗示将
来他们不应该单独承担赡养老人的责任,更何况,赵嫂也帮助大儿子看小孩,不应
该只有他一家承担赡养的责任,这就打破了之前的平衡。赵嫂和两个儿子、两个儿
子彼此之间开始有些龌龊。按照赵嫂的分析,小儿媳妇虽然表面上是要再盖房,实
际上就是不想养活他们。把他们盖的房拆了,连证据都没有了,真正到争论的时候,
连一点底气都没有,因为你住的也是人家的房。赵哥在旁边反驳赵嫂,认为小儿媳
妇还没有那么恶毒,可能也是嫉妒大哥过得好,房子盖得好,现在流行盖平房、小
楼房,你这瓦房再好,那不还是瓦房。
我知道,在乡村,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如果有两个儿子,往往是家产一分两半,
又因为农村宅基地比较紧张,一般是其中一个儿子占用父母的宅基地,另外一个儿
子补偿一点钱给这个儿子,这等于说父母到最后是瓦无半片,房无半间,只能依靠
孩子。这种分配方法在现代观念里,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因为在此过程中,父母的
权利被完全剥夺了。但在乡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在一般状态下,儿子媳妇
出去打工,需要老人照顾孩子和房子,不会产生什么问题,但一旦儿子儿媳回来,
要落叶归根,问题就出来了。这时候,父母的命运往往是极其凄凉的。
对于老人来说,他们甚至不敢理直气壮地要求儿子尽传统的孝道,如和儿子一
家在一块儿居住,要求尊重等等,因为他们没有给儿子提供更多的经济支持。儿子
年少出去打工,彩礼、结婚、盖房,全是自己打工挣来的钱,父母根本没有权利支
配。而家族制度的衰落、公共道德监督力的衰退、国家在法律与赡养习俗之间的矛
盾都使得儿子,尤其是儿媳不把父母放在眼里。社会学家阎云翔把这一现象称之为
“父母身份与孝道的世俗化”,传统的文化机制遭到破坏,孝道观念失去了文化与
社会基础。
在中国文化的深层,有一种本质性的匮乏,即个人性的丧失。由于秩序、经济
和道德的压力,每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压抑之中,不能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需求和个人愿望。每个人都在一种扭曲中试图牺牲自己,成全家人,并且依靠这种
牺牲生成一种深刻的情感。一旦这种牺牲不彻底,或中途改变,冲突与裂痕就会产
生。在日常状态中,家庭成员彼此之间沉默、孤独,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这
种痛苦没有体会,只是,每个人都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绑着,无法叙说。一旦矛盾爆
发,往往极具伤害性。
非常奇怪的是,从赵嫂,从五奶奶、芝婶一些抱怨性的话中,却仍然可以感受
到掩藏在背后的爱与宽容,对儿女,对他们在外面的艰难生活,对身边这一个个让
他们老年还不得安生的孙子,仍然有一种非常细腻的感情。虽然他们也担心将来的
生活,也担心儿媳的行为,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仍然兢兢业业地伺候孙子,替他们
承担一切。他们不表达,不但对外人,对儿女更不表达。这一切,是属于地层之下
的,被深深埋藏起来,连他们自己也意识不到。乡村的生命,其韧性之大,是与自
然界的生物相等齐的。
赵嫂的厨房里冒着香味儿,大概是刚焖好的成米饭。炒点肉和芹菜,多倒些水,
把米放在里面,小火烧煮,二十几分钟后停火,再焖上一段时间,就好了,非常香。
在我童年时代,这是只有在改善生活时才做的,一年一个家庭最多有那么两三次,
也因此,对这香味有独特的记忆。而现在,早已是乡村的家常便饭了。这香的炊烟
飘出院子,在乡村的上空散开,氤氲了整个村子。清道哥的家庭生活早上刚起床,
父亲就接到清道哥的电话,说已经赶完集了,马上就开始备菜,叫我们一定要早点
去。我回来了,清道哥说一定要表示表示。
清道哥的家,将近四分地,依公路而建。左边不远处是八十年代村子里最大的
企业,梁庄煤矿建设有限公司(简称煤建),最兴盛的时候,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从
这里拉煤,每天运煤的大型卡车来来往往,还有一串串架子车拉煤的普通农户。我
们这些小孩放学去的最好地方就是那个大院子,高耸的黑色的煤山,有着别样的吸
引力,我们看巨大的机器在那里吊煤、铲煤,看人们的白毛巾一把下去变成黑毛巾。
我们在那里捉迷藏,在煤堆的周边乱蹭。围绕着煤建,形成了一系列小型的商业品
种,饭店、小吃店、百货商店、澡堂等等,而生意最好的无疑是饭店。清道哥的手
艺也是在那时候练成的。
早年,这里并没有房子,也不是田地,而是一片大坑塘,每到夏秋交季之时,
坑塘里长满黑色、清甜、肥美的大菱角。经过锲而不舍的填埋,坑塘上面终于盖出
了一排排房子。当然,这样临公路的地段不是谁想填就填的。现在这里的房子依次
是清道哥家、会计家、队长家,和其他一些做生意的村户。作为支书,毫无疑问,
他所占据的是当年村里最好的位置。那里面有清道哥一车土一车沙慢慢填坑的辛苦。
现在,煤建早就破产了,连那个院子都不见了踪迹,清道哥的房子也有点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的,有点荒凉,只有门口的平整与宽阔能够显示出昔日的繁华。
我们去的时候,面庞清秀,但眼睛浑浊的嫂子正在后院灶台烧茶。她前年得了
乳腺癌,双乳切除,在大姐医院做的手术。大姐一去,就撩开衣服让看病情,也不
管是否有外人。嫂子还留着那两条标志性的大辫子,但发质已经枯黄,瘦细,没有
任何光泽,毛蓬蓬的,配着她不停眨巴、溢着眼屎的眼睛,更见苍老,有一种滑稽
的哀伤。前院的房子是他们的百货店,现在上面的货架落满灰尘,几乎没有什么货
品。中间的院子种一些丝瓜,瓜秧杂乱地到处爬着,自来水井旁边是自然溢出来的
一片湿地,上面有鸡鸭在啄食。在闷热的夏天中午,淡淡的臭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一条狗呼啸来去,把鸡鸭吓得到处乱飞,鸡毛扑棱了一地。而厨房是开放式的,就
在院子的角落,锅台很低,水缸、菜、面粉和其他一些杂物都随意摆着,鸡和鸭随
时可以跳上去。
清道哥让我们看他准备的午餐,他已经下油锅炸了鱼块、鸡腿、青椒塞肉馅、
小酥肉等八个荤菜,全是炸菜,吃的时候再烩一下就可以了。这是我们那里待客的
最高规格。还有十来个做好的素菜、凉菜,只等上桌。我不相信这是他在短短一小
时内弄出来的,他大笑,别瞧不起你道娃儿哥,做几桌子,待三五十个客还是没问
题的,前天这里还办了三桌酒席,是村里订婚相亲。父亲在一旁说,这可是你清道
哥现在的大收入,要不是,他赌博的钱从哪儿来?
“从哪儿来?”清道哥很不服气,“我有三个养鸡场,随便卖点鸡蛋、卖些鸡
子哪儿不是钱?”父亲回道:“三个养鸡场,哪一个是你的?能得不轻,别看都是
你弄的,现在你敢去把鸡蛋拿出去一个试试?”清道哥立马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
他赌气般地低声说:“我今年也要多养点鸡。”
我这才明白一些,清道哥共有三个儿子,现在是有三个儿媳、五个孙子孙女。
儿子们刚结婚的时候,他把三个养鸡场分给了儿子,一家一个,不偏不倚。但是,
为养鸡场的大小,位置的好坏,三个儿媳对他都有意见,相互之间也闹到几乎不说
话的地步。清道哥,因为失去了对鸡场的掌控权,没有了经济来源,也就失去了说
话权。经常被儿媳们白眼来去,也说不出话来。
后院是一个两层小楼,楼上楼下,共十二间房。清道哥很得意地告诉我,这都
是他亲自设计,三个儿子,一个儿子两间房,谁也不偏不向。但是,这六间房都是
空着的,儿子们没有一个过来住。一方面是有矛盾,儿媳不愿意住;另一方面,养
鸡场也需要人看,所以,儿子们的家基本上就都在养鸡场。道娃儿哥盖的“城堡”
显得空空荡荡。
虽然如此,清道哥仍然很自豪,他为儿子们办下了这家业。他让我和姐姐到后
面大儿子的养鸡场去看看,顺便拔一些时令蔬菜。
养鸡场在通往河道旁的庄稼地里,刚走近那里,一股恶臭就随着风吹了过来,
路边,是一个巨大的蓄粪池,这是养鸡场的副产品。蓄粪池上面有盖子,但是无法
阻挡这臭味,道娃儿哥说这鸡粪很值钱,附近有养鱼的抢着来拉,但不知为什么,
最近来的人少了,粪积在这里,出不去。
说实话,这是一个不错的乡村养鸡场,有三四个大棚,是养鸡棚,鸡在长条形
的笼里,喂的饲料和水都掺有防止生病的药物,下面的水泥地也被冲得干干净净。
但是,外面的生存环境却让人无法接受,主人的房子就在这养鸡场中间,门口拴两
只大狗,说是为了防盗。主人家的两个小孩在这片恶臭中玩耍,女主人在门口的水
井洗菜,洗衣,又把脏水随手泼在鸡粪上,更加剧了臭的味道。清道哥所说的时令
蔬菜也是种在这鸡粪之上,蹂上去,臭水立即渗了出来,我快快地逃了出来。中午,
我还是吃了这里的“时令蔬菜”,好在还没有鸡粪味儿。
“城堡”的厕所建在院子外面的角落里,一个很低很小的土坯搭起来的小房子,
要弯腰进去才行。门口用一个很短的塑料布遮挡,蹲下去,能看见里面的人,但这
是家庭自用,所以一般不会在意这个问题。里面的坑池是用砖砌的,上面脚踏的地
方也是两块砖垫上去的,当然,在这些砖的周围,少不了一些蛆虫的爬行。每去一
次,姐姐总要感叹,厕所太脏。但在农村,这已经是好的了。回想起来,北方的村
庄,最不堪的往往是厕所。每家房子的侧墙旁边都是一个天然的厕所,比较富裕和
讲究的人家如清道哥这样才挖一个坑池。一般人家很少有意识,就是在侧墙的地上
随便大小便,然后等着自然风干。童年少年最惨痛的记忆莫过于下雨天,侧墙的地
到处软乎乎的,都是粪便,找不到下脚的地方,脚尖踮着往里面走,总会踩上各式
“炸弹”。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到家里有人结婚,或发生重大事件才会改变。而那
些临着村中路边的家庭,低矮的、胡乱搭起的围墙与房子侧墙之间的那个空间就是
一个厕所。行人往往可以看到蹲厕人的头部,隔墙说话是常有的事。而最尴尬的莫
过于辈分有别的人路过,因为站起来提裤子是要被路边的人看到赤白身体的。对于
一个刚成年的少女来说,那种尴尬更是让人终生难忘。
上午的饭菜果然十分丰富,有童年的味道,虽然觉得油太多,过成,过香。清
道哥讲了许多顺口溜,每一个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创作力惊人地旺盛。因为来了
客人,大儿媳和二儿媳就也来帮忙,很自然地分工,一个洗菜,刷碗,照顾灶台,
另一个负责上菜,端盘子,负责酒桌与厨房的传递工作。她们基本上不和我们说话,
目光对接的时候,也只是很快就闪过去,很少有表情。乡村女性的情绪在外人面前
是不大显露的,包裹得很严,偶然来到的客人很难窥探到她们之间的内在关系,更
找不出矛盾所在。实际上,一旦有矛盾,即使是最善良的女性,也会马上翻脸,毫
不留情地吵架。而需要共同露面的时候,她们也会暂时共同出场,保持和谐的表象。
吃过午饭,茶水泡好。清道哥喝得半醉,本来的紫脸膛更显黑红,眼神乱飞,
不停地大笑,可见其开朗、豁达的性格。我让清道哥讲讲他的顺口溜故事,我想了
解这样一个曾经的乡村政治人物的生活、情感与其生命状态。
你说想听我说顺口溜,妹子可是笑话我了。这梁庄出个梁清道,喝酒场里瞎胡
闹。载入史册可丢人,人家说你胡球顺。
那二年交公粮,粮管所所长老二哥俺俩对劲儿,我上粮管所,可热闹。晌午一
下班,就在那儿吃饭。吃罢喝罢,编个曲儿胡球出他洋相。我说,二哥,你这两天
在村里影响不好,你都不听听群众啥议论。老百姓都在说,咱镇有个所长,交公粮
开后门你算别想,交粮去了报杜南(村庄名),那是好坏都能过,要是报的是杜北
(村庄名),好坏一样不吃亏。一报是梁庄,签子没拔就不行。咋,粮管所地盘在
杜南,你把那儿的老百姓都维持完,把梁庄人都坑完。所长听了脸只红,去,去,
来了好烟好酒吸吸喝喝,走了还编个曲儿气我。
交粮时上面来检查,他一听算急了,上上下下胡指挥。我说:“这一听市长进
了院,二哥出来赶紧喊金殿,麻利去给‘拐子’说,赶紧停磅别出错。说,正收粮
为啥停磅?懂个球,注意别叫他出问题,先把秤锤下面那坨泥抠下来。”所长一听,
气哩乱蹦说,去去,日你妈,你看你糟蹋多狠,还秤锤糊哩泥,下回来了凉水都不
叫你喝。实际上,没那回事,在一块儿对劲儿,胡球出他洋相,出他鲜点儿。
后来金殿当所长了,那几个坏货说,可给新所长也编个曲儿。那有球编哩,
“老崔退休换金殿,梁庄交粮超往年,过去交粮报梁庄,签子没拔就靠瘫⑩,今年
交粮报梁庄,就没有剩下来一家儿。”一听可都笑开了,新所长表扬哩可怪好,不
编不编曲儿可出来了。是不是金殿就比前所长强?强啥强,胡乱出洋相,说笑话哩。
还有那年那电管站的事儿。人们都说,“党是爹,政府是娘,工商税务是两只
狼,还有一只老虎是电霸王。”村里抗旱大忙,变压器烧坏了,自己去买个新哩用,
这可得罪了电管站的人。这必须得通过他们换,他们能从中使私钱。站长说没有通
过站上买,不给送电了。我去找站长说理,那个站长杨书敏说东说西,就是不给送。
我说,你别说,你们是独家经营,不合理,别想着农村人对这件事不明白。“这管
电哩下乡,村里招待都不一样,晌午只说招待差,下午生门儿⑩就停电,你这良心
背不背。抗旱大忙巴结你,回头还是要停电,去问你们这为啥,看你下回招待还错
不错。”那站长一听,气哩乱转圈,说,是这,你先回去,回头就送电过去。我就
去找局长,局长也叫我先回去,说是回头给站长打电话。
我说,俺们回不去,老百姓拈着半截砖,在村头拦着,抗不了旱,老百姓只打
我。一会儿想上县委去一下,看看这事咋个办?局长一听急了,拿起电话就骂杨书
敏,不管啥原因,先把电通上。局长说,你走的时候,也给站长说个感谢话。感谢
谁,那是他应尽的职责,感谢他干啥!还没走到家里,就听说,杨书敏在院子里气
哩乱蹦!
家里的事就不说了,这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这支书干一辈子,家都没管好,你
说窝囊不窝囊。
有人说我支书干一辈子,把梁庄也弄哩啥没啥。你说哩是球,群众楼上楼下,
我要啥没啥。喝一肚子酒精,两手空空。这些年我胡球拾俩粪也能挣俩钱。
如果你出生在农村,又生长在农村,你会发现,在那些看似朴素、愚钝、木讷
的脑袋中,常常蕴藏着惊人的幽默感。在午饭大槐树下的饭场中,在茶馆闲聚的喝
茶者中,甚至在上地干活打招呼的过程中,幽默、智慧无所不在。那不时爆发的、
爽朗的、略带狡猾的、会意的笑声在乡村的上空回响,为沉默的村庄增添着一份份
生机和活力。清道哥正是这样的人。
清道哥一口气说了三个多小时,谈起自己编的顺口溜,尤其是政治方面的顺口
溜最兴奋。他把自己对乡村生活、乡村政治的理解几乎是以艺术的方式呈现出来,
嬉笑怒骂、随意成篇。但是,在涉及到具体人时,如现任支书、村长情况时,做村
会计的堂叔总是及时打断。在清道哥谈话期间,房间另一处的牌场已经支好,另外
一个好像长期跟着会计的什么人早已候在那里。我们谈话的时候,他在外面忙来忙
去,干一些杂活。这是非常熟悉的乡村场景,在支书、会计、村长家里,总是有这
样的人在帮忙。
清道哥站起来,伸了伸腰,看看牌桌,摩拳擦掌,喝几口酽茶,又上趟厕所,
做好一切准备。父亲已在一声声地催,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小睡了一会儿,此时
也是精神百倍。我知道,这一战至少要到晚上。
那一夜,父亲打到十二点,是哥哥叫了几次才叫回来的。父亲的身体已经不允
许熬夜,他的牌瘾很大,一坐到牌桌前就不起来。但是,与清道哥相比,就不值得
一提。父亲说他是“常输将军”,都知道他喜欢打牌,还常输,就有人设局骗他。
他照去不误,照输不误。很有气度。
父亲给我讲了一个笑话。说是前段时间清道哥在家里和老婆吵架,又和三儿媳
的亲家拌了几句嘴,上街卖鸡蛋,消失了好几天,电话也不通,他老婆把所有他可
能去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找不到。就来找父亲,怕他想不开,万一自杀了怎么办。
父亲一听哈哈大笑,说不会,道娃儿要是想不开,这日子就没人能想开。前两天还
见他骑着小三轮车,说是到什么地方去,肯定是去打牌了。第四天,清道哥施施然
地出现在父亲那里,原来到另外一家打牌去了,前两天赢,后两天输了精光,还欠
下一些债。清道哥在一旁听到了,指着他那长辫子老婆嚷道,我就是去卖个鸡蛋,
你到处糟蹋我名声。
再见,故乡!再见,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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